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街邊咖啡店的一整面外牆,鮮花覆蓋之外的地方,都貼上了風格各異的海報,一張一張,橫縱排開,新的壓著舊的,時間日期的更新進度極快,上鏡人物、動作、標語等要素及其醒目,令人目不暇接。
“浮誇?”希蘭疑惑道,“怎麼說呢?”
“我的初印象吧,走馬觀花,可能評價得不太準。”
範寧為了維護這個臨時另拉出來“湊數”的觀點,開動腦筋,徐徐組織起語言。
“就是......比如你們一路上看這些海報......演出海報、沙龍海報、畫展海報,嗯,還有剛才那些小女孩們上來兜售的報刊啊,我們隨意走進的那家唱片店裡的收音機播報內容啊......還有街頭塗鴉、標語、廣告牌、咖啡店或花店的裝潢、街頭藝人們的演出表現等等......”
“就是,感覺,不夠踏實?”他想了想,再度給出一種表述方式。
“這裡的藝術氛圍十分濃郁,不管是鍾情於什麼風格,都能找到自己想要的演出、活動或團體,每天都有充足的精神食糧可供享用,我個人挺享受這種感覺,但是另一方面......我又覺得這一堆堆狂亂的資訊轟炸,好像有點過頭了,就連‘鍛獅’和‘新月’們都很熱衷的樣子。”
“比如音樂會或美展的名稱,就一定要起一個讓人不知所云的標題麼?花心思籌備過多的‘釋出會’、‘談藝會’、‘茶歇會’、‘酒會’,會不會讓藝術家的精力過多地從創作中分散?不在家把一首曲子打磨好,就在公眾場合反覆強化著錯誤的記憶,是否有意義?呃......剛才看了幾個沙龍的海報,我也是挺費解的,第一次見到把沙龍資訊貼在大街上弄出‘報名制’的,還提前公佈話題、議程或賓客資訊......”
“總之,感覺,每個人都在熱衷於炮製概念、輸出理念,都想爬到更高的展臺上,把嗓子扯大一點,讓更多的人能夠望過來......”範寧最後哈哈笑了笑,“嗯,也許在我真正看過聽過他們的作品後,會收回我的評價呢?也許他們這麼做,並未耽誤自己潛心創作......”
“不,您評價得很對。”落在最後的瓦爾特這時開口了,“而且可以明確告訴您的是,這種氛圍不是今年才有的,我今年37歲了,這是我記事以來的第五次參加豐收藝術節,浮誇之風歷年如此。”
“卡洛恩,我猜,會不會是因為這個時間點的競爭太激烈了?他們想爬上去的壓力都太大了呢?”聽到這番對話,希蘭不由得撇了撇嘴。
“所以我才一直說,聖珀爾託素有讓藝術家生前受盡冷落,死後才將之奉為神明的惡名。”這位總監先生再度開始了對自己闊別已久的家鄉的“銳評”。
“噢,就說你們眼前的這條華爾斯坦大街吧,當下可能有百八十位‘著名’或以上的藝術家在此旅居,你去樓下買包煙都能遇見十個你在唱片上見過名字的人。他們日夜在教堂、花店、音樂廳、歌劇院、美術館、咖啡館裡穿梭徘徊,有的亢奮,有的憔悴,就像沉醉於採擷和授粉的蜂群......”
“這其中大部分是俗人,或許有少部分高人,但不管是誰,只要你不跟上這個節奏去拉關係、求贊助,去高調宣示自己,那麼你的存在、你的理念、你的作品頃刻間就會淹沒在隆隆雜音之中!......哦,如果你自詡為天才,唾棄‘長袖善舞’,對參加什麼協會、什麼沙龍、關注什麼排名不屑一顧,堅持認為‘只要潛心創作出好作品就行’,那也不是不可以——是金子總會發光的,太對了!沒準在死後十年二十年,你的名字就會被帶上‘偉大’或‘大師’了,會有很多人來緬懷你的,總之別想在自己活著時能看到......”
“瓦爾特先生的這番話是很現實的評價。”
羅伊表示肯定的回應,並很想知道前面輪椅上的這個傢伙把瓦爾特的話聽進去了沒有。
“誒,所以我再提醒一下你啊,現在我們要面臨的是有史以來競爭最激烈的、資訊轟炸最密集的、最......嗯你之前怎麼形容過來著?對,最‘卷’的一次藝術節日,你作為團隊帶隊者,一定要統籌好我們的各種訓練和出行安排啊,該參加的活動什麼的......”
眾人被侍應們領進了別墅宅邸的大門。
“安心排練,開心旅居。”範寧卻是如此回應。
他扭了下繃帶裹覆的脖子,然後似乎被痛得“嘶”了一下。
“嗯,回頭要跟各條線上的負責人說一下,什麼協會什麼排名什麼的,關注一下、樂呵一下可以,但我們特納藝術院線自己不玩那一套沒意思的東西啊......”
範寧的話說完,瓦爾特總監第一個點頭,表示對老闆指示的認可。
然後是羅伊的女助理妮可,她從旁邊一路小跑,遞上來了一期嶄新的冊子:
“範寧先生,我們新開了一個‘推薦信內幕排名揭秘’板塊,您有沒有興趣先看一眼?”
範寧對這位金髮碧眼的姑娘還不太面熟,他手中暫未接過,只是疑惑問道:
“你又是推銷哪家報刊的?”
“啊?”
對方怔了一怔。
“《新月》啊,我暫時是現在的《新月》地區主編哦!”
第八十九章 “守門員”範寧
“......”
範寧的內心裡單走了一個“6”字。
因為這時湊近一點後,他才在封面看到了具備現代風格氣息的“新月”字型,好像是剛剛陽光反射得過於湊巧了。
合著自己丟的是個迴旋鏢,回過來扎自己臉上了是吧。
旁邊,羅伊正在似笑非笑地打量著自己。
“行。”
他的臉上帶上了一絲“我服了你們這群人”的意味,終於把這本嶄新的期刊從女助理妮可的手裡接了過去。
“看看就看看吧。”
翻了翻,原來......這群人是不知道透過哪些渠道,把之前豐收藝術節貫穿春夏兩季的第一階段,也就是“推薦”階段的最終結果,給蒐羅彙總了起來,於是形成了這個所謂的“推薦信內幕排名揭秘”版塊!
全世界具有推薦資格的人,是目前已達近百位數量的“鍛獅”以及三十多位“新月”,每人可推除自己以外的3人,“新月”的推薦權重又為“鍛獅”的3倍。
本來麼,向討論組寫推薦書這種事情,都是點對點的個人私下行為,公眾無從得知的......
但一封又一封推薦書誕生的過程中,必然伴隨著各種人情世故的“留痕”,於是對於“業內人士”而言,蒐集到一部分線索痕跡就不是難事了。
故稱“內幕揭秘”。
不過這幫負責特納藝術院線郀I的傢伙,竟然能把推薦書的幕後情報蒐集到瞭如此“詳盡”的程度,統計的總量竟然已經接近了“理論票倉”的數量,這是讓範寧沒有想到的!
“我排哪裡來著?......”
範寧的目光先是快速地掃過一行行姓名,共20行。
“哦,我排第11名啊......”
他發現推薦數榮獲第一名的,赫然是安託萬·拉瓦錫,足足計154票!
理論上單人能獲得的最大推薦數可能在200左右,這還要考慮到有些人“棄權”沒參與的情況,比如範寧自己這幾個玩消失的“替身”......
“西大陸這推薦推得很猛啊......”
拉瓦錫的情況,恐怕有超過三分之二的“鍛獅”和近乎全部的“新月”,所書寫的推薦信中都為其留下了一個名額!
緊接其後,追趕得最近的,竟然是特巡廳剛提拔重用不久的巡視長、作曲家兼音樂學家拉絮斯,計140票!
再然後才是已經八十多歲高齡的,從本格主義時期就已活躍在樂壇的斯韋林克大師。
如此形成前三。
“有黑幕吧?”範寧充滿惡意地笑了笑。
拉絮斯一位“鍛獅”而已,怎麼衝到這麼靠前來了?
在往後,有很多自己熟悉的大師名字:維亞德林、尼曼、席林斯、多米尼克......
其實不是每位大師都有心氣去求什麼推薦書的,已經是“新月”之格,還要什麼推薦?這些人的推薦靠前,多半都是出自於同等位格的知己認可,或是來自於底下“鍛獅”景仰的結果。
另外一些性子孤僻點的、交際圈窄點的大師,沒有上榜也不會在乎。
討論組傳送參加豐收藝術節的邀請函,本來就是預設“新月”全發!
而“鍛獅”,在往年想進推薦榜單前20就很難了,討論組給“鍛獅”發放邀請函,只會向下相容,挑選一些特別優秀的。
但今年,也不知道是不是現代音樂的崛起給了後來者一個彎道超車的機會......除了拉絮斯,還有另一位之前認識的先鋒作曲家,代表作為《冬季寓言》的所羅門·赫舍,居然也進了前十。
11-20名的區間則更多了,竟然擠進去了5位。
前20位一起算,“鍛獅”進了7個!
好傢伙,自己這個“新月”位於11,連前十都沒進,倒成了個“守門員”了?
舍勒這個名字更是排到了17位。
怎麼感覺咦鳌吧崂铡钡钠惹行裕@下倒排在前面了?這“拉瓦錫”熱門程度太高,自己不用管都自動成了“榜一大哥”是不?
“這個在春夏季節就早已結束的預熱環節,我們自己稍微瞭解一下就是了,期刊是為了樂迷的熱度才這麼策劃的。”
看著範寧好像逐漸陷入了沉思,羅伊趕忙出言提醒。
“第一呢,推薦書的情況,對討論組來說只是個參考,真正想要角逐金銀銅獎的話,還是要看進駐聖珀爾託之後,節日期間的市場與民意反響,尤其是最後在‘七日盛典’上的表現......”
“第二呢,剛才說了,對於前面‘新月’們的名次,其實也就是樂迷們比較津津樂道罷了,討論組其實反而更關注總排名在後15-50名開外的情況,推薦書嘛,主要還是為了給‘鍛獅’和‘持刃者’一個能拋頭露面的機會,加之保不準今年特巡廳還在其中摻雜了什麼水分......”
“第三呢,因為你迴歸得晚,前幾個月算是失蹤人士,根本沒有走動參與,所以推薦排名不靠前,再正常不過了......你看那舍勒更慘呢,明明世人認知也是無限接近‘新月’的存在......唔,倒是拉瓦錫神父是真的,太引發信徒們的狂熱追捧了,在多個雜誌期刊所盤點的榜單中,名次都很靠前,不是第一,也是前三......”
暖意洋洋的日光灑在身上,輪椅上的範寧本來慵懶地打著呵欠,聽到最後一句話後終於抬頭問道:
“不是吧?還有別的榜單?”
“有啊有啊,多得是呢!”希蘭接過話茬,掰起手指頭來,“比如《提歐萊恩文化週報》的專欄叫做‘潛力指數排行榜’,每週更新;《霍夫曼留聲機》的是‘市場號召指數’,每天更新;《雅努斯之聲》則有一個‘綜合指數’榜單,每週更新,唔......除此外比較出名的還有《事件報》的‘風潮榜單’、《紳士報》的‘人氣盤點榜單’,《世紀末》的‘登頂可能性因子’,他們的測算方式各有一套,我都覺得挺有道理的樣子......哦哦哦,對了,還漏了我們自己的《新月》的‘推薦內幕榜單’......”
“......”範寧聽得一頭黑線,想了想問道,“那“珀爾託音樂之友協會”及“珀爾託舞者與美術沙龍”兩大主辦方協會又有什麼榜單?”
“他們沒有!他們只收錄、搬咧澳切┨岬降陌駟危挥兴麄兲岬降谋容^多的榜單,才會成為權威的排名測算方式之一,嗯,這裡又有個業界對於榜單本身權威性的排名,主要有兩個版本比較有參考價值,更新頻率一週一翻新......”
“......”範寧內心再次單走一個“6”字。
他覺得自己幾年沒回來,回來後這幾個月也沒怎麼爭名奪利,主要在悶頭理順自家院線的經營機制,這一下好像有點跟不上現在這藝術圈子裡的節奏了?
“我這傷得不輕的腦袋,突然感覺又有點暈乎,各位先在這院裡挑個屋子安頓下來吧......”
“希蘭,等下把我的藥拿到房間來一下......對,都拿,這次療傷的,之前治精神問題的,都拿一下......”
第九十章 第二重回歸
“嗯,大家也都先安頓休息吧。這裡從庭院正門出發,走六十米左右到路口,看到的大石柱是華爾斯坦博物館,朝左手邊步行一公里是“不墜之火”節日大歌劇院,往後街穿出去再過一個十字路口,是神聖驕陽教會總部教堂,我們的連鎖院線就在教堂旁邊......之後的日常排練去連鎖院線就行了,每天上午十點我安排接駁的馬車車隊,去旁邊樂手們住下的院子門口接人......”
羅伊仍舊細緻地為大家介紹了周邊的方位情況,然後作出基本的安排。
眾人暫行道別之前,她又再次認真提醒範寧,豐收藝術節同樣是個名利場,而且是目前藝術界最大的名利場。
如今範寧與當局的關係,好像越來越像是走到了一段難以掉頭的窄巷裡,雖然暫時行動自由,且離終點有一段距離,但一旦到了終點,當局的清算活動恐怕就要開始了。
因此羅伊的語氣不免仍舊有些憂心忡忡。
登頂有時不見得是單純的藝術追求,恐怕在這種嚴管形勢下,還成了一種自保了。
現在的形勢如此之“卷”,她叮囑範寧,除了一定要趕在“七日盛典”之前就弄出點預熱的大動靜之外,一定一定也不要忘了多走動拜訪或出席活動。
特納藝術院線本就有一定的底子,加之範寧這幾個月的一系列革新手段,在“名利場”裡面還是有很多咦鞯馁Y本的。
當天晚上,以博洛尼亞學派總會的名義,提供的第一個支援就過來了。
——一週後的晚宴時分,就在聖珀爾託組織一場重要的沙龍活動,隆重地邀請範寧大師出席,並委託他為家族的大小姐羅伊題獻一首小曲,在沙龍場合做一次半公開的演出!
小曲就行,單樂章就行,室內樂之類的......一如當年範寧大師還在青蔥校園時,初次拋頭露面所參加的那場麥克亞當侯爵夫人的音樂沙龍。
提歐萊恩皇室核心及學院派的幾位大師,屆時都會參與進來。
這一訊息所釋放的訊號,讓很多有心之人,不免就聯想到了幾個月前,範寧大師在提歐萊恩“薊花勳章”授勳儀式上,與路易斯國王的那一場對話!
來自大小姐的關心和扶持,範寧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他答應了下來。
不過......除去七天後定了這麼個檔期之外,他在接下來幾天的動靜,好像就表現得有些懶懶散散了。
日常固定的寫作、接待一些訪客、偶爾被希蘭推著去排練場合轉悠一圈,再除此外,不是到處在跟著馬萊看畫展,就是去周邊幾家放映廳看有聲電影,或在自家花園裡面溜鳥玩......
他甚至還有興趣洋洋灑灑寫了幾篇影評,痛罵讓自己看了一部“爛片”!!
本來,要是沒有海上遇襲這件事情,羅伊其實很樂意陪著他和希蘭,在這聖城裡面充當嚮導,好好玩上幾個月的。
就這麼一路把豐收藝術節玩過去,甚至留在這裡過個新年都行。
以他的年紀和前途,這次節日先用以鞏固“新月”之地位,是一件既順理成章又輕鬆快意的事情。
但在當局管制和清算的威脅徽种拢@個節日被迫帶上了更多功利的意義,羅伊還真的是有點急了。
由於形勢變得更加不明朗,家族內部決定之下,這回學院派丟擲橄欖枝的“進展”,其實就已經降了一個檔次——不過是“隆重”邀請他為自己寫一首小曲而已。
但這個決定既然已經做出了,立場或站位方面,還是向他更靠近站了一步的!共擔的風險也加深了一步!
“唉,他的傷都還沒好,哪能經得住各種社交場合折騰,是我自己焦慮症犯了......”
某天凌晨六點,就因為睡不著而從被窩裡爬起來的羅伊,緩緩走到窗臺前面,扶著欄杆出神起來。
下一秒她看到了同樣睡不著覺的瓦爾特總監,在下方花園裡盯著一卷總譜,來回踱著步子,總監先生的妻子和孩子們跟著起了個大早,在後面亦步亦趨地散步。
對的,瓦爾特最近也忙得哼哧哼哧,帶團預排練著範寧第五交響曲的前三個樂章。
第五交響曲......想到他前三個樂章展現出的精妙之處,對於迴歸“無標題”的絕對掌控力,以及其中蘊藏的對“世紀末”思潮的種種深度辨析,羅伊的自信又一點一滴地回升了上來。
“哎,我還是跟總監先生一樣,多做點自己該做的事情去吧......不然和貼心照顧的學妹一比起來,倒成了減分印象了......反正再過幾天,他也得被我拉著去沙龍,嗯,還得獻給我一首小曲子呢......”
羅伊思緒神遊了一陣子後,終於伸個懶腰,轉身回房。
時間繼續平靜流逝。
按理來說,一場學院派傾力組織的藝術沙龍,肯定是具備足夠的吸睛度的,哪怕是在如今藝術資訊已經趨於爆炸的聖珀爾託。
再加上範寧大師自帶的光環,再加上之前來的路上,出了這麼一件天然自帶傳播度的新聞......
這導致了雖然範寧自己躺得很平,一時間打探其訊息的、登門拜訪的、媒體議論的、邀請出門的......種種仍然不少,在鋪天蓋地的資訊浪潮中,仍然翻起了幾朵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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