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238章

作者:膽小橙

  不過50鎊也不是不能賣。

  “店主先生真是個好人。”露娜心中暗自鬆了口氣,“這樣一來我還能剩20鎊,總是有希望能慢慢攢回來……”

  範寧走到收銀臺旁,拉過一把編織藤椅,一屁股坐下,開始悠閒搖晃。

  店裡面的幫工已將琴盒備好,老闆將手中質地上乘、華麗高配的吉他擱在櫃檯,然後用一本正經的表情負手等待。

  露娜的眼神與範寧一接觸,就立馬換成了稚氣未脫的笑容。

  “千萬不能讓舍勒先生覺得我勉為其難,這樣旅行會不愉快的…..”

  她開始在挎包內尋錢。

  “店主先生,麻煩將那把吉他遞給我。”這時範寧伸手。

  “您不需要先裝盒嗎?”老闆有些奇怪,但問題不大,他將擱好的琴又拿起。

  “啊?我說的是那一把……”範寧再次強調他伸手的方向。

  老闆、幫工和露娜三人循其動作望去。

  空氣中一時安靜了下來。

  “那個……”老闆摘下墨鏡,艱難地噎了口唾沫,“先生,您剛剛試的琴明明是那把、那把、和這一把……”他所指的是30鎊、50鎊和100鎊定價的進階或高階琴。

  “我沒說要買啊?”範寧一臉茫然。

  手裡已經攥著鈔票和金幣的露娜動作停滯。

  因為舍勒先生指的那把吉他,她都能看出來,那狂放不羈的做工,那歪歪扭扭的紋理,那琴孔裡依稀可見的刨花渣子……

  價格恐怕是個位數……

  老闆感覺鼻子裡面有點酸,悲傷不是問題,問題最大的是興盡悲來。

  吉他的用料面板從高到低分三個檔次,最好的是共鳴效果最佳的“全實木琴”,即整個琴身由一整塊實木做成,這在高階吉他裡面根本不算亮點,屬於底線而已,基本上進階款的價位就已經是這種做工。

  其次是“單面實木琴”,就是正面採用一整塊實木,其他背板側板採用膠合拼接木;

  最次的則是“合板琴”,琴身全部由邊角料拼接,只有表層貼一層薄薄的“奧克錫達尼亞雲杉”或“彌辛玫瑰”,中間全部是糊的厚厚的木屑板……

  剛剛三把都是“全實木琴”,而範寧現在所指的,是一把最次的“合板琴”!

  “這把琴你們不賣嗎?”見老闆這麼久都不回句話,範寧感到有些奇怪。

  我感覺你在玩我!!老闆內心仰天咆哮,但實際說出來的是:

  “……賣,賣。”

  “8鎊,這把琴8鎊……”

  有生意難道還不做嗎。

  只是此時此刻表情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多麼希望顧客至少是個進階練習者,畢竟他之前差點就以為是個高階專業人士了。

  沒想到一通操作下來,最後選了把初學者用琴。

  而且還是但凡手頭稍微寬裕點的古典吉他初學者都會嫌棄的那種……

  “啊,不要啊......”露娜這時一個箭步衝到前面。

  “舍勒先生,您還是挑您喜歡的吧,我有錢的!”她撇著小嘴仰頭看範寧。

  “給他5鎊。”範寧將這把橙紅的合板吉他抱在懷裡。

  ......怎麼又成了5鎊了?

  老闆剛想出聲重申他的報價,範寧“嘎吱嘎吱”幾聲將吉他的第三根D弦給拽了下來,然後瞥了他一眼:

  “成本全算上2磅10個先令,大概賺一倍的生意,做還是不做?”

  他輕輕撫摸著那根紫色的非凡琴絃,又將它緩緩裝上拉伸,語氣有些心不在焉。

  賺一倍?100%?

  幫工小夥子感到大受震撼,他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工錢,並生出了做完這個月就跑路的慾望。

  “做做做。”老闆還在哭喪著臉。

  露娜覺得自己的錢包經歷了過山車般的變化,這有些刺激,又有些擔心舍勒先生痛失所愛,但最後她的注意力放到了舍勒先生的“成本揭秘”上......

  “你比我們商會的利潤率還高。”小姑娘衝著店主瞪眼。

  我缺的是利潤率嗎,我缺的明明是底價啊!琴鋪老闆只得在心裡大聲辯解,並暗自祈哆@位顧客的琴技提升得快點,儘快來挑選一把進階用琴。

  三人各自走神間——

  “叮叮咚叮叮咚叮叮咚~”

  撥絃聲突然從範寧指下源源不絕地流淌而出,初聽似輪指、又似快速分解和絃,但都不是,而是一種層次極為密集複雜,音響效果卻極為透明空靈的奇異音群。

  義大利古典吉他大師卡洛·多明尼康尼的代表作:《牧羊人組曲》(koyunbaba,Op.19),第四樂章,急板。

  一首充滿著強烈東方神秘主義色彩的作品,對於這個世界的聽眾,更是有著未知而深邃的引人入勝。

  僅僅這個序奏......

  幾人頃刻間被拖入了無邊的黑暗與神秘。

  遠古的大地,黎明的霧欤趾泼欤煳锂d醒,溪水奔流……音樂作即興式地展開,帶著深深的迷狂陶醉,靈性慾要被寧靜吞噬,又欲要被漩渦撕碎,兩種截然不同的重複和變化在輾轉拉扯。

  過往思緒化為朦朧的夢境群象,一個個揚起又破滅。

  音樂僅僅過了二十來小節就戛然而止。

  “你這琴價效比挺高啊。”

  範寧按止琴絃,緩緩起身,並示意捂住小嘴的露娜跟上。

  琴鋪老闆在原地呆若木雞。

  再次回過神來時,他覺得靈感升高到了欲要跌倒的程度,房間內充滿了濃郁的花香,充滿了真實的香檳酒氣。

  強烈的暈眩和幻覺。

  一切就像被太陽烘焙過般,暖得讓人頭腦迷倦,讓人迫切渴望鑽回那個夢。

  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回過神來。

  可下一刻他眼神又陷入了更大的呆滯。

  “這,這是……”

  店鋪裡有一株載於盆內的苗木,日光透過天窗灑在它的上面。

  他望著苗木,渾身在微微顫抖。

  上方的枝椏間,結出了一顆流轉著奇特光暈的橙紅色果實。

第一章 喚醒之詩(14):夜宴

  “‘芳卉詩人’的祝福徽記會是怎麼樣的呢?”

  折返時暮色已經初現,範寧抱著把劣質吉他,在溫熱的海風中思考著這個問題。

  在來時他嘗試問過露娜,暫沒得到有價值的收穫。

  不過這第一次來南國後奏響音樂,他隱約體會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新奇感覺。

  非要形容的話,像是得到了某位高處存在的關注,然後“創造出了什麼東西”。

  當然,音樂演奏本身就是一種創造過程,作為神秘學儀式中最為重要的程式之一,得到見證之主的注視和回應也不奇怪……

  但範寧覺得,剛剛短暫的幾個小節試奏,那種創造感就極為“具象化”,帶給星靈體的共鳴也極為強烈——連聽眾都能有所察覺,他自己肯定比聽眾還要清楚。

  自己的演奏產生新奇感的原因,是因為震盪了那根非凡琴絃的神性,還是和自己處在這片“芳卉詩人”的領域國度有關,他現在也拿捏不準。

  太陽還在地平線上方慵懶地不肯落下,兩人右側的花圃、小店、葦塘和乾草堆,更遠方的椰樹與沙灘,一切景物都徽衷诿匀说耐硐技t光裡。

  就像浸在酒中。

  “舍勒先生,您剛剛的那幾下撥絃,真是好神秘好神秘的創作。”露娜仍然沉浸在那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清醒後的悸動幻覺與濃郁花香裡。

  範寧“嗯”了一聲。

  雖然是義大利作曲家作品,但自己作為前世的東方人,一時興起試了試這首東方神秘主義色彩濃厚的曲目。

  “我有沒有可能學會?”

  她已經完全確信舍勒先生是一名真正的見習遊吟詩人,甚至於他計劃取得祝福徽記的目標,也很可能會在不久後實現。

  但這個提問花了一些勇氣,主要原因在於愧疚和底氣不足。

  ——舍勒先生選了最劣質的這把吉他,肯定是因為自己心性不成熟,無意中還是露出了擔心價錢的表情,然後被他看出來了。

  “短時間做不到。”範寧如實回答,“它的音型很特殊,要以輪指和多聲部控制作為基礎相結合,而後兩者就已經是古典吉他中比較高階的技法了。”

  ……僅僅只是短時間不行嗎?露娜卻是因為這個結論在高興。

  “什麼是輪指?”她追問道。

  “輪指就是‘噠噠噠噠’……”範寧口中做擬聲詞的比喻,“把原本有一定持續時值的長音,拆成密集而快速的同音去反覆彈,這樣旋律會有奇特的急促和流動感……它很需要手指獨立性,剛開始不適合初學者練。”

  “那什麼叫多聲部?”小姑娘提了第二個問題,隨即開始擔憂自己會不會煩人,“抱歉,我好像問多了,您過幾天再回答我也沒關係。”

  “如果你能聽到兩個或以上部分就叫多聲部,比如剛剛似乎有類似輪指的旋律,又有低音,還有一組又一組的華彩裝飾。”範寧依舊在隨意回答。

  “謝謝。”她腳步放慢,微微欠身,又加快步伐跟上。

  “說說馬賽內古。”

  “啊,我們的‘指路人’先生嗎?他怎麼了?”

  “他做了不錯的提議,我順帶問問。”

  範寧清楚自己之前渾身破爛,兩手空空,能唬住露娜這樣的小女孩,是全憑一張臉和嘴,正常的成年人將他當做流浪者再正常不過,他剛剛本來已經準備迴歸自己原本的調查計劃,兩個方案孰優孰劣也說不定。

  但後來……若不是相信“畫中之泉”的偽裝特性無懈可擊,他差點以為這人是認出了偉大音樂家卡洛恩·範·寧——雖然自己還未有過巡演經歷,但最後一次看到的唱片銷售報表顯示,南大陸佔了世界市場份額的12%。

  所以馬塞內古這般以禮相待的動機,不可避免地讓範寧產生了一些興趣。

  “馬賽內古先生是一位經驗豐富的‘指路人’,也有著出神入化的劍技與槍法。”露娜分享著她所知道的資訊,“他是彌辛城商會榮譽會長、法雅公爵夫人的座上賓,我們的共事經歷不只這一次,父親給予的優厚報酬讓我們保持了愉快的合作關係。”

  範寧分析著其中的資訊。

  從她的描述來看,此人很有可能是一名有知者,而且是官方有知者。

  在西大陸和南大陸的宗教政體下,官方有知者和正神教會幾乎可以劃等號,若是如此,從馬賽內古開始去逐步接觸芳卉聖殿是比較合適的。

  “‘指路人’是神職人員的意思嗎?”於是他試圖確認。

  “不是哦,神職人員是‘花觸之人’。”露娜搖頭,“他們是直接祀奉‘芳卉詩人’的存在,我們這種商賈家族,單憑金錢很難請得動他們相助。”

  “想要愉快而完美地度過一段旅程,我們更多地依靠‘指路人’和護衛一起確保平安,也依靠‘遊吟詩人’帶來好摺斎唬瑥哪撤N意義上來說,平安和好呤窍噍o相成的。”

  聞言範寧沉吟片刻:

  “旅行為什麼需要‘指路人’呢?是因為遠離城邦的地帶會遇到劫掠的強盜嗎?”

  “這是一個重要原因,還有就是要避免迷路。”

  “迷路?”範寧有些錯愕,“經驗豐富的行商會不認識路嗎?而且……沒有地圖嗎?”

  “地圖的精細程度永遠不能滿足要求。”露娜說道,“而且,這裡地廣人稀,雨林、原野和海洋各處又造物奇特,長距離的行路很容易出現一些幻覺和誤判……”

  “總之,迷路是很常見很容易碰到的事情,有時就發生在做夢般的恍惚片刻。”

  “好吧……”範寧微微頷首以表知悉,不過他還是有些覺得難以理解。

  商隊下榻的旅館是個極為寬敞的合抱式庭院,地面是海灘一樣是細膩的白砂,角落種著椰樹、仙人掌和奇花異草。

  暮色徽终麄院落,中間燃起幾簇篝火,有人已在上方轉動著叉有大魷魚、海參和海膽的木籤,溢位的水份滴在槽內滋滋作響,烏欖與棗木燃燒的煙氣與海鮮香味混合,化作一團煙霧在上空打轉。

  在明日啟程前,首個南國的夜晚將於這處巴克裡索港度過。

  “舍勒,你抱了把吉他後,比剛才要像遊吟詩人多了!”

  安在人群中伸出手臂,火苗透過她那玫瑰色的肉體在發光。

  範寧走近這堆十來人圍成的篝火,找了個地面隨意而坐,將琴擱在身旁。

  安湊了過去,看清它模樣後卻大為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