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237章

作者:膽小橙

  “拋開致幻的傷害不談,他們就不噁心汙垢、細菌和寄生蟲?”

  “後者正是有人能把它做成生意的原因。”露娜撇了撇嘴,“當你想舔上一口的需求來得猝不及防,但又多多少少講究一些衛生時,有人幫你提前捉好的、塊頭養得更大的、後勁更足的、清潔做得比較乾淨的戈若拉多蟾蜍就成了值得付費的東西……”

  “我認為洗拖把的清潔程度要高過它。”範寧盯著那鐵絲幌绿食龅臏喫B連搖頭,絲毫沒意識到這已經偏離了問題的重點。

  “我說了他們已經算‘講究人’。”小女孩繼續撇嘴,“兩口舔掉一頓飽足的膳食費,這可不是每個人都願意出,等我們離開城鎮,一路穿過海岸線和鹹水河時,您可以留意一下有多少在田埂裡翻找蟾蜍,像捧個椰子般直接開舔的人……”

  範寧:“……”

  由聯合公國警安局和贈禮管理局組成的“巡邏整治小隊”仍在掃蕩集市,範寧看到更多的人開始手忙腳亂地收拾攤位。

  對面的警察收繳的工具箱裡面,裝滿著釘子、錘子、鑽頭、小刀這一類東西,攤位名是“專業顱骨鑽孔手術”。

  範寧還沒來得及消化其中的資訊量,隔壁的全家老少又直接端起木盆就跑。

  盛得滿滿當當的蘑菇和菌子沿街灑落一地。

  樣式稀奇古怪,有由中空的紅色蛔訕嫵傻摹⒊示G+紫+紅的“死亡配色”組合的、帶著發藍光的菌絲的、像杯中裝了幾塊石頭的、像一坨土豆泥上點著無數番茄醬的……

  “這不會也是拿來‘嗑’的吧?”一地的古怪蘑菇讓範寧歎為觀止。

  已經有人去撿了。

  “理論上,它們倒是‘食物’用途,僅僅理論上。”露娜說道。

  “由於天氣炎熱,雨水比較豐富,南大陸的蘑菇特別多,鮮美程度永無止境,作為‘芳卉詩人’的繁多贈禮之一,理論上任何一種蘑菇都能吃,只要找到合適的藥材烹煮方法……”

  “但您知道,這個‘合適’往往就容易出問題,有些毒蘑菇的加工方式往往一個藥材比例或火候不對就會要了命,尤其是一些過於罕見的蘑菇,不僅難以尋到,還需要一類帶著神秘因素、又有細微分別的‘洗穢靈劑’才能安全烹煮,連上流社會無法經常享受這種頂級的鮮美……”

  看著範寧一副思考神色,小女孩表情變得有些憂心忡忡。

  她手指重新伸向宣傳物,鄭重其事地道:“舍勒先生,舔蟾蜍真的不可取,此外常見幾種蘑菇的美味程度也不低,您可千萬不要被這些人的話語給誤導了……”

  誤導?

  範寧這才接著發現,「不要舔蟾蜍!」的正文下面,還有無數條被塗得亂七八糟的留言:

  「以後我不在工作日舔蟾蜍便是,請你別毀掉我的禮拜天。」

  「你是我爸爸嗎?你不是。你是蟾蜍的爸爸嗎?你也不是。那你管我幹什麼?」

  「這幫傢伙辦事從來都不過腦子,本來我不知道這回事,現在已經在打聽找蟾蜍的路上了,我謝謝你。」

  「你們連蟾蜍都要管,下一步是不是要對蛞蝓和蘑菇下手了?」

  良久,範寧頗為服氣地低嘆一句:

  “你們這裡地廣人稀不是沒有道理。”

第一章 喚醒之詩(12):試琴

  從地理和文化常識上來講,南大陸的生育率很高,人口基數並沒有明顯地比北大陸和西大陸少。

  它地廣人稀的原因是因為幅員遼闊,三個城邦的管轄區域面積便有了提歐萊恩的一半,這還不包括無數的海洋與群島……

  不過今天,範寧認為自己找到了“地廣人稀”的深層次原因。

  “我發誓,我們這裡還是有正常店鋪的!”

  露娜十分擔心舍勒先生會先入為主地留下某些刻板印象。

  “這些小販流動性大,而且分泌致幻毒素的蟾蜍到處都有,蘑菇更是下一場雨就長一堆,實在難以將他們的捕捉或採集行為界定成違法,所以集市上才會老是出現這些奇怪的攤位,教會和政府只能抱著減少治安隱患和民眾傷亡的目的,儘量進行提醒和驅趕……”

  “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光顧流動攤位,哪怕是正常品類也很容易買到假貨,固定門店不會有這麼‘狂野’的風格的!前面一家小有名氣的琴鋪就要到了……”

  下午六七點,烈日的火辣勢頭已經開始緩解,小姑娘持傘拎包,在前方邊開路邊噰喳喳,儼然一副請客買單的小金主模樣。

  “對了舍勒先生,您是更鐘愛復古的琉特琴還是現在更風靡的古典吉他?”

  “古典吉他。”範寧說道。

  對於扮演遊吟詩人的初步計劃,他傾向於搬吆蛣撟饕恍├寺髁x風格的藝術歌曲——以憂鬱氣質的文學詩篇,或朦朧悽美的愛情詩文字為主。

  這是符合當下趨勢的主流之選。

  “藝術歌曲”這一體裁起源於中古時期的市井民謠,又更多地受到了西大陸的尚松影響——一種四至五聲部的世俗無伴奏合唱——這讓它演變得日趨專業化。經本格主義技法的發展,又經浪漫主義文學的滋養,它早已經是嚴肅音樂而非市井音樂的範疇了,北大陸西大陸的聲樂專業科班生,在校期間就會接受繁多的藝術歌曲訓練。

  既然是“歌曲”,自然有歌詞、伴奏、段落結構這些元素,但藝術歌曲和民謠有三點本質的區別:

  歌詞上,它的文字詩篇多由大文豪創作,如這裡的巴薩尼,前世的雨果、歌德、海涅或莎士比亞這一級別的人物——光是排出這些如雷貫耳的名字,就可以想象出其文學性的門檻極高,與民謠意義上的“詞作家”不可同日而語。

  伴奏上,鋼琴或管絃樂佔據同等重要的地位,由作曲家閱讀詩歌后精心創作設計,以讓和聲、織體、節奏與歌詞的韻律、意境、文學性高度契合,絕不可隨意更改任何音符,也必須嚴格按照嚴肅音樂的技法去演奏,否則會破壞“再現詩歌意境”的這一過程。

  結構和表現力上,它的戲劇性被抬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旨在表達人物在特定環境下的情感起伏,反映詩人與作曲家內心中高貴的音樂情趣和藝術志向。

  為了達成這些與眾不同的氣質,它們往往會有高雅雋永的旋律、嚴謹多變的曲式、精彩複雜的轉調、以及將“小型作品大型化”的“聲樂套曲”創作傾向。

  想精通藝術歌曲這一嚴肅音樂的重要體裁,高貴靈感、聲嗓天賦、器樂造詣、豐富閱歷和文學修養缺一不可。

  在南大陸,除卻外來的嚴肅音樂家,只有正牌遊吟詩人才能駕馭其創作,也只有專業歌劇演員才能真正呈現出其中的意境,做到人聲、器樂和詩歌渾然一體。

  範寧既然要扮演遊吟詩人,總不能揹著臺鋼琴到處跑,所以,他初步選擇了帶上一把古典吉他去漂泊流浪。

  作為與鋼琴、小提琴並稱為“世界三大樂器”的古典吉他,其音質醇厚、技巧艱深、變化萬千,可以勝任伴唱、獨奏、重奏和協奏等多種嚴肅音樂場合。

  最重要的一點,它具備傑出的多聲部演奏能力,較之於鋼琴不遑多讓。

  ——這便於日後將創作的藝術歌曲移植回鋼琴和交響樂上面。

  各色遮陽傘往前延伸,兩人穿過花圃盆栽、海鮮攤、漿果籃和涼水小店,跨進一棟寬大的平層小屋。

  範寧走到掛置的一排排吉他前,目光在它們的造型與肌理間來回遊走。

  “全實木板,奧克錫達尼亞雲杉木材質,具備理想的聲響強度與重量比例,音色穩定易於控制……偉大的遊吟詩人塞涅西諾曾多次推薦進階者使用這一型款,您只需付出30鎊就能拿走它,額外贈送一套琴絃。”

  戴著墨鏡的矮子店主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兩人後方,面對範寧目光所停留之處,開始了自己滔滔不絕的介紹及報價。

  由於這兩人穿著對比實在差距太大,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了衣著不菲的露娜身上,儘管她是位少見的“失色者”,可出錢的人來者是客。

  “舍勒先生,您隨意挑。”

  小女孩滿臉都是“看上什麼我幫你買”的豪氣模樣。

  其實她覺得30鎊有些小貴,因為這直接在獻禮的基礎上增加了一大半,但是一位遊吟詩人怎麼能沒有琴呢?

  範寧取下眼前的這一把,彈響六根空弦後,又依次在12品的位置落指撥絃。

  “不錯的音準和穩定性。”他輕輕誇讚一聲。

  很多人試音就是簡單地走一遍空弦,但須知八度音程的整齊感也相當重要,吉他的空絃音和12品音相差一個八度,如果調音後不仔細核對這一點,奏響和絃時的色彩多少會出現一些瑕疵。

  “當然,它無懈可擊。”

  老闆附和一聲,墨鏡下的嘴角咧開,他覺得這位衣著破破爛爛的大男孩應該不是個生手。

  “叮咚~”

  範寧又彈出了幾顆空靈的音符。

  “就是第5品的泛音有點怪。”他將吉他放回了木頭架子。

  ……這人,肯定不是生手!老闆一愣,重新打量範寧。

  “建議有條件的話調調絃高。”範寧甩下一句話後繼續向前。

  “怎麼調?”老闆下意識地追問。

  “把琴絃離指板的高度往下壓壓,你現在按出實音要花的力氣可不小,如果是大橫按,又需要弱奏的音量,缺乏經驗的演奏者整體肌肉狀態就會容易尷尬……嗯,但是你這個距離多低一點就可能會打品,可以試試再調下琴頸調調,磨下品柱......不確定這樣會不會影響演奏泛音的質感,主要是有些問題,在樂器製作階段就已經定型了……”

  範寧隨意地邊逛邊解釋,最後還安慰似地總結了一句話:

  “琴總體還不錯。”

  店主和露娜的表情逐漸呆滯。

  但不過兩分鐘後,他又恢復了推銷的熱切態度,對著範寧懷裡的新目標繼續介紹起來:

  “全實木板,進口塞達爾雪松木,高純白銀品絲,珍珠貝鑲邊,音色明亮熱情,額外贈送一套琴絃加捲絃器,這一款的價格是50鎊,您看上的都是好貨。”

  等等,等等,怎麼就50鎊了?......發生了什麼?......

  想起剛剛誇下的海口,露娜突然感覺自己有點慌。

  “舍勒先生肯定是一位真正的遊吟詩人,不然怎麼眼光和動作會如此準狠,可是,這把琴竟然要50鎊……”

  “我本來就要獻出50鎊,這樣一來,我的小金庫豈不是隻剩……”

  露娜心中各種念頭悄悄閃過,誰知範寧將其短暫懷抱後又放下了:

  “束手束腳的琴頸抓持感,不用太多介意,個人喜好問題。”

  他繼續往更貴的前方走,老闆趕緊跟上,嘴角喜色更盛。

  “!!50鎊的古典吉他都不行嗎!”

  “可是,是我自己要邀他逛集市的……”

  小女孩緊緊抓著包,表情逐漸帶上了一絲從容和悲壯。

  她決定哭著也得買下來……

第一章 喚醒之詩(13):琴聲

  琴鋪老闆卻是隱隱有些喜上眉梢了起來。

  他可以對天發誓,自己雖然喜歡金錢的味道,但絕對沒做過販賣假貨的虧心生意。

  也就是宣傳上有些浮誇,標價上有些虛高,不過成交價格這種東西,稍微砍一砍也是可以接受的嘛。

  總得來說自己有底氣不害怕真正的行家,顧客的要求越高,相中的檔次越高,自己賺的也會越多。

  露娜目不轉睛地看著範寧挑琴的動作,眼神中慷慨赴死的信念越來越堅定了。

  可害怕是真的害怕。

  老闆在下一刻湊了上去,並露出由衷的讚美式笑容。

  “這位先生真是好眼光,一路挑的都是各價位最有代表性的型款,第三把就挑到了店裡最名貴的琴!”

  最,最名貴的?……小女孩嚇得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範寧朝前方伸出手,撥響了一把紅褐色其他的琴絃。

  “全實木板,取材於大名鼎鼎的彌辛玫瑰木,其音色溫潤飽滿、芳蘭竟體、尤其高音區極為甜美迷人……配有狐百合聖銀品絲,繞鑲寶石品點,象骨琴枕和鍍金卷絃器,上個世紀的古典吉他大師託恩對其生產廠家抱有極高評價......”

  老闆的浮誇介紹滔滔不絕。

  “其定製款一度價格高達500-1000鎊,而現在您只需要100鎊就能帶走,當然,它是量產款,但同樣是家族式手工打造,具備一切它應當具備的優秀機能......”

  “你們南國這兒的好琴還真不少。”

  範寧感嘆似地縮回了手,並徑直往收銀臺的方向走去。

  一個小港口城市的集市店鋪,這個質量梯隊確實不錯了。

  “當然,當然。”

  老闆喜出望外地將這把店裡最貴的琴摘下。

  在快速跟上範寧的步伐前,他不忘看了一眼這位小金主打扮的女孩子。

  這一單至少能抵一個月。

  ……100鎊,舍勒先生,您對我下好狠的手。露娜感到欲哭無淚。

  她那每週進賬2枚金榜、已攢了超過三位數的小金庫,其準確金額是:160鎊。

  一度讓自己頗有底氣的數字,而如今兌現50鎊獻禮,買入100鎊吉他,只剩10鎊了!

  露娜鼓起勇氣對老闆背影開口,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語氣可憐、弱小又無助:

  “店主先生,90鎊可以賣嗎?”

  “沒問題。”老闆的答應十分爽快,墨鏡下的嘴角瘋狂上揚。

  真是慷慨而富有的小姑娘啊……這是他見過砍價最輕的,砍了等於沒砍。

  他認為自己是一個有底線的人,心中的底價是60鎊左右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