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118章

作者:膽小橙

  眾人還沒來得及在心裡細細揣摩這件事情的感覺,注意力又開始被後面車廂傳來的嘈雜吵鬧聲給吸引了。

  故障停車已經超過了三個小時,又沒個說法,有一部分乘客再也忍耐不住,和每個車廂做解釋安撫工作的乘務人員吵了起來。

  餓肚子和廁所排隊目前都不算大問題,但有些人有要事在身,去帝都開會的,赴宴的,看展或聽音樂會的,約客戶做生意的,還有需要轉車前往其他郡的,這一下行程全部泡湯了。

  有部分對列車線路比較熟悉,或有隨身攜帶地圖的乘客,也清楚目前故障停車的位置離果戈裡小城挺近。

  而且遠處燈火可見...於是隨著這條資訊的傳播,有些人開始要求下車,他們想步行幾公里進城,再搭乘其他經停於此的火車。

  總比待在這破車上不知道等到什麼時候要好吧?

  這種情緒產生的另一個客觀原因,也是因為後面車廂的環境可沒有1號車廂那麼舒適,也沒有那麼周到的服務和可口的點心。

  但乘務組這幫傢伙把車窗車門都給鎖了。

  5號車廂的特巡廳調查員喬·瓦修斯仍舊平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無視了身邊情緒躁動不安的乘客,眼神凝視著車窗外的黑霧與遠方若隱若現的燈火,手上不住把玩著音樂會門票。

  看來此前“衍”的直覺與啟示沒錯,跟著範寧和她們乘上這趟列車,果然遇到了神秘事件。按此前自己根據情報做出的推測,似乎…有一定吻合的可能?

  該如何找尋入手點呢?

  自己瞭解一些相關隱知,並掌握一定資源,但大部分事物對自己來說仍是未知。

  正在思考下一步動作的瓦修斯,看到範寧一行人走了過來。

  “對了…我忘了這個調查員也在車上。”範寧和他眼神再次交匯,同時低聲提醒同伴。

  這算什麼?他故意的設計?還是秘史糾纏律在起作用?

  透過特巡廳此前一系列動作,以及此調查員的相關情報,範寧已隱隱約約意識到,他正在調查自己和音列殘卷有關的事情,正當心中盤算著接下來如何對付他時——

  “砰!”“嘩啦——”敲擊聲與玻璃碎裂聲響起。

  “先生,您冷靜一點!”“先生,車外危險!”

  幾名乘務員大驚失色,只見一位急著趕赴帝都談生意的暴脾氣乘客,直接用自己的皮帶扣把車窗玻璃敲碎了,並把公文包扔了出去。

  沒等他們做出實質性的勸阻,那位罵罵咧咧的紳士已經從車窗跳下,撿起自己的公文包,大步往南邊遠處的燈火方向走了過去。

  “先生,請您冷靜,先回來,前方危險!”乘務員大聲朝碎玻璃呼喊,並將手中的手電筒照了出去。

  光束的照明距離不過一二十米,那位紳士頭也不回,背影逐漸消失在夜色中。

  幾秒後,範寧的靈覺突然覺得不對勁。

  他轉過頭:“快點,繼續勸阻,換個軍用強光燈。”

  再幾秒,一位技術人員擠往前面,將一束更亮更遠的燈光照了過去,照亮了超過百米遠的距離,又往四周反覆掃射。

  鄉野的土地上,除了田埂水渠、農作物和乾草堆外,什麼也沒有。

  幾位乘務員的呼喊聲戛然而止。

第五十八章 “你遲早會下來”

  碎玻璃窗前圍觀的乘客閉上了嘴。

  這些乘客旁邊的乘客也閉上了嘴。

  最後寂靜傳遍整節車廂。

  被莫名安靜所傳染的其他人,起初不知所以,在低聲詢問身邊人後,顫抖著縮坐在位置上,整節車廂內的氣氛一時間變得驚悚恐怖了起來。

  “...一共十秒,不可能就已走出強光照明範圍。”目睹全過程的範寧眼神凝重。

  此前多出的安全頭盔,僅僅代表著技術人員疑似消失。相比之下,這回直接是在自己眼皮底下看到一位乘客就這樣消失了。

  這列車之外的黑暗原野上,的確藏著某種東西。

  襲擊人的非凡怪物還是什麼不知名的存在?

  可是整個過程未免過於安靜了,沒有掙扎,沒有慘叫,沒有呼救。

  範寧覺得連安靜這個詞都不太準確,事情的發生混合著平滑又突兀的矛盾感。

  瓊在一旁低聲說道:“難道前方黑夜中的原野是幻象?實際上那位先生去了另外某處?比如,跟我們之前在地下建築中類似的表象與意志混合地帶?”

  “不排除這種可能。”範寧說道,“但如果是前方區域有問題的話,剛剛檢修人員對不上號的情況算什麼?車底下也有問題?”

  正常的員工名冊、完好的檢修記錄、無異常的員工隨身物品存放格和衣帽間...

  數不清人數的列車長、工人手上拎著的另一安全頭盔...

  盯著碎玻璃思考一會後,範寧突然感覺自己的思維出現了某種異樣的流逝感。

  他想到了一種可能,飛快地掏出小筆記本,撕下一張紙,俯身在桌面開始寫著什麼。

  希蘭好奇地湊了過去,想看看範寧寫的是什麼話。

  結果她看到的不是句子,而是線條稀疏到極點的簡筆畫。

  中間是兩個大小巢狀的矩形,內部幾道放射狀排列的不規則折線。

  左邊是圓圈加火柴棍小人,一條曲線從小人貫穿矩形,伸到右邊後打了個叉。

  由於這些圖案過於簡潔,範寧作畫速度又極快,不到十秒鐘的時間他就已經停筆。

  “這裡的玻璃怎麼碎了?”突然有個乘客問道。

  “對啊,誰打的?乘務員,麻煩清一下下面的碎渣。”另外一人說道。

  一陣恍惚後,眾人腦海中似乎有一撮緊握的細沙,流回了沙灘的平面上。

  範寧的注意力也被乘客的聲音吸引了過去。

  帶著涼意的夜風,從玻璃窗上的巨大缺口呼啦啦灌進來,黑霧遠方是有氣無力的燈火。

  “有什麼東西襲擊了列車?”後面希蘭和瓊的狀態立馬緊繃了起來。

  範寧皺眉看著這扇碎裂的窗戶,又低頭望向自己手中的紙張。

  自己剛剛畫這些圖案是什麼意思?

  大小矩形,內部折線…窗戶?眼前這扇碎裂的窗戶?

  火柴人?連向窗戶,穿到另一端?…一把叉?

  “這裡剛剛有人嗎?”他問向領座的乘客,那人搖了搖頭。

  “有問題!我畫的這些圖案,似乎是在提醒自己有一位乘客越過破窗跳車,然後…出事了?死亡或是失蹤了?”範寧看著手上的那些簡筆圖案,心中暗自閃過這些念頭,他逐漸猜到了自己起初的用意,“…不過,我為什麼不直接寫下‘乘客越窗消失’這樣簡潔的字句呢?雖說這些簡筆畫也很簡潔,但用潦草連筆寫下三四個單詞或許用時更短。”

  “盧,你去讓他們清點一下今天在檢票口撕下的副票。”

  “羅伊,你還是回到2號車廂,配合其他聲部首席一起,照看一下同學們。”

  將事情安排下去後,範寧大步走到了瓦修斯的身旁。

  他搭住這位特巡廳調查員的肩膀,朗聲說道:“請大家儘量保持冷靜,正如當下大家所看到的,我們可能遭遇了一起帶有超自然或神秘因素的事件,估計有些朋友曾在市井傳聞中聽說過此類事情…嗯,今天不巧在現實中遇到了,這類事情往往伴隨著未知危險,以欺騙大家的方式穩定局面是愚蠢的,你們都有危險,我不否認這點。”

  在寂靜又相對封閉的車廂裡,範寧嗓音的迴盪效果顯得十分突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就連相鄰車廂的乘客都往兩側湊了過來。

  喬·瓦修斯緩緩站了起來。

  這和範寧的舉動有關係,但關係不大——自己總得站起來,不可能一直坐在位置上。

  “但是,請大家相信我的上司先生。”範寧話鋒一轉,手仍然搭著瓦修斯的肩膀。

  如此緘默緊張的氣氛中,瓊聽到這句話後立馬把臉頰側到了希蘭頭髮後面。當然,她努力做到了神情如常,並且沒發出聲音。

  她不知道見了多少次範寧背地裡思考和討論如何防備特巡廳了。

  可以說範寧對這些調查員的戒心,比對待隱秘組織有過之而無不及,所以今天範寧口中“相信”這一單詞實在讓她感受到了過大的反差。

  希蘭一本正經地在她耳邊輕聲說道:“你可以認為沒問題,特巡廳的確把自己定位成官方組織的管理部門,瓦修斯先生是我們的上司。”

  範寧繼續道:“是的,我們幾人來自警安署背後那個負責調查神秘事件的非凡部門,今天正好搭乘這趟列車,上司先生更是一如既往地隱藏在普通座次之間,就是為了更好地應急處理這類小機率事件。”

  “神秘事件雖然氣氛駭人,並存在一定的生命威脅,但說句老實話,它的慘烈度或傷亡率不一定趕得上大家經常在報紙上看到的重大鐵路事故…所以我們遇到的未必是最壞的情形。請大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聽從安排,保持冷靜,不要四處走動,更不要做出離開火車的過激舉動。”

  “很多現象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只要大家冷靜對待,防止過度思考,等我們解決了這起事件,或許最終的結果,只是有幾個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倒黴夥計留下點精神疾病。”說到這範寧輕鬆地笑了幾下。

  他的一番話直面問題,真實可信,沒有故意掩蓋危險,又點出了己方令人安心的身份,馬上取得了較好的效果,站著的乘客坐了下去,原本縮坐在座位上的乘客身體也稍稍舒展。

  幾名乘務員在他的眼神示意下,立即將這些意思開始往其他車廂傳達。

  然後,這幾人齊齊望向了喬·瓦修斯,做出一副等待安排指示的樣子。

  範寧一直都在反覆思考,這起事件到底是本就與他有關,還是碰巧發生在自己頭上,只是他在調查追蹤自己時被一起捲入了。

  所以他就很想看看,這位調查員到底想幹什麼。

  而且,他的姿態沒有問題,雖然每位官方有知者都有處理神秘事件的許可權,但上報特巡廳也是屬於絕對合規的操作。

  不推瓦修斯出面,推誰出面?

  乘客們的目光焦點已轉移。

  被眾人環視的瓦修斯,臉上仍然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他同樣將自己的公文包在眾人驚疑地眼光中,朝窗戶外扔了出去!

  “範寧先生說得全然正確。”瓦修斯淡然開口,“外面有點古怪,暫時不建議乘客朋友們離開火車…那麼,諸位投身對抗神秘的同事們,隨我下去調查調查情況吧,早點找到讓列車恢復正常後脫身的辦法。”

  範寧發現自己越來越猜不透特巡廳這幫人的心思了。

  他對瓦修斯接下來的舉動,預設了好幾種可能性,但沒想到瓦修斯是直接要求下車,並且是“隨他”。

  這個人難道清楚目前處境的緣由?或者,至少了解一部分資訊?

  “長官,您別衝動啊。”範寧大驚失色道。

  “沒錯,我建議至少先將整列火車排查一遍,再商討下一步的行動計劃。”希蘭也是在一旁提出建議。

  傻子才會跟他下去。

  不說他自己抱著何種不為人知的目的…

  就之前技術工人的疑似失蹤,再加上紙張上還記載著乘客破窗跳車後消失的記錄,這已經能說明列車外存在某種難以形容的東西了。

  範寧己方的狀態開始緊張起來。

  比起瀰漫在外界的未知事物,眼前這位實力強勁且一直在暗中調查自己秘密的瓦修斯,是更加實實在在的威脅。

  一開始雙方似乎就意見相左…這不會馬上要動起手來吧?

  可令範寧不敢相信的是,瓦修斯並沒有逼迫自己,他直接一個攀爬加矮身,自己從破碎的窗戶口跳出去了!

  難道這個人真的精神出問題了!?

  範寧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軍用強光燈,往火車外照了過去。

  瓦修斯拍了拍全身上下的灰塵:“範寧先生,我就懶得動手了,你遲早會下來的。”

  …什麼叫我遲早會下來?

  這番威脅中又帶著莫名平鋪直敘的詭異,聽得範寧渾身一涼。

  瓦修斯卻是已經重新扶好禮帽,頭也不回地往遠處燈火方向走去了。

  在此期間,列車上的範寧一直持軍用強光燈照著瓦修斯。

  超百米的亮光中,他的背影一直可見,最後緩緩消失在光照不能抵達的邊界。

  很難判斷在他身上有沒有發生之前紙張上記錄的類似事件。

  乘客們面面相覷。什麼情況?怎麼這非凡小隊的長官自己一個人先走了?

  範寧清了清嗓子:“此類事件我們初步計劃按照以往經驗兵分兩路,長官調查周邊環境,我們出於大家安全考慮,先確保排查完列車內的風險…”

  他又壓低聲音道:“瓊,把你的鎮靜秘氛沿著每截車廂過道灑出,我擔心現在這群人的冷靜持續不了太久,很有可能哪裡會再次出現爆點。”

  此話剛剛說完,眾人立即聽到了後方的車廂連線處再次爆發出激烈的罵聲。

  期間還夾雜著大量捶門的聲響。

  “怎麼回事?”範寧疾步走去。

  “這人不開門。”眼前的胖子身體彎曲,手捂小腹,滿臉的煎熬之色,“至少半個小時了,見鬼,嚴重腹瀉也應該告一段落了吧。”

  “梆梆梆!”

  他再次焦躁地大力捶門:“開門!有什麼需長時間佔用廁所的難言之隱,也得應一聲才是吧?你是得了霍亂,拉死在裡面了?”

  “開門!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