舊日音樂家 第460章

作者:膽小橙

  這裡面,舍勒《春之祭》的轉播環節是臨時加上的。

  對此,眾人倒也表示理所當然。

  兩天前舍勒迴歸的訊息,突然就引爆了整個音樂界,特別是芳卉聖殿殘部又召開新聞釋出會,宣佈舍勒即將執棒聯合公國節日管弦樂團首演他的最新現代芭蕾舞劇《春之祭》,作為他參加豐收藝術節的一個預熱......這一通訊息砸下來,現在的“舍勒音樂協會”以及南國民眾們,基本成日處在一個近乎癲狂的沸騰狀態!

  既然有如此關注度在身,特納藝術院線選擇在全線轉播《春之祭》的首演,自然是符合商業邏輯考慮的。

  《小柔板》的預期演奏時長在10分鐘以內,而《春之祭》,主演方報上的時長也是30分鐘左右。

  作為沙龍的陪襯,不至於喧賓奪主,讓沙龍變成了音樂會。

  而且......嗯,既然一會兒後也是討論現代藝術話題,那麼先聽一聽舍勒這部自稱為“現代芭蕾舞曲”的作品,這也很應景,很適合作為話題的引導切入角度。

  宴會廳的中心,展現在賓客們面前的,是一個略微有些不常見的室內樂組合......

  由第一第二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組成的絃樂四重奏,以及,一把豎琴。

  音樂聲在流淌,緩慢、質樸、寧靜、令人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但在一片藍天麗日、春光明媚的濃情深處,似乎還隱隱蘊藏著一條悽美哀傷的情緒伏線,從而不禁使人屏息聆聽。

  “佳作!妙作!據說這個獻給羅伊小姐的《小柔板》,是範寧大師新交響曲內一個小型樂章的預熱吧?”

  很多事前打探到了一定訊息的賓客,此刻內心不禁拍案叫絕。

  “......應該是曲式相對簡單,內容抒情且相對獨立的。但沒想到這個配器的創意竟然如此大膽,木管、銅管和打擊樂組竟然全部退場了?只有絃樂,加上豎琴?”

  在擔任第一小提琴的希蘭小姐的帶領下,她的那把“索爾紅寶石”將絃樂四重奏的音色雕琢到了極致的境地,就像一塊滿含糖分的絲滑蛋糕!

  如果說整個絃樂部分如此演繹,這塊蛋糕可能會稍顯濃厚膩味的話......那麼如潺潺流水般空靈的豎琴之聲,就像這塊蛋糕上方呈放的酸甜水果!

  完美的音色調和。

  這種配器思維,如今看起來倒也不算很難設計,但為什麼在此之前,就沒有誰實現過這樣的效果呢?

  如此一來,不但可在“慢板樂章界”加冕為王,而且出於這個“容易簡化改編”的性質,以後除了交響樂,恐怕還會頻頻出現在室內音樂會的場合了!

  “這首《小柔板》的樂思真摯動人,絕對是有屬於愛情的成分的,而且作為範寧大師的新交響曲片段,地位非常之高,如此獻出的話......”

  “據說當時路易斯國王在授勳儀式上也......”

  一曲終了後,不少賓客、甚至世界各地的“收看”者,更是紛紛暗自揣測分析起來。

  “嗯,可是那把‘索爾紅寶石’小提琴的價格......據說也是範寧大師掏空私人腰包拍得,同樣也算是傾其所有啊......”

  還有人試圖用其他的“據說”回擊他人的“據說”。

  掌聲在尾聲徹底歸於平靜後響起,不過除了少數低聲交談的人,大家暫時還是沒有發表長篇大論。

  欣賞階段還沒完呢,等《春之祭》也演完,待會有的是時候輸出。

  很多人都在暗自組織語言蓄力。

  “卡洛恩,我的琴拉得好嗎!”謝幕幾分鐘後,希蘭一手挽著白裙一手提著琴盒,從過道貓著腰跑了出來,語氣特別興奮地問道。

  “很好的!你坐這裡吧。”範寧稍微從長條沙發上坐直了一點,拍了拍自己的左邊位置。

  “範寧先生,另外幾位家族推薦提攜的樂手,表現都還不錯吧?”一襲玫紫色禮裙的羅伊也從側面繞了過來。

  “不錯的!你坐這裡吧。”範寧又拍了拍右邊位置。

  “這麼寬的位置,你自己坐過去,我跟希蘭。”羅伊白了範寧一眼,把他趕到最右邊,自己在希蘭旁邊貼身落了座。

  “學姐,他的傷還沒好的。”希蘭語氣有些擔憂。

  “希蘭,今天真的要謝謝你和你的琴了,‘索爾紅寶石’和你的靈性非常般配,如果單單隻有我的‘賈南德雷亞’,絕對達成不了這麼完美的效果......”羅伊俯身在前桌上開了一瓶香檳氣泡酒,為她和自己斟上,“剛剛已經有好幾個人給我說,這首《小柔板》雖然只聽了個室內樂版本,但不出意外,估計是要成為交響樂文獻中最重要的那批慢板樂章之一了......”

  “別這麼客氣啦......”希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們大小音樂會都是對著相望,配合當然默契了,哎,只是今天想想,如果瓊還在就好了,而且盧那個大忙人,恐怕也沒什麼時間親自上臺陪大家玩了。”

  “我相信會有齊聚的時候,乾杯。”羅伊展顏一笑。

  兩位首席碰了個杯,旁邊的範寧則舉起了一杯涼白開,湊數似地強行加入了其中。

  “乾杯。”

  他還順勢嚥下了幾粒藥丸子。

第九十五章 舞劇開場!

  “所以你覺不覺得這個傢伙最近真的很不在狀態?”羅伊的手持酒杯,往右邊晃了一個弧度,聲音壓低了些。

  “他不是寫了《小柔板》嗎?我感覺寫得非常好啊。”希蘭疑惑道。

  “我媽媽在開場時問他,要不要先作個導言,和大家說兩句,大家都很期待呢,他倒好,還是來一句‘交給音樂本身’什麼的......”羅伊無奈繼續低聲道,“你說他參加的沙龍也不少了,怎麼臺詞都沒變一下的,最開始在烏夫蘭賽爾的海華勒小鎮首演《死神與少女》時就是這樣,不對,那一次說的話好像還多一些......”

  “可是他在積極接受治療呢,沒準之後會活潑開朗一點的。”希蘭喝了幾口氣泡酒後,臉頰稍微微紅了一點。

  “你們在聊什麼?”範寧問道。

  “沒什麼。”兩人擺手。

  “下一首演出的轉播快開始了。”範寧指了指宴會廳中央已被祭壇揚升出光影的場地,“嗯......《春之祭》,聽聽看。這舍勒啊,你別看他的推薦排名比我還靠後,沒準是此次登頂豐收藝術節的一匹黑馬呢。”

  “你知道你還不上點心。”羅伊感覺這人真的是又好氣又好笑,“要是換了別人經營特納藝術院線的,胸襟窄一點的,恐怕都不會給他這個全世界的轉播機會......等舍勒到了聖珀爾託,我們也要和他接觸接觸,認識認識,瞭解競爭者也更能瞭解自己。”

  “範寧先生之前就認識舍勒老師的。”瓦爾特總監的頭從後面一排沙發上冒了出來,“忘記啦,女士們,我到舊日交響樂團任職的事情,還是老師幫我從範寧先生這裡爭取到的。”

  由於電臺轉播的光影之中,那一身披著白色棉質襯衫、和黑色燕尾服風格完全迥異的舍勒指揮已經進場,瓦爾特又飛快地把頭伸了回去。

  嗯,反正自己成分很複雜,一邊是老師,一邊是老闆,還一邊是教會,誰登頂都不是壞事......瓦爾特心中如此想道。

  他對於這首《春之祭》,心中也是有很多期待的。

  此時樂池上方,舞蹈團隊的區域燈光暫未開啟,黑乎乎的一片,看不出什麼佈景和人員服飾一類的,眾人的目光先暫時集中在了指揮和樂手們身上。

  樂池裡面稍微有些擠,“鏡頭”的投影也囊括不甚完全,眾人只能看到穿著白色棉襯衫的舍勒上半身。

  他就那麼隨意依靠在樂池牆壁上,對著持大管的聲部首席遞去一個手勢——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大管吹奏出一段古樸蒼涼的獨奏號子,在對於這個樂器來說極高的音區上迂迴徘徊。

  《春之祭》第一幕,大地的崇拜,第一部分,引子!

  “什麼情況,怎麼一開頭就這種寫法,大管的旋律都寫到快小字二組去了?”

  “這個舍勒的配器法是哪裡學來的?”

  有很多學院派或宗教派的作曲家,下一秒心中就忍不住嘟囔起來,這幾乎是屬於本能的反應。

  要知道,大管是木管組中的低音樂器!

  看這個樂手吹奏時滿臉如履薄冰、顯得渾身難受的模樣,就知道舍勒的這個《春之祭》的開頭,寫得有多離譜了!

  但他們多聽了幾秒後,又不得不承認,這條旋律確實寫得很出彩,只是自己之前想不到,還能這麼哂门淦鞣ǘ眩�

  似乎像是被“擠壓”出來的一樣!

  朦朧而陌生的旋律呈現效果,瞬間就將人們帶入了史前時期的寂靜山谷之中,整個引子也被鋪墊出了一絲夢境般的、奇幻而荒誕的意味!

  “不對啊,還是不對......”

  “這個節拍是什麼情況?”

  眾人發現,明明就是一個4/4拍的旋律,這個舍勒卻非要把它寫到2/4、3/4拍換著來的小節裡面去......

  而且整個引子段全是“嗚嗚”哼鳴的木管,沒有任何絃樂器的進入......

  要知道浪漫主義時期,人們被培養出的一個很重要的品味就是——音樂的歌唱性!

  在交響樂團裡面,這很大程度上靠著絲滑的提琴之聲來塑造。

  但現在,沒有!

  整個第一幕的序曲或引子部分,就是一個大型的木管重奏而已。

  世界各地的聽眾,有的對這種音樂開始感到不安起來,有的卻露出了一絲隱隱約約的期待感!

  難道舍勒也準備在預熱環節試水一部現代音樂了?......沙龍上的侯爵夫人心中暗自思考起來。

  嗯,這倒是一種策略,有很多角逐者計劃在“七日慶典”上穩紮穩打,用浪漫主義晚期風格的作品奠定勝局,但在前期的預熱階段,為了吸引眼球,就會嘗試一些“風險”的選擇,比如加入現代技法!

  但是,舍勒?......他不是以寫出唯美的愛情歌曲,或是氣勢恢宏、包羅天地的“喚醒之詩”而聞名的嗎?

  這《春之祭》是模仿如今哪一現代派別的?

  隨著其他木管聲部的加入,旋律與旋律之間開始變形走樣。

  要麼被拖入了奇特和聲關係的泥沼,要麼呈現出更加古老而陌生的氣質,或者,圍繞著幾個音程來回打轉,遲遲無法取得傳統意義上的發展......

  又一次引子主題的反覆。

  然後背景變得安靜,只有一連串木管吹出的笨拙顫音作為底色。

  幾聲令人不安的撥絃聲響起,這是人們第一次明顯地聽到絃樂組進入。

  再然後,是一串如鬼魅般滑過的單簧管音群。

  繼續安靜,笨拙的大管顫音在繼續。

  引子的尾聲,更加騷動不安的絃樂震音出現了。

  一個漸強的拉昇——

  “嗤啦——”

  樂池上方,舞臺的帷幕終於拉開!

  背後是一副南大陸“野獸派”畫家福路德的風景油畫,其色彩原始而豔麗,光影間的立體關係被模糊化,陌生高亢的情緒在筆觸之間傳遞:桃紅色的天空、蒼綠點綴的山谷、姿態低矮的樹木......

  “鏗!鏗!鏗!鏗!鏗!鏗!”

  只見舍勒手勢一個斬落,絃樂組樂手們全體身子繃直,右手反覆吖瓝粝遥瑳]有上弓,全為下弓,整個樂池內迸發出一頓一頓的拍點強奏聲!

  而舞臺上趴伏的演員們,有一圈女性演員率先彈跳了起來。

  她們組成一個圓圈,開始踏步跳舞!

  第一幕第二部分,春天的預兆,輪踏舞!

  幾種完全性質不同的和絃,在原本的語境裡本來應該是按“和聲進行”呈現的,此刻卻在同一時間點上疊置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種極為尖銳而粗獷的爆鳴聲!

  “鏗!鏗!鏗!鏗!鏗!鏗!”

  再加上不規律的節奏型和重音記號,導致了聽覺上完全是“錯位”和“混亂”的效果!

  舞蹈動作是上場了,但伴舞的音樂根本聽不出什麼旋律,有的只是這重拍分佈令人眩暈的拍點!

  而且,如此繞轉了幾圈後,聽眾們終於把舞者們的妝容給看全了。

  只是這個化妝風格,實在有些一時半會“難以消化”......

  髒衣服,粗材質,有灰白的,也有白和土黃、白和土紅的配置,頭戴草葉頭箍,數個紮結的細辮子拖到腰間,再往下望去,就連芭蕾女性舞者最美的部位之一——白色褲襪與纖細雙腳——都是髒兮兮的網飾。

  她們臉上則抹著一片蒼白的粉,還有人塗著腮紅!

第九十六章 很炸裂,很抽象

  “WHAT'S THE FUCK?”

  很多聽眾心中忍不住爆起了粗口。

  這是哪個大天才設計的舞美,是哪個神人為這些舞者化的妝?

  南國是窮得沒戲服穿了麼?

  有的觀演的其他官方有知者,甚至還在演員面孔裡看見了熟人——有好幾個芳卉聖殿殘部的“花觸之人”居然都上臺了!

  “嗚嚕嚕嚕嗚嚕嗚嚕......”

  管樂低沉而鬼魅的經過音又起。

  很多聽覺敏銳的學院派作曲家,此刻都覺得自己找不著調了。

  “這到底算什麼?”

  “調性音樂?無調性音樂?都不對啊......”

  好像又有中心音和色彩三音,又有屬音到主音的結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