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56章

作者:膽小橙

  範寧一怔,隨即久久沉吟起來。

  對方最初的襲擊目的,是殺,是擒?

  “我只能說,事已至此,無從判斷。”最後他凝眉開口,“那群人一開始絕對是衝著下死手去的,殺人的可能性無法排除,但如果只是要活捉的話?......也必然要用最短的時間使我們失去戰鬥力,所以一開始還是得下死手......若我想確認他們的目的,除非等敗在了他們手裡之後才能知道......”

  如今,這事情已成為一枚拋在空中即被摧毀的硬幣,永遠無法得知下落的正反了。

  “但反正都是下的死手,這種細微的差別有那麼重要麼?相比之下,我更關心原因。”

  “原因麼...你真沒什麼猜測麼?”羅伊問道。

  “就因為這幾個月我弄出的諸般動靜?”範寧反問,列舉出一系列詞彙,“審計行動?貢獻評級?考級大綱?還是創刊《新月》?......這都不算什麼吧。”

  “幾個月前,特巡廳是不是約談過你一次?也從沒見你跟我們提過。”羅伊冷不丁說道。

  “藝術評價權?”這番帶著埋怨的話,倒是把範寧給點撥了一下,“哈,所以,不是以上動靜都不算,而是以上都算?”

  “想不到啊,當局的神經在這種問題上居然如此敏感,玩了點小花樣就開始尋死覓活了,那他們接下來還怎麼受得了......”

  看著範寧竟然還是一副“事情不夠大”的表情,羅伊不禁白了他一眼:“藝術評價權是重要的原因之一,但還不是全部!另外一點,你自己可能更加難意識到:你太受歡迎了,我的範寧先生!”

  “我這裡說的受歡迎,不是指藝術作品!你不是這世上唯一的‘新月’,作品傳唱度還不及那些生在你之前的大師,你主要表現出的是......你整個人太受‘大家’歡迎了!各個流派,或各個勢力!”

  羅伊的語氣重音放在了“大家”這個單詞上。

  “我們這些旁觀者可能比你自己看得更直觀,自從踏出校園,在藝術界展露頭角起,你整個人就陸續展現出了一種奇特的胸襟、奇特的視野或奇特的性情——”

  “說流派吧,你也算是學院派出身,但中古、本格、浪漫各種風格都能寫,還寫得出彩,還一手帶出了印象主義,對各種現代藝術的見地,讓那些離經叛道的藝術家也不得不服氣;說階層吧,你是中產,卻和傳統貴族們合得來,和那些大工廠主也合得來,藝術普及和音樂救助的存在,又贏得了底層民眾的擁護;說勢力吧,你是指引學派前會員,但和我們學派關係不錯吧,你和教會的關係也不差吧?本來大家各有分歧,但在特納藝術院線這個神奇的地方,在你那些手段之下,大家共事起來卻逐漸有**協力、走向正軌的趨勢了......”

  “我今天說這些倒不是誇你,而是讓你想想,你的這些特質......當局會怎麼看待?”

  範寧的眼神跟著羅伊一同變得凝重了起來。

  整合各種勢力和流派的利益關係,然後集中管控或統一管理,這是特巡廳一直想做的事情!也是難度巨大、始終難以徹底做到的事情!

  而現在,一個“個人”,還不是“團體”,竟然隱約有了能做到這點的樣子?

  其他分散的、存在矛盾的團體,可以因為他的存在,而部分聯合起來?

  關鍵這個“個人”,還和特巡廳向來就有點不大對路?

  範寧設身處地地換位思考一下,他發現自己同樣也湧起殺心了!

  半晌,他又搖頭:“我覺得還是很蹊蹺。”

  殺心是殺心,利弊關係是利弊關係。

  特巡廳是一個複雜而龐大的利益組織,而非極端勢力。

  失常區的擴散威脅在加劇。本來,“倒計時”還不一定輪得到這一代人,但自從南大陸夢境消散後,“裂解場”搖搖欲墜,更多的異常地帶從孔洞中滲出,全世界的藝術資產也遭受腰斬的打擊,此消彼長之下,說不準哪天就......除非最高層瘋了,不然主導其行事的,絕不是單純的情緒。

  “如果少了一根作為重要支柱的‘新月’......”範寧繃帶下的指甲微微敲擊著扶手。

  “‘格’的作用不會隨著藝術家的死亡而消失,你沒了,剩餘利用價值仍在。”羅伊指出道。

  “但如果再對藝術界造成一場震盪呢?”

  “對,這點同樣值得考慮,所以我剛才問你,他們的目的到底是殺是擒,這很重要。”

  “哦,怎麼說?區別在哪?”

  “區別很大,‘死亡’,或是‘死亡威脅’,這兩者區別很大。”羅伊眼神閃爍著,“如果只是讓你收到‘死亡威脅’,以一系列微妙的操作,控制你接下來的行動與發聲,豐收藝術節的局勢還是能穩定的,少了你這個不聽話的人成為潛在的登頂者之一而已......但如果連‘微妙的操作’都不想操作了,直接選擇‘一刀切下去’了事,用如此簡單粗暴的辦法控制風險,那隻能側面說明——”

  “‘謝肉祭’事件發生後,神秘側的局勢恐怕比想象的更糟,剩餘時間恐怕比想象的更少!”

  “比如,目前的失常區擴散形勢,會不會,已經撐不過這一次的七年漲落週期了?”她說到最後聲音壓得極低。

  範寧握扶手的力道陡然加重。

  希蘭更是“啊”的驚呼一聲,捂住了自己的嘴。

  失常區在平常年景裡的擴散速度總體是平滑的,但每七年會發生一次暫時的“退潮”、以及來勢更加洶湧的“漲潮”。

  豐收藝術節這一藝術盛事在近代更加獲得新生的原因,正是大家摸清這個規律後,舉全人類之力打造最高規格“升格”平臺,與之抗衡,減緩進展。

  而現在,一個一向只存在於“未來敘事”語境中的虛無縹緲的世界末日,難道突然要成了身邊觸手可及的現實了?

  “最壞的猜測而已。”羅伊抿了一口杯子裡的茶。

  “但確實是很敏銳的嗅覺啊。”範寧沉吟起來,“若是再聯想一下,某些生活中若有若無的違和細節,在塵世中出現頻率陡增的‘蠕蟲’,以及特巡廳日復一日的槍決名單......”

  包括自己在歸來的火車上小憩時,那個奇怪的、充滿預兆意味的、讓自己驚醒的夢魘?

  “羅伊學姐,如果,如果......”希蘭有些惴惴不安,“如果這一次的豐收藝術節過後,異常地帶真的會......蔓延到全世界,那我們,會變得怎樣?......你會想些什麼?做些什麼?我們應該做些什麼?”

  “擔心什麼,希蘭,我一直都會照顧你的,對不對?”羅伊卻是神色安然地笑笑,“而且,波格萊裡奇不是什麼都要管麼,天塌下來自有他手底下那幫世界警察們頂著。”

  “其實我個人是不怕什麼所謂末日的,全世界一起走向滅亡,或我單獨的生命因意外早逝,這是兩回事情,再者,長這麼大,我想追求的東西,一直都在追求,該珍惜的東西,一直都很珍惜,從未因‘來日方長’而懈怠過,萬一留下了遺憾,那也不是我的問題。”

  說到這她深深地看了範寧一眼:“......而且啊,末日也是一種能逼迫人作出各種決定的處境,到時候看一下你這個傢伙會如何表現,倒也有趣,說不準正常下去的話,一輩子也沒機會看到你作出決定呢。”

第八十七章 節日氛圍

  “啊,是嗎?......做什麼決定?什麼意思?......沒有吧。”

  範寧一臉茫然,不知道羅伊這話鋒怎麼轉到自己身上去了。

  有覺得她在具體說什麼,又覺得她只是單純拿自己開涮。

  “還是回到最切現實的吧,仍舊是我們的範寧老闆的問題......”羅伊終於低頭笑了笑,“當下鬧了這麼一出,事情的其餘可能性已被扼殺,恐怕只有這一條路走到底了,那就是在‘終究是到了雅努斯’的既成事實下,真正朝著那個絕無僅有的藝術聲譽努力一把!成為特巡廳即便付出更動盪的代價也抹殺不了存在!......嗯,但這條路,很難走啊。”

  “學姐,以他的天份,和我們團隊現在的影響力,還是‘很難’嗎?”希蘭不禁問道。

  “以他的天份......是啊。”羅伊長出口氣,“客觀的評價再加上我們自己人的眼光,如果是積累到下一個七年,我覺得他至少有一半把握在豐收藝術節上登頂,如果是積累到再下一個七年,我甚至覺得他能有八九成的可能......”

  “但就在接下來的一個月?以他二十六七歲的年紀?其可能性大概相當於丟擲一個骰子,落到指定的某一面數之上那麼大吧,一兩成的樣子......”

  此番評價,外人乍一讀起來看似是“打壓”或“低預期”,但實際上結合更具體的語境——一位作曲家能在27歲的年紀有一兩成可能升格“掌炬者”?這絕對是前無古人的、帶著無比欣賞和偏愛的溢美之詞了!

  參加豐收藝術節的都是些什麼人?幾十位活躍的“大師”,近百位活躍的“偉大”,以及更多驚才絕豔的“著名”......這其中甚至有一些元老級別的人物,是見證過本格主義風格的巔峰與終結的、從浪漫主義初期就揚名的開山大師!

  “我大概明白了。”羅伊進一步解釋後,希蘭作苦惱狀點頭。

  以範寧如今的造詣,就好比單打一個“肖邦”或“舒曼”也許是平分秋色的......

  可是如果想在肖邦、舒曼、柏遼茲、舒伯特、門德爾松、李斯特、德沃夏克、西貝柳斯、柴可夫斯基、瓦格納、勃拉姆斯、德彪西、拉威爾......等等一眾“新月”,外加更多外圍稍微二線三線的藝術家的比拼下,從“決賽圈”裡面登頂......

  這恐怕就是地獄難度了!

  更何況如今的當局,恐怕還有別的想法。

  若是我這次只是就這麼過去,估計登頂之事極其渺茫,也就是更加躋身“新月”序列之前而已......範寧心中暗自思忖起來。

  但是,恐怕所有人都沒有料到,自己手裡還握著另外兩張底牌!而且前期的佈局已經基本成熟,如果咦鞯卯數脑挘f不定在豐收藝術節“七日慶典”的最後時刻......

  不過看來,光等“七日慶典”上演一首《升c小調第五交響曲》還是不夠的。

  還得提前多整幾個“大活兒”出來啊。

  範寧心底盤算一圈後,某些主意的方向就基本已經拿定了。

  “好了,咱們心態要放好。”他淡淡笑著開口,“就當是增長見聞,羅伊,給我們講講聖珀爾託現在的情況。”

  ......

  接下來前往聖城的最後幾日裡,羅伊把她僅兩年的旅居經歷為大家做了分享,並著重講了豐收藝術節這一人類頂尖藝術盛事的歷史發展以及咦髂J健�

  它的舉辦是由“珀爾託音樂之友協會”及“珀爾託舞者與美術沙龍”兩大協會聯合咦鞯模@兩大組織的主要贊助人是神聖驕陽教會,雖然在雅努斯很鬆散,且只是半官方性質,但影響力卻可以用“世界無處不在”來形容——

  基本上所有的政府部門、藝術院校、權威媒體、唱片公司、樂器公司其中要員......所有隸屬於學派或教會的藝術家,都和這兩大協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雖然豐收藝術節是一個古代名詞,但“音樂之友協會”和“舞者與美術沙龍”將其重新搬上舞臺的歷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新曆6世紀的“復興邉印鄙厦妫裼�400年的悠久歷史了。

  只不過到了如今的這一百年間,幕後的操控者逐漸移到了討論組手裡,兩大協會更傾向於“承辦”。

  現今它的咦鳎饕褪巧衤}驕陽教會和特巡廳兩股力量的博弈。

  “教會和你關係好是好,但在這種事情上,就沒什麼加成了。”羅伊如此提醒道,“他們自有明確的、集中的、堅定的想推到那個位置上去的人選,僅此一位。儘管那人還未迴歸。”

  “噢,可能也快了吧。”範寧將頭在躺椅靠背上放平。

  今天是即將抵達的日子,眾人又從水路再度換回了火車。

  此時寬敞的貴賓車廂內,範寧、羅伊、希蘭、瓦爾特和馬萊幾人正在一塊兒閒聊,同時也是商量著落地之後,樂團接下來的活動計劃。

  “卡洛恩,你好像很希望他們教會的拉瓦錫神父歸來的樣子?”希蘭忍不住問道。

  “為什麼不呢?”範寧哈哈笑了兩聲,“沒有哪位真正的愛樂者不希望世界上能再多一位、更多一位大師,希望自己能聽到更多令人感動的作品,有的時候,創作的啟發也是互相的。”

  瓦爾特和馬萊不由得對自家老闆的心態和胸襟表示欽佩。

  “的確是這樣,我也希望那些平日裡深居簡出的畫家,這次都能在聖城高調出現,把他們積累的靈感揮灑出來。能更多看到幾幅好畫,這就是來的意義。”馬萊如此附和表示道。

  窗外景物的穿梭速度在逐漸放緩。

  列車已經進入了聖珀爾託城區,即將在車站停靠了。

  最後這幾分鐘,範寧已看到有不少相對高的顯眼建築上面,被裝上了用黃玉和紅紋石質地的巨大“月亮”雕塑,在視野中散發著繁榮而清朗的光輝。

  換乘馬車開始在城區穿梭後,眾人還看到街邊的路燈上掛著一簇簇垂下的裝飾擺件,其間包括麥穗、飛蛾和小刀的樣式;數個廣場的正中間裝上了巨大的火把,機械噴氣裝置將其上方火紅色的條帶吹出了燃燒的舞動感;

  而在眾人最後沿著華爾斯坦大街步行的短暫時間裡,迎面所見到的巨大掛鐘,外觀被改造成了一尊威武的雄獅頭像。

  “獅子、刀子、麥穗、火把......”希蘭一路默默數著某些名詞,最後則逐漸念出了聲。

  “啊,卡洛恩,你有沒有發現,城市裡面各處上新的這些雕塑啊、裝潢啊、掛飾啊,好像全是我們之前見到的那幅《屠牛圖》裡面的元素誒?”

第八十八章 浮誇氛圍

  “嗯?節日氛圍嘛,正常。”

  “作為人類最頂尖的藝術盛事,這裡又是教會的地盤。構造一些與‘格’相關的隱喻,恰到好處地融入這座城市的各處角落,很有設計水平。”

  抵達聖珀爾託的這一天氣格外晴朗,此時剛過上午十一點,鳥兒們在華爾斯坦大街的枝頭上鳴唱,樂團樂手和工作人員們的馬車隊伍先行分流,被羅伊安排的侍應領到了一處當街的、有獨立圍牆和大門的、風格精緻典雅的聯排別墅區。

  另外一行幾個人的落腳點,則是前方不遠的另一處更私密的別墅小花園。

  範寧被兩位姑娘繼續推著徐徐而行,神情似乎頗為享受地、因枝葉下的陽光而微微眯眼。

  但他的思緒卻在往別的角落發散。

  一些彼此方向不同的、可能並沒什麼太多聯絡的、卻讓自己感到困惑和不安的思緒角落。

  隱喻“格”的那幅古老畫卷,從神聖驕陽教會前身的“密特拉教”就開始流傳的畫卷,在“大宮廷學派”移湧秘境中的圭多達萊佐署名石碑上也有引用......它為什麼正好是《屠牛圖》?或者說,為什麼一定要是“屠一頭牛的圖?”

  難道“格”對於歷史長河的意義,對於人類宿命的意義,或是見證之主們對它的“看法”,還有什麼不為人知之處?

  成為“掌炬者”後會感受到來源不明的惡意?這到底是訛傳還是真的?

  再者,這一世的父親文森特·範·寧。

  他是在七年前的豐收藝術節時期,疑似在收集“從異常地帶溢位的閃光顏料”過程中失聯的,地點會不會就是在這座城市呢?

  “怎麼又是這種‘尋人啟事’的劇情......”範寧突然心中閃過了本能的厭惡或逃避的念頭。

  某些不愉快的經歷,此刻鬼使神差地從他的記憶深處蹦了出來。

  是不是曾經在另外一片大陸上,相對稍早些的時刻,自己也像這般在街頭上,手握一杯具有異國風情的涼飲感受著諸般尋常或不尋常的氛圍,思索著某些往事和前人的行蹤?

  是不是從當時的心情來看,也還算暫時安然和滿足?

  是不是從當時的環境來看,也還算暫時令人舒適放鬆?

  是不是——

  “卡洛恩,怎麼了?”“嗯?看我做什麼?”

  身後傳來兩道女孩子的聲音,範寧的臉頰側著,在後方,在上空,與笑吟吟的目光交匯。

  ......是不是曾經也是有過珍貴但短暫的陪伴?

  ......但是後來。

  範寧握住扶手的手臂有些發力。但顯然,這一與當下氣氛有些割裂的小動作,所獲得的只能是詫異和不解,且他一時間無法解釋這種詫異和不解。

  他只得低低笑了一聲,表示“沒什麼”。

  隨即,環顧四周,開始“挑刺”。

  “嗯,你們覺不覺得,這聖珀爾託今年的節日氛圍,怎麼感覺......有點浮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