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天吶,我的妹妹,這就是你們逛了這麼久的成果,你竟然給他買了把劣質的膠合板吉他!”
“我……”露娜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基於之前那些微妙的心思,她不好意思說是舍勒先生自己選的,這導致了事情完全沒法很好地解釋清楚。
她只得發出比蚊子還細的無力辯解:
“我不是故意的……”
第一章 喚醒之詩(15):戀歌
“我認為想扮演一名遊吟詩人,光鮮的包裝是必要的,露娜,早知道這樣,你完全可以先問問我是否願意贊助一些‘包裝費’。”
安仍在堅持表達她所認為的不妥。
對面的長姐卡米拉此刻也似笑非笑道:“既然大家已經是同行旅伴,我想我也不介意‘投資’一些。”
露娜,你做事情真是太不成熟了!
是你做東啊!為什麼不能有一些主見呢!
小女孩望著那把翻卷著刨木渣子的吉他,在內心拼命地指責著自己。
馬賽內古倒是沒有過多表示,第一時間給範寧遞了個大盤子,然後再為對面兩位抱著手風琴和琉特琴的男子呈上。
“謝謝。”範寧接過剛剛出爐的第一份食物,將托盤在前方的小石臺上擱穩。
一隻烤得油光發亮的巨大魷魚,兩大串裹覆蛋液的海參,一小杯青翠欲滴的酸柑汁。
琉特琴撥出分解的和絃序奏,溫潤的中聲部旋律流淌其間,裝飾性的顫音柔腸百結,猶如樹枝上綴滿的白木香。
這是對面的見習遊吟詩人菲利,一位戴金光閃閃的耳環、後腦勺扎著小辮子的青年。
他奏響了南大陸上世紀古典吉他大師託恩的代表作《緹雅城的姑娘》。
琉特琴的氣質復古而纖柔,讓其帶上了別樣的宮廷風情,另外一位矮個子遊吟詩人馬丁尼聽得眯起了眼,手風琴和草帽擱在一旁,身體跟隨律動微微搖擺。
另外幾簇篝火前圍坐的車伕、僱工和護衛也頗為享受地豎起了耳朵。
“叮——”“叮——”
音樂聲中,家族長克雷蒂安率先揚杯,大家將手中的酸柑汁碰在一起。
它的基礎原料是青金桔和檸檬水,帶有少量蜂蜜和蘇打,範寧覺得其味道酸酸甜甜,清新又令人愉快。
“介紹我們的新朋友舍勒,他或許會是你們的同行。”
藉著第一次碰杯之際,馬賽內古朗聲笑著介紹,說後半句話時,眼神落在了兩位遊吟詩人身上。
彈著琉特琴的菲利,和馬丁尼疑惑對視一眼。
同行?什麼叫“或許”是同行?
“幸會。”範寧持起托盤中的木串,將勁道飽滿的大魷魚用牙齒咬下。
南國特有的香料和醬汁,讓觸鬚的風味無比鮮美嫩滑。
聽著馬賽內古引導各位做著介紹,又看著舍勒先生咀嚼而動的覆著薄薄鬍渣的臉頰,露娜的壞心情再次浮了上來,有些委屈地扁起了小嘴。
同樣是見習遊吟詩人,對面兩位的樂器品質明顯比他5鎊的吉他要好……
為什麼有一種連帶自己一起被欺負了的感覺……
旅館的廚師們又端出了一些偏鹹口的配菜,包括烤雞、鵝肝、紅鯛魚和幾盆橄欖。
“嗤~~”
桃紅色的紅葡萄香檳被擰開,細膩綿密的氣泡充盈溢流,彰顯著它的年輕年份與四射活力。
露娜的哥哥特洛瓦聽著琴聲,飲著香檳,開始流淚。
範寧感受著舌尖香檳酒的清雅果香和氣泡衝擊,有些奇怪地多看了他幾眼。
這個傢伙在下午醉酒照面時,就給自己留下了深刻印象。
“應該說‘宮廷之戀’是個絕美的藝術題材,但將其代入現實生活就不免有些……”
耳邊馬賽內古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位裝束如騎士模樣的“指路人”在範寧身邊落座,似乎在藉著特洛瓦的話題與之搭訕。
露娜在壞心情中不忘很懂事地讓開,但豎起耳朵聽兩人聊天。
“宮廷之戀”啊……
南國,夏夜,海風中的美酒與食物,篝火下年輕男女們的臉……在這個氛圍下範寧並不介意有人搭訕閒聊,尤其是聊愛情相關話題。
“宮廷之戀”這個詞讓他不免聯想起了,在很多歌劇裡所描繪的常見畫面——
高高的塔樓下,如水的夜色中,優雅的騎士為心上人吟唱情歌,美麗的貴婦人居高臨下俯視著他……
亦或是在華麗宮殿裡,優雅的貴族少女側臥在塌,身旁的歌者為她彈琴娛樂……
這是中古時期貴族戀人間的一種行為規範,最先指的是一位相對低階層的貴族或騎士,對相對高階層的女性產生了愛情,在漫長的沉默後,他向貴婦表白,並宣誓效忠,對她唯命是從,像接受封地或勳章那樣接受她的寵愛,且不斷用英雄的業績來證實他的忠铡�
透過“宮廷之戀”,騎士既可以緩和單方面相思的痛苦,又可以避免現實的尷尬處境,這種形式得到了那時人們的廣泛認可,並認為如此的兩人關係是典雅而純潔的。
譬如新曆5世紀霍夫曼王朝的宮廷學者普恰圖,就曾在《論愛情》中闡述瞭如何維持這種關係,他強調了“忠铡⒎䦶摹⒅斏鳌⒐澲啤钡闹匾裕瑏K認為封建式的貴族聯姻是虛偽的,“婚姻之戀”的位格不如“宮廷之戀”。
總之這逐漸成為了中古時期的主流“道德準則”,其含義也在不斷地擴大化,不僅限於低階層貴族與高階層貴族,也不僅限於騎士和貴婦,任何具備類似品質和關係的愛情故事,都能被稱為“宮廷之戀”或“典雅之愛”,甚至這裡的“愛”被允許用“圖倫加利亞”來表述。
“所以我們的特洛瓦先生,和哪位美麗的女士產生了‘宮廷之戀’?”範寧淡笑著壓低聲音。
“彌辛城邦法雅公爵的千金,她在年初已嫁為人婦,當然特洛瓦還是向她袒露了心意,由於事情公開,我向您分享也不受洩露他人隱私之虞……”馬賽內古雖然如此表示,但聲音仍然也壓得很低。
“作為麾下的附屬家族成員,他計劃用擴充套件彌辛商會版圖的實績事業來證明忠眨瑏K決定跟著遊吟詩人們學習一些琴技和唱法,爭取有朝一日實現在月光城樓下吟唱情歌的悽美理想……”
啊這?……範寧再度看了特洛瓦一眼,覺得這資訊量不大,就是不太好消化。
他已經聽露娜說過,馬賽內古正是這個法雅公爵一家的座上賓。
那麼,一位城邦(公國)高高在上的公爵之女,一位商會麾下的商賈成員家族之子,還真是教科書式的“相對低階層男性+相對高階層女性”模板……
但是,都新曆914年了,放到這個時代略有違和啊。
範寧只能嘗試著給出儘可能客觀的評價:
“好吧,至少‘宮廷之戀’也算是個現實事物,過往的現實事物。”
“您也說到了,是‘過往的現實’。”範寧的話先是讓馬賽內古點頭,後又搖頭而笑:
“我也不知道這玩意曾經是怎麼風靡起來的,用以配合騎士制度的道德約束?驕陽軍征伐大陸時的尚武文化輸出烙印?…...”
“個人倒是認為,連擁有都沒擁有過的‘愛’就不叫愛,未燃起的篝火叫篝火嗎?未奏響的音樂叫演繹嗎?未啟程的旅行叫旅行嗎?它們再不濟也得需要一縷火苗、一個小節、一段步程,否則就只是一堆木柴、一張樂譜、一個計劃罷了,您覺得呢?……”
第一章 喚醒之詩(16):騎士
馬賽內古一連用了三組類比,來論證“宮廷之戀”是在偷換概念。
雖然事情本身不算“八卦”,但這一類關於“愛情”的話題討論顯然能引起大家的興趣。
尤其是女孩子們的興趣。
卡米拉和安調整了一下落座的位置,連露娜的表情都很認真,只有特洛瓦本人仍專心聽著遊吟詩人的音樂,研究著他們指尖下的琴技。
篝火劈里啪啦地響,火星和菸灰上揚,範寧在思考時一連眨眼。
“未曾擁有的愛不算愛,您反對‘宮廷之戀’的論述方式具備相當的說服力。”他盪漾著杯中香檳,“但讓我感到有趣的是,您的衣著打扮,您的尚武風度……像個騎士。”
觀點本身很出彩。
可“宮廷之戀”是和騎士制度伴生的道德準則,這“利益相關”反差感讓範寧覺得莫名有趣且好笑。
“我的先祖們曾擔任過彌辛城邦、緹雅城邦和帕拉多戈斯群島的數任騎士長,兩三百年前的最後幾任。”
綿密的氣泡在馬賽內古的酒杯中升騰又破裂,他解釋起範寧所說的“像個騎士”的原因。
“騎士制度走了好幾百年的下坡路,在蒸汽革命時期的北大陸最先名存實亡,然後就是這裡……作為費頓聯合公國的騎士長家族後代,一名指路經驗、格鬥術、劍技和槍法都不辱血脈的後代,其實我具備相當遊刃有餘的選擇空間……”
他笑著將桃紅色的澄清液體飲盡:“我可以選擇不繼承那些歷史榮耀,因為現在都新曆10世紀了,在槍炮、鉅艦和飛空艇盛行的時代,沒人會逼迫我做選擇……如果我與家族過往做個道別,可以擁有更自由的身份、更安全的隱私,並在行個人之事時的道德束縛更小,但是,我最終選擇了繼承……”
女孩子們逐漸有了種聽英雄故事的感覺,範寧好像恍惚間也有這種感覺。
“啊!這也太酷了,所以坐在我面前的‘指路人’先生並不是一名‘騎士文化愛好者’,您是一位出自彌辛公國的真正的名門騎士長!”卡米拉讚揚道。
“所以在這個工業時代,您選擇繼承是因為心中的信念與榮耀對嗎?”安問道。
“主要還是來錢快。”馬賽內古答道。
聽故事聽得津津有味的範寧愣住了。
“叮…咚…叮……咚……”
琉特琴悽美的重複音型在菲利指尖下淡去,另外一位遊吟詩人馬丁尼奏響了手風琴。
一曲深沉而熱烈的探戈舞曲,迷人的激情在節拍下暗流洶湧。
“你們得弄清一個道理:‘不屬於當下時代’不等於‘失去生命力’,或更直白地說,不等於‘失去市場’。”
這位騎士享受著搖曳的律動,又給自己甄上一杯香檳。
“現在怎樣能成為一位騎士甚至貴族?不需要從扈從做起,不需要打造盔甲,不需要軍事訓練,也不需要征戰或效忠,甚至連一匹馬都不需要……諸位只需要一次政治獻金,或在各領域的一些小小造詣,就能獲得‘爵士’頭銜,而那些富有的大工廠主則可以一路平地登雲……”
“環節中唯一保留的是‘封授宣誓’。”他搖頭笑了笑,“這是為什麼呢?當然是民眾富有智慧,只有傻子才去老老實實按部就班、消耗心神,大家只鍾愛‘摘桃子’的最終儀式,只要最後那一步足夠繁瑣,足夠舒爽,足夠耗盡幾日的籌備精力,他們就有了一種‘努力終有回報’的錯覺。”
“看得出您對此種現象持批判態度。”範寧忍不住認真點了點頭。
女孩子們聽得過於投入,特洛瓦沉浸在音樂中,克雷蒂安去往了其他篝火堆碰杯……論“捧哏”,自己是專業的。
其實作為前世現代人,對這類現象看得比較多後就習慣了:快餐式的流程化戀愛、“45日迅速上岸”、“90天鋼琴速成”、培訓進修班不重視聽課而重視合影和證書……它們都相當具有市場。
“啊不,我持認同態度。”
馬賽內古的下一句話讓範寧表情愣住。
第二次了,這人總是來一堆煞有介事的鋪墊論述,然後在你覺得他要順理成章下結論時,來一個急剎車轉彎。
“‘結果’才是真理,‘過程’不是。聰明人總擅長用更小的精力達成最大的目標。”
他和範寧碰了碰杯:“您想想,現在說是騎士制度‘名存實亡’,實際上它亡了嗎?沒有,大家對它有鄙夷不屑嗎?也沒有!大家對它和更高的貴族稱號都熱衷得很!‘封授宣誓’儀式越來越浮誇隆重,政治獻金的價目表也逐年水漲船高……”
“那幫逐利如逐命的工廠主、企業主們可不是傻子,他們發現騎士和貴族制度仍是一件利器,將經濟地位鞏固並往上轉化的利器,他們意識到其在工業時代仍有‘市場價值’……很多人喜歡批判‘如今什麼人都能成為騎士’,殊不知受冊封者仍然是社會金字塔上端的階層,從中古時期到蒸汽革命以來,一切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至於我,有更好的起點為何不用?像我這樣的‘名門正統’,在當下仍十分具有市場,我作過精確的考量,結合自身的欲求、條件和資質的考量……我發現只不過犧牲一些自由和隱私,只不過稍稍戴點道德枷鎖,把過往那些講究的禮儀拾起、把先祖的榮譽梳理好、把個人形象拾掇好,就能接觸到原本可能要奮鬥二十年才能接觸到的階層,就能成為一個公國裡大人物的座上賓,獲得一個又一個響亮頭銜、一筆又一筆豐厚的獻金與委託……對於一個唯‘結果論’者而言,如何去作人生規劃,去實現自己的欲求,則就再清楚不過了。”
露娜的長姐卡米拉聽到這裡後發現,這和她心目中的理想騎士形象似乎不太一樣,她起初有點失望,但又覺得沒那麼失望,更多的是有趣,她忍不住評價道:
“所以您是一個追名逐利……哦,原諒我,沒有任何貶義成份,僅僅是在總結您自己的觀點……您選擇了一條能更高效實現自己欲求的道路,這很合理,人人皆有欲求,我們讚美‘芳卉詩人’,正是因為祂永遠能用繁多的贈禮滿足我們所求,不過您把話說得這麼坦帐俏覜]想到的……”
“為什麼不呢?”馬賽內古搖頭而笑,“首先,沒有人的出身比我更名正言順,其次,我接的都是正當委託,從不做恃強凌弱這等違反原則之事,最後,騎士守則規定不能撒謊。”
“所以您的欲求是什麼?”範寧好奇問道,“做委託,晉升高位……晉升劍技和槍術?做更多的委託,晉升更高超的劍技和槍術?最終賺上一大筆錢併成為頂層上流人士??”
鈔票無論何時都是個好東西,範寧對此深有體會,提高社會地位需要它,發展藝術事業需要它,就連非凡資源也可以依靠“金鎊置換法”。
馬賽內古搖了搖頭:“賺錢算是過程目標,但不是終極目標,從今日討論的中心話題‘宮廷之戀’來說,我的終極目標與她們的哥哥特洛瓦先生截然相反……”
“坦白地講,我的先輩裡面,這樣的事情只多不少,什麼‘表白效忠,接受寵愛,貴婦居高臨下地俯視,騎士在塔樓下吟誦情歌’……明明是‘感傷虐戀’,有些人非得說它是‘典雅愛情’,我生來就註定為我的騎士長先祖們一雪前恥。”
這位騎士世家的後代有知者說著,喀噠一下扯掉手裡的皮皮蝦殼,往嘴裡一拋:
“我計劃將看上一位王室貴族家的女兒,伯爵之女勉強,公爵之女更好,階層上不封頂,管她是已婚貴婦,還是未婚千金,看上了就要將她娶到手,真正的從身到心的佔有。”
第一章 喚醒之詩(17):暴力與田園詩
……好傢伙,真是沒人比你更懂騎士精神啊。
馬賽內古的“人生目標”,聽得範寧眼睛接二連三地眨動。
比起提歐萊恩那幫刻板的紳士淑女,這南大陸的人一下子就把格局開啟了。
坐在範寧另一側的安,併攏自己的長腿,探身望向馬賽內古:“如果說‘宮廷之戀’是個偽概念,那這種不帶愛情成份的佔有慾,會不會也是呢?”
“不會,我一定會帶有強烈的愛,對於未來的那位貴族女性。”馬賽內古一改慵懶神態,嚴肅指正,“事實上,在外部的客觀條件趨於理想化時,產生愛情的門檻是很低很低的……”
產生愛的門檻很低?安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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