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18章

作者:膽小橙

  範寧又抬頭看向這棟精緻的小屋:“現在是我第一次,來這個安東老師已經不在了的家,上次來是三四天前,一切還都是好好的。”

  希蘭怔怔地繼續說著:“我最後一次見爸爸,是上週一去上學,後面幾天都在住校,然後就是知道訊息趕了回來,在現場配合了一下警察,處理了一下遺物,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麼走出的這個家門。”

  她語氣有些哽咽:“這幾天我白天在瓊家裡休息,晚上她陪我一起守靈,總之就是,不敢再回家面對這個情況,好像我不回來,對家裡的記憶就會停在上一個幸福的週末似的....”

  範寧看著眼前泫然欲泣的少女,長長地嘆了口氣。

  三年前父親失蹤後,一個人有多難,自己有著深深切切的感受。

  換到如今希蘭這麼小的年紀,這種處境...心理成熟一點的人,可能在外人看起來,會處理地更冷靜,但內心的悲痛一點都不會少。

  他摘下禮帽,掏出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

  然後上前一步,將手輕放在少女柔順的頭髮上:

  “希蘭,難過的話可以哭出來。”

第二十六章 夢境中的鑰匙

  太陽光罕見地全部透了出來,染亮了雲層金色的弧線輪廓,照出了兩人和樹木的影子,也讓院內的積雪白得發亮。

  在希蘭柔順的褐色髮絲上短暫滑過後,範寧迅速把手放下。

  “你看,出太陽了。”

  希蘭吸了吸自己凍得通紅的小鼻子,說道:“卡洛恩,謝謝你,其實我最難過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你知道嗎,我在葬禮上聽你彈那首曲子的時候,雖然一直在哭,但後面我就好多啦,它給了我一個奇特的出口。”

  範寧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登上臺階。

  希蘭從自己的織物小挎包裡掏出鑰匙,轉動門鎖時,又回頭看向他:“卡洛恩,我覺得你最近似乎有些變化誒。”

  “哦?”範寧望著她。

  難道自己穿越後被發現了什麼?

  “不太好說。”希蘭邊開門邊歪著頭思索,“好像在以前的沉穩之餘,更多了點把握,還是自信什麼的?”

  “哦。”

  希蘭終於輕輕地笑了一下:“你傻了呀。”

  房門開啟,範寧輕車熟路地換上自己常穿的白色拖鞋,把黑禮服外套脫下來掛在客廳的置衣架上。

  會客廳四周的牆壁貼滿了葡萄藤樣的壓印浮雕桌布,沙發上鋪著黑色天鵝絨毯,中間有兩組彩色橡木茶几。房間裡邊稍高的圓形臺階上,放著一臺黑色七尺三角鋼琴,琴後面是落地大窗,可以看到外面花園的小溫室房。

  比範寧的住處自然是好得太多,但在教授這個階層裡,安東老師絕對算不上追求生活品質的人,除了修繕和園藝請了僱工,日常生活起居都是他和希蘭自己打理。

  範寧繼續輕車熟路地點燃了壁爐,待房子稍微暖和一點後,兩人做了一次徹底的大掃除,兩層樓的小別墅,花掉了六七個小時。

  隨後在廚房裡,希蘭往烤架上丟了幾塊牛脊骨和肋條肉,灑上鹽和胡椒粉,又煮了一大盤利底亞通心粉,淋上融化的芝士和奶油。範寧攪著一盆牛奶、麵粉和香油的混合物,打進兩個生蛋黃,倒入小半瓶瓦福朗黑啤酒,發泡打勻後裹在一條斬頭去尾、剔骨拍粉的魚上,下油鍋煎至兩面金黃,做成了一盤簡易的炸魚薯條。

  最後端上桌的是合力出爐的蕪菁胡蘿蔔燉火腿濃湯,兩人面對面坐著,吃了一頓家常但認真的晚餐。

  範寧洗漱完後,換上了自己常備在老師家裡的睡衣,在暖意融融的客廳裡彈起了鋼琴——克緹西比奧牌的新曆900年紀念款,安東教授非常喜歡其高音區清脆明亮的音色。

  希蘭從浴室走出,披著齊膝的紫羅蘭色純棉長睡袍,赤足踩掉拖鞋,整個人爬到了離鋼琴最近一側的沙發絨毯上。

  她倚在沙發,疊著雙腿,託著下巴,專心聽著範寧彈琴。

  範寧用了一個多小時,依次演奏完了安東·科納爾第十、十一、十二號鋼琴奏鳴曲的全部樂章。

  這時希蘭才柔柔地開口:“卡洛恩,想不到爸爸的後三首晚期作品,你也全部練完了。”

  “是的,我一直想錄制一套安東老師鋼琴奏鳴曲全集的唱片,但是自己的水平有限。”範寧甩著自己略感疲憊的手臂手腕。

  “我覺得你彈得很好聽,卡洛恩。”

  “謝謝。”範寧朝她笑笑,“不過錄製出版唱片,可不能有這麼多的瑕疵,大量技術難點也需逐一克服…那些市井音樂短則兩三年,長則二三十年,人們總是一擁而上,又一舳ⅰ@不一樣,嚴肅音樂一旦發行,需要永久性地對聽眾和藝術史負責,可能還要再練很多年,我才能找到合適的時機。”

  希蘭看向客廳通往書房的門,又望了望二樓父親睡房的方向,幽幽地說道:“卡洛恩,我老是忍不住去想,爸爸其實還在,那只是一場夢,他還在家裡,等下就會穿著他那套破睡衣,從書房走出來,對你剛才的演奏評頭論足,或者從二樓樓梯下來,表示今天反正不早了,你還是別走了…我老是忍不住這麼去想...”

  範寧坐在鋼琴前,盯著自己在琴鍵上虛放的手指。

  他經歷過這樣的感覺,在葬禮上人的很多情緒其實是隔著的,甚至如果有眾人聊天的陪伴,看上去還能做到若無其事,當所有事情結束了,回到安靜的住處時,各種悲傷與無力才紛至沓來。

  沉默了一會後,抬頭看向沙發上的小姑娘:“希蘭,我想啊,安東老師的確還活著。”

  他看著希蘭的眼眸,認真解釋道:“留下了偉大作品的藝術家們,都會以另一種方式永生,作品就是他的生命與意志,人們無論身處何時何地,只要演奏起他的音樂,他都會感覺的到,甚至會和人們的靈共鳴。”

  希蘭仍然有些蹙眉,但很乖巧地點頭。

  “時間不早了,睡覺吧。”範寧收回虛按在琴鍵上的手。

  “我還想聽一首。”希蘭打了個呵欠,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小嘴。

  “好。”範寧無奈地搖搖頭,重新把手放回鍵盤,彈起了柴可夫斯基的《船歌》。

  略有起伏的清冷伴奏響起,如歌的旋律帶著一絲憂鬱。

  似夜涼如水的初夏河面上,一支孤寂的小船被緩緩搖向遠方。

  希蘭聽著它怔怔出神。

  “是你最近寫的嗎,它叫什麼名字?”

  “是吧,我叫它《船歌》。”

  “我喜歡它。”

  兩人上至二樓,互道晚安後,範寧為希蘭帶上房門,並再次強調,晚上若遇到異常情況或有什麼不適的感覺,一定要出聲叫醒自己。

  在僅隔著一層衣帽間的隔壁客房躺下後,他摘下了自己的項鍊。

  這把美術館鑰匙雖然作用奇特,但自己依舊看不出什麼特殊之處。

  眼前的淡金色字幕,剛剛彈完《船歌》,已從[390/100]提升到了[395/100]。

  他將鑰匙扔在枕邊,關燈閉眼。

  ......

  範寧做了一個起初不自知的夢。

  他和一個男生並排走在霧氣縈繞的大街上,應該是在學校附近綠孔雀街的騎士廣場一帶。

  那個男生體型比較壯實,缺失衣著和相貌的資訊,但範寧知道他是跟自己在葬禮上打過照面的盧·亞岱爾——音樂學院年級二組的組長,鐵路大亨的兒子,學校交響樂團的定音鼓手。

  兩人在朦朦朧朧的街道上,聊著一些邏輯錯亂的話語。

  範寧交流了自己用杜松子酒在中提琴裡種植蘑菇的心得,還有飛艇跳傘員的觀賞演出資訊,以及對時下女生所穿束腰裙款式的評價。

  期間盧·亞岱爾對他報以激烈的反駁,堅持自己只是一把定音鼓槌,並表示會在路易斯國王的廚房裡抓住一條噴火龍來證明自己的觀點。

  聊著聊著,範寧的意識裡突然具現出那把美術館鑰匙的外形。

  他把手伸進了自己的胸口,摸到了自己在現實生活中一直戴著的那根項鍊。

  於是他成功意識到了自己正在做夢。

  他突然心有所感,開出了一個奇怪的玩笑:“亞岱爾組長,你說之後我們在現實中見面的時候,會不會聊起這個夢境?還是說,這只是我自己的清夢,並不是實際上的共有記憶?”

  夢境裡盧的面孔上半部分變得清晰,眼神清醒了起來。

  他驚訝地看著範寧,再望著四周煙霧繚繞的街道,突然腳下一個踉蹌,半個身子跌進了地面裡。

  範寧伸出右手,作勢欲拉,近乎無形的金色絲線纏繞了出去,讓盧重新站定。

  “不好!”施以援手後,範寧立馬感受到自己的靈劇烈地燃燒起來,馬上就要靈感枯竭,失去意識,跌出清夢。

  就在這時,夢境裡胸口掛著的鑰匙開始發熱,絢爛光點從四面八方朝自身匯聚。

  其中還有一股更洶湧的洪流,竟然是來自街邊一處下水道井蓋,範寧感受到了井蓋下面就是星界的邊緣,移湧的入口。

  此刻的範寧,覺得自己可憐的湝一小方靈感,就像開了水閘一般迅速消耗。

  但另一邊,因為鑰匙的異變,四面八方的靈感又在以更快的速度補充進去。

  導致自己維持著盧的清醒,還神奇般地毫無壓力。

  “鑰匙?鑰匙怎麼了?”範寧在夢境中差點驚撥出聲。

第二十七章 夢醒之後

  街道的夢境裡,被眾多靈感絲線包繞的盧,神智不再渙散,身形也變得穩定。

  範寧顧不上盧的表情,夢境中鑰匙突發的異象,佔據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他只覺得自己負擔著盧的消耗,卻仍舊遊刃有餘。

  於是自己又嘗試著向四周投射出更多無形的靈感絲線。

  這一下,他覺得意識變得有些跳躍,忽然就注意到了身邊另一人。

  明明這個人是一直都在自己和盧的身邊,但之前完全沒有注意,所以像憑空多出來的一樣。

  這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少女,她穿著雍容華貴的紅色束腰裙,面部缺乏一些細節,但能看出絕美的五官輪廓和出眾的身形氣質。

  “卡洛恩·範·寧先生?”這位少女捂嘴驚呼。

  “羅伊小姐?怎麼是你?”定音鼓手盧也驚奇地開口。

  “你是誰?誰是羅伊?不是...你們怎麼認識?”

  範寧此刻心中十分的茫然。

  我TM到底在幹啥?

  少女雙手疊按著自己起伏不止的胸脯,等冷靜下來後,主動對範寧禮貌地自我介紹:

  “我叫羅伊·麥克亞當,比您和盧小一屆,大提琴專業,第一組的年級副組長,上週六坐在臺下聽過您演奏的《幻想即興曲》。剛剛白天,赫胥黎叔叔邀請了您參加我們的音樂沙龍,當然,盧之前就是我們音樂沙龍的常客了。”

  夢境中,範寧聽到了面容模糊的少女全名和自我介紹後,這才逐漸反應過來。

  她就是音樂沙龍的組織者——麥克亞當侯爵夫人的女兒。

  自己其實早就聽說過她。

  或應該說,全校沒有人會不知道羅伊小姐的名字。

  出身名門,地位尊貴,家境雄厚,容貌驚豔,才華橫溢,生活自律,具備傳統認知裡大貴族小姐的一切品格、舉止、習慣和修養。

  追求者可謂數不勝數。

  以前的自己整天沉迷於音樂學研究,在學校不大有存在感。

  理論上,大家都在一個學院,自己應該和羅伊是有過見面的場合,但實際上連她長什麼樣子都記不太清楚。

  街道茫茫的白霧中,範寧略微茫然地回了一句“你好,羅伊小姐”。

  然後他本來想問其他事情,羅伊卻繼續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敬畏和尊重:

  “範寧先生,想不到您是一位有知者,羅伊向您問好。”

  紅裙少女用一隻手捂住領口處的雪白肌膚,向範寧款款行禮。

  “不,羅伊小姐。”盧嚴肅地開口,“能如此長時間地維持三人聯夢,而且是和兩個無知者,範寧先生的實力絕不止如此。”

  盧的聲音有一絲顫抖:“範寧先生至少是高位階有知者,甚至可能已突破至‘邃曉者’境界”。

  說完他也向範寧深深地鞠了一躬。

  羅伊驚呼道:“邃曉者?”

  整個烏夫蘭賽爾各方勢力,高位階有知者都是個位數的存在,邃曉者?在帝都或許能有幾位常駐?

  所以這位範寧同學的背景和天賦?...

  不,他不需要什麼背景,邃曉者本身就是一個勢力的背景!

  就算他“只是”高位階有知者,以這樣的年紀,也已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

  兩人此刻完全無法想象範寧的真實來路和出身。

  “範寧先生是某有知者學派大佬?教會核心培養人?古老隱秘組織的傳承者?帝國特巡廳的神秘高層?亦或是,超然於這些勢力之上,就連家族長平時也諱莫如深的那個“討論組”?”

  “特巡廳雖嚴厲查處接觸禁忌之人,但針對的是佔比99%以上的高中低位階有知者…如果範寧先生真是邃曉者級別的強者,就算來自非官方組織,那也是特巡廳需要平等正視的存在…規則往往都是為不夠強的人設計,遇到上層人士時自動失效…”

  見多識廣的這兩人,在記憶裡搜尋著他們所知道的一二見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