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119章

作者:膽小橙

  “要不你先試試換個車廂?”範寧說道。

  “那邊排隊人數更多,同樣的問題…見鬼了,見鬼了,開門!說話!開門!”

  “梆梆梆!梆梆梆!”

  範寧感到事情蹊蹺,他回頭望了一眼跟隨的幾名乘務人員:“把它弄開看看?”

  在專業工具的介入下,很快,胖子就怒氣衝衝地將門一腳踢開,準備跟這個長時間佔著廁所還不說話的傢伙好好理論一番,可下一刻他的神情愣住了。

  廁所空無一人!

  火車上這種直排式的公共廁所,也就一等車廂做了精心清潔,後面車廂的使用人員太雜,衛生條件並不好,可此刻馬桶和地面不但沒有積水和汙物,就連空氣中也沒有臭味!

  “你確定有人佔在裡面不出來?”範寧語氣怪異。

  “…難道…難道…前一個人已出來很久了?可能是我記錯了,進進出出人太多。”眼見為實,胖子語氣有些困惑,但隨即小腹的劇痛提醒了他,臉色一變,“抱歉,先生,我快忍受不住了…”

  他一頭衝進了廁所,關上鐵門。

  聽到裡頭傳出的各種聲音,兩位少女忍不住皺起眉頭連退幾大步。

  範寧也是無奈地搖搖頭。

  人有三急,一急起來頭腦也容易跟著不清醒,他理解這位胖子乘客做出的失態舉動。

  故障時間太久了,時間往後一拖,人們各種吃喝拉撒的現實需求,同樣成為了一個棘手矛盾。

  他沒有動過將一等座的點心給滯留乘客分享的念頭,儲備並不夠負擔全車,而且分配過程容易導致更大的混亂與矛盾。

  餓一晚上,甚至餓一天也不是非常要命的問題,倒是這個廁所…的確是供不應求。

  範寧擔憂地往遠處另一車廂瞟了一眼,可當他看到那邊同樣長長排起的隊伍時,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如果胖子乘客的確記錯了,原先廁所沒人,那是誰把鐵門反鎖的!?

  一股不安湧上心頭,範寧試著敲了敲門:“先生?”

  無人應答。

  “砰砰砰。”“先生?”“您沒事吧?”

  再次無人應答,範寧當機立斷:“再把這個門弄開。”

  鐵門的鎖經過兩次折騰後徹底報廢,範寧用力把門蹬開。

  隨著嘎吱嘎吱聲響起,寒意順著眾人腳底,一路爬上脖頸。

  廁所仍舊整潔乾淨,空無一人!

  最開始消失現象發生在車底和車外,現在開始發生在車內了?

第五十九章 變容之鏡

  起初大家唯一覺得暫時安全的地方,就是列車內部,可現在…

  難道那種瀰漫在周邊環境中的未知事物,什麼時候進到裡面來了?

  “範寧先生,檢票口撕下的所有副票都過了一邊,5號車廂27座,未售出。”

  盧從前端車廂一路小跑了過來。

  “未售出?”範寧再度低頭,看向了手裡自己畫的圖案。

  “曾經的我,用意肯定是提醒自己,發生了乘客砸窗跳車後消失的事實…但我沒選擇寫字,而是畫了一根根抽象簡潔的線條…”

  “看來我之前的猜想是正確的,這些消失的人,不光是身體層面上的失蹤,他在別人腦海中的記憶也會逐漸混亂,甚至是與他有關的活動痕跡都會被抹除。”

  希蘭說道:“應該是與消失者有強相關聯絡的痕跡被抹除。”

  “比如,技術人員疑似失蹤,員工名冊裡沒有他,檢修簽字裡面沒有他,也沒有找到掛有其工牌的隨身物品,但另一個人手上多拎了頂安全頭盔…這或許是因為,當消失者讓同事幫他拿頭盔時,這件頭盔的‘持有者’發生了轉移,它不再算是和消失者有身份強繫結的痕跡,因此沒有被抹除。”

  “再比如,疑似有跳車乘客消失,車票顯示未售出,但窗戶仍然是破的,這或許是因為,破窗和他步行後消失隔了一定的時間,屬於一個前置的不相干動作,因此沒有被抹除…我覺得這是合理的,如果抹除的是所有和消失者有關的痕跡,那世間萬物都是存在聯絡的,怕是半個世界都要消失了,只有直接的、強烈的聯絡才會被抹除。”

  “你的分析很有道理。”範寧微微頷首,“我之前模模糊糊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趕在記憶消失前,採用完全抽象的線條來記錄,這或許規避掉了那無形的‘強相關’判定規則,如果寫的是‘有乘客砸窗跳車後消失’,或許現在它已經是一張白紙了…”

  這種抹除還不是生硬的‘挖走’,它甚至還會‘自動修復’一些違和的痕跡:技術人員花名冊從15到14行,並沒有空行;檢修記錄沒有空缺,資料和簽名向兩端填平。

  就像範寧前世某APP的“消除筆”功能一樣,在體系相對簡單時,它會自動將被抹除物周圍的一些背景進行平滑填充。體系複雜時,則多多少少有些違和感,儘管在其他人腦海中沒有這個人的存在,但還是可以從一些邏輯不通的跡象推斷出消失的事實,比如手上拎的頭盔,或線條畫的記錄,或反鎖的廁所門。

  幾位乘務員從另外的車廂帶回訊息,所有排隊等待的廁所,現在全部無人應答。

  大家在發現裡面空無一人後,也記不清楚之前究竟有沒有人進去過了,但事實是,門是反鎖的。

  “人員消失的表現方式是如此,可原因呢?原因是什麼...”範寧盯著空蕩蕩的廁所陷入沉思。

  如果是某種未知存在的作用,不管它是有形還是無形之物,人被弄走了,這是怎麼起的作用?

  純粹無規律的厄呓蹬R到倒黴者的頭上?

  車底檢修、離開列車、廁所方便...

  “共同點是...”範寧目光閃動。

  人員在消失前,去了一個對比整列火車來說,“相對獨立”的地方?

  獨處經歷?封閉空間?

  或者說,他們脫離了大家的視線?

  “再次向乘客重申,不要擅自下車。”範寧對乘務人員交代道,“以及...交代乘客,有方便需求的,由另外一名同性別乘務員或自己親友在門口陪同,而且,不要關門。”

  “這或許有點尷尬,但總比整個人無緣無故消失要好。”

  乘務員領命離開。

  從另外車廂反饋過來的情況看,那些排著長隊的廁所,將反鎖的鐵門弄開後都是空無一人,算上車底檢修的,跳窗離開的,這段時間一共消失了十個人,除此之外的暫時沒有。

  可下一步怎麼辦?不知道…

  總結出乘客消失的規律和作用方式有什麼用呢?和離開這個地方根本沒有關係。

  範寧和希蘭、瓊、羅伊、盧五人已經商量過很多次了,大家最初的預設態度都是待在車上,不要亂跑,等等看,再等等看。

  眼皮子底下的消失事件在前,這很符合人在恐懼徽种碌脑挤磻�

  可就這麼待在火車上乾等?範寧不知道這是在等什麼,這火車估計一時半會沒法開動了,首先並非正常因素的故障,其次也沒人再敢下去檢修。

  等天亮嗎?陽光照耀下的列車,似乎比黑霧徽种械牧熊嚫邪踩校@只是一廂情願的直覺而已。

  甚至範寧懷疑,這鬼地方會不會天亮還是個問題。

  時間仍在流逝,雖然懷錶失靈,但從人的直接感受來看,恐怕又過了幾個小時,已經凌晨之後。

  範寧覺得不能再等下去了。因為其他車廂已再度發生了幾起不愉快的口角和肢體衝突,雖然很快就平息了下來,但這不是一個好兆頭,12節車廂,超過四百多號人。

  人一多了,其中什麼樣的古怪性格都有,一旦矛盾失控,發生群體性事件,哪怕範寧這邊有好幾位有知者,也難以將其平息,總不能一把火將乘客都燒了吧?

  而且範寧作為帶團指揮,對80位同學們出行的生命安全負有首要責任。

  1號車廂和2號車廂的連線處,範寧這邊五人又開始了新一輪商議。

  這時希蘭提出一個猜想:“基於之前消失人員的共性經歷…有沒有可能,只要我們做到互相不脫離視野,或保證自己至少在另一個人視野範圍內,就不會發生無故消失的事情。”

  “我們本來就是這麼做的。”範寧說道,“事實上,乘客們按照我要求的方式解決上廁所問題後,就沒有再發生消失事件了。”

  瓊卻是聽出了希蘭的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我們試試利用這個可能的規律,下車?乘客全部下車?要走就一起走?”

  幾人忍不住再次轉頭,往黑霧濃厚的車窗外看了一眼。

  “當然不是讓大家都下車。”希蘭說道,“幾百個陌生人的集體行為,不可能是我們這群人能控制得了的,但是,我們可以就五個人下去,這樣照樣能滿足彼此不脫離視野的要求。”

  “這裡顯然已經不是現實地圖上正常的那塊區域了,時間流逝感過了六七個小時,相鄰鐵軌上連一輛經過的火車都沒有,自己列車所在的鐵軌,也沒見被別的車撞上來…聖塔蘭堡可是帝國的工業心臟,你們想想它平日裡輻射出的咻斖掏铝俊�

  “所以還是去附近看看吧,比如遠處那座有燈火的小城,就算察覺有異常,我們不進去,至少走近看看那到底是什麼地方,在這裡等待沒有意義…更重要的是,一旦乘客中爆發出群體性事件,我們想走都走不了了,這麼多同學在這裡。”

  瓊說道:“我同意希蘭的觀點,乘客的情緒越來越糟糕,如果一定要下去看看的話,越早越好,現在已經不如之前那般合適了,但至少比再等三個小時要合適。”

  “我都已經想到合適的辦法了,我們幾個人在原野上分兩組,一組往前走,另一組面對面倒退,並且距離近一點,這樣大家都處在對方視野裡,而且也算是處於同一空間。”

  範寧默然不語。

  “如果大家確定把下車列入選擇之一,但又有猶豫的話,我可以用禮器‘變容之鏡’嘗試為大家佔一下卜。”羅伊的聲音響起。

  “占卜?”範寧驚訝看她。

  上午登車打招呼時,範寧在羅伊旁邊坐下,她並未排斥其靈感的觸探,範寧早察覺出自己的這位大提琴首席可能已晉升有知者了。

  這並不意外,哪怕沒有自己提供移湧秘境啟明教堂來進行幫助,以她自己的控夢法練習進展及學派提供的資源,也能在明年畢業前取得晉升。

  “我研習的相位是‘衍’,初識之光為…”

  站在車廂連線過道邊緣的羅伊,朝範寧所在位置踏出一步。

  眼前錯覺閃過,羅伊行步的軌跡段所處空間似乎短暫地“摺疊”了一下。

  香風撲面,原本離範寧三米左右的少女,整個人幾乎快貼到了他臉前。

  隨後羅伊退後一步,稍稍拉開了兩人距離:“短距離的空間收縮,如今極限大約五米,可起到類似瞬移,或隔空取物放物的效果,但實際上並非瞬間發生,我仍需要跨出一大步或伸出手臂再收回的時間。”

  按照《七光寶訓集譯本》中所述,“衍”之相位或可對應於“變化與穩定、均衡與失衡、時間與空間、混沌與命摺⒈硐笈c本質”等抽象概念,研習“衍”相的有知者,善於溝通、統籌、調解和前瞻,既有成為企業家、政治家、哲學家等人物的潛質,也可能是善於欺詐、教唆或炮製陰值姆缸锾觳牛贁蛋咐校兄攉@得了可略微影響時間或空間的奇特能力。

  “挺酷的初識之光。”盧評價道,“不過我倒希望之後自己能呼叫出一些更具有攻擊性的無形之力。”

  看著範寧也一直瞧著自己,羅伊低頭笑了笑,用手提出掛於胸口的掛墜,將其開啟後暫時懸於衣襟外面。

  銀光閃閃的鏡子,有蓋,尺寸比雞蛋略大。

  羅伊介紹道:“這件‘變容之鏡’可以對映出使用者所寫下的命題,根據其潛在的真假情況可以觀測到不同反應,一般而言命題為真沒有反應,而命題越假,在鏡中的扭曲變形程度越嚴重,當然,命題越隱秘,受到的干擾越大,能判斷出什麼位格的資訊或取決於有知者的靈感強度。”

  “這件禮器倒是暫未發現什麼副作用,唯一不好的地方,在於有知者使用它時靈感必須幾乎在充盈狀態,並且只要使用一次,全部靈感就會枯竭掉,哪怕你占卜的命題是下枚硬幣丟擲後的正反…所以使用得慎重,畢竟枯竭的靈感幾乎只能靠自己緩慢恢復,耀質靈液的輔助作用極其有限。”

  …神奇的物品。範寧忍不住嘖嘖稱奇。

  雖然沒有直接戰鬥能力,但戰略價值沒有上限。

  這顯然是博洛尼亞學派的珍貴禮器,羅伊剛剛晉升就能得到它,足可看出在學派的地位。

  “謝謝。”羅伊伸手接過希蘭遞去的寫字板和紙筆。

  雖然最初發現懷錶失靈後,羅伊有些本能的驚慌,但現在她顯然已逐漸冷靜下來,思路闡述十分清晰:

  “首先,我們要明確,現在最需要占卜的是安全或危險,而不是哪裡存在離開的出口…因為是否存在出口和是否危險沒有必然聯絡,沒準車尾鐵軌存在可以離開這片神秘地帶的某處,但去往那裡的人會死,或發瘋。”

  “那麼現在有四種命題法——”

  「1.待在列車上是安全的。」

  「2.待在列車上是危險的。」

  「3.下車探索前方是安全的。」

  「4.下車探索前方是危險的。」

  “顯而易見的是,無論是下車還是待在車上,都存在不同程度的危險,如果我們選擇命題2或4,多半結果是正確的,按照‘變容之鏡’的對映規則,不會有任何變化。”

  “我們真正關心的不是有沒有危險,而是危險有多大,所以命題1和3才能達到我們的目標…但我是個人建議占卜命題1,因為比起下車,一直待在車上是更保守穩妥的選擇,我們先確認車上的安全性,只要安全,換一個人再使用它占卜命題3不遲,甚至不急的話,我先小憩一會恢復靈感都可以…”

  範寧點頭認可這個方案。

  雖然這樣會連續抽空己方兩位有知者的靈感,造成戰鬥力的削弱,但無疑這樣的步驟是更為穩妥的。

  這種無形恐怖的根源,完全不在於“火力不足”,保持戰鬥力並非第一重要順位。

  羅伊持筆,一行極盡舒展的優雅字型在紙面上流淌而出。

  「待在列車上是安全的。」

  然後輕輕將這一小小面積的區域撕成紙條。

  摘下懸掛“變容之鏡”的項鍊,將鏡子按在牆壁上,方便大家觀察。

  最後她咬了咬嘴唇,將寫有命題的紙條湊到鏡子正中央。

  眾人屏住呼吸,眼睛不眨一下地盯著“變容之鏡”。

  鏡面中反射出少女白皙纖細的手。

  而那張紙條,突然劇烈地燃燒了起來,頃刻間在鏡中化為灰燼!

第六十章 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