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看得出來,往常麗娘在家中是受盡寵愛的。
可即便如此,她卻始終無法動搖裹腳之事。
不論她如何哭鬧、掙扎、反抗、逃離,她也逃不出這深深庭院的二門。
她甚至都看不到前門的世界是怎樣的,她就被年老的嬤嬤抱回了自己的綉榻。
那裏,有她的母親,這個家庭的女主人在等着她。
麗娘看到母親頓時哭得更厲害了,清脆的童聲中夾雜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她大喊:“娘!我不要裹腳,你真的是我娘嗎?你爲什麼要這樣對我?”
“娘,我不要嫁張公子了,我不嫁行不行?”
“娘,爲什麼要給我定這樣一門親?娘,我不想離開你們,娘,你放過我……”
麗娘哭着喊着,她其實甚至都不太明白定親嫁人究竟是個什麼意思。
只是打從記事起,就有人在她耳邊唸叨,說她生來命好,還在孃胎裏時就與城中有名的大族子弟張公子定了親,張公子雖然比她大十歲,但他小小年紀便已是先天有望,是真正的少年英才。
人們還告訴她,她既然定下來要做張公子的妻子,便必定要從小循規蹈矩,學好德言工容,及笄以後纔好匹配夫婿,從而幫扶家族,順暢一生。
這些……又豈是一個四歲的小姑娘所能夠聽得懂的?
她聽不懂,她只知道哭喊,掙扎,抵死不從。
與某些溫順的小姑娘不同的是,麗娘雖然什麼也不懂,但她至少有一股倔強,有強烈的反抗精神。
她的母親便坐在那張綉榻上,只將臉別過去,輕輕一嘆道:“罷了,麗娘既然如此不願,便喂她服用一劑安神散,再由孫嬤嬤出手裹腳吧。”
“裹得好些,她年紀小不懂,我們做大人的不能不爲她考慮。”
“她往後長大了,得了夫婿歡喜,總歸便要明白父母當年的苦心……”
說着,這位太太便輕輕閉眼,一個擺手。
立刻有丫鬟端來了一碗湯藥,當下便要喂到麗娘口中。
麗娘被孫嬤嬤抱在懷裏,小腦袋被牢牢固定,小嘴也被迫張開。
“嗚嗚嗚……”她被捏着兩頰,已經說不出話來了,於是便只能嗚嗚哭泣。
旁邊,宋辭晚做好了隨時出手相救的準備。
其實照理說,宋辭晚還能夠更早出手。
她並無必要等一個關鍵時刻,她完全可以在一開始就將麗娘救下來。她之所以遲遲未曾行動,卻是因爲即便她此時出手,或許也不過是治標,卻無法治本。
麗娘還只是一個四五歲的小小孩童,只要她還在這個家中,宋辭晚縱然是能夠救得了她一時,卻又如何能救她一生?
她上頭壓迫着她的,看似是她的父母,但又不僅僅是她的父母。
宋辭晚總不能將她的父母殺了吧?
殺了麗孃的父母,然後讓麗娘變成孤兒?
那究竟是在救她,還是在害她?
又或者將她帶離這個家,另外再給她找一個家?
便如同此前的蛇少女一般,蛇少女託身城隍廟,此時的麗娘或許也可以託身城隍廟?
種種念頭都曾經在宋辭晚心中走過,但又被她逐一否決。
宋辭晚向來自覺並不優柔寡斷,可面對眼下情景,卻居然有些難以下手。
直到這個關鍵時刻,眼看事態無法再拖延,宋辭晚正要放出黑蟲暫時救下麗娘——
便在此時,那庭院的外頭卻急匆匆跑進來一個小廝。
這小廝跑得氣喘吁吁,遠遠便喊:“太太,太太,張家出大事了!”
閉目坐在綉榻上的麗娘母親忽地身軀一顫,她連忙睜開眼,驚道:“什麼?張家出什麼事了?”
小廝紅着臉,一口氣道:“太太,張家公子,咱們準姑爺,他……他在明月坊,不知怎麼被裹了腳。他……他不堪受辱,回家後自盡了!”
什麼?
這個荒唐的消息使得麗娘母親猛地從綉榻上站起,她怔怔回問:“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小廝於是又重複了一遍方纔的話語。
然後他又道:“瞞不住了,左近街坊都傳遍了,老爺說了,要太太趕緊準備準備,咱們回頭便要上門,去與張家商討退親呢!”
麗娘母親卻是站在原地,身軀一陣搖晃,然後她猛地向後一軟,當下便暈倒在綉榻上。
滿院子的下人頓時就亂了。
有人驚慌大喊:“太太,太太你怎麼了?”
有的着急往外跑:“快,快去通知老爺,太太暈倒了。”
也有人說:“快,快去請大夫啊!”
還有人問:“孫嬤嬤,那小娘子這腳,咱們還裹嗎?”
孫嬤嬤是麗娘母親的心腹,此刻她匆匆將麗娘放下,只是連忙湊到麗娘母親身邊去推她,並喊:“太太,太太你快醒醒!”
又哪裏還有人去管麗娘?
小小的麗娘回望了一眼暈倒的母親,一咬牙便倒騰着自己的小短腿,很快,她就趁着混亂離開了這座院子。
小院子外頭還有大院子,麗娘雖然逃離了自己的小院,卻又在外頭的大院中慌亂迷失。
她找不到出去的路,只有在一通亂跑之後,終於找到一座假山。
她便躲入了假山的縫隙中,像一隻離巢的雛鳥,將自己緊緊蜷縮。
恍惚中,麗娘又痛又怕,又冷又餓,她小小年紀想不明白太多東西,只覺得腦中昏昏沉沉,忽然,耳邊響起一道縹緲的聲音:“麗娘,你醒醒……”
第171章 造夢,造一個美夢
麗娘聽到有聲音在呼喚自己,蜷着的身體頓時微微一顫。
她將小手放在自己耳朵邊緊緊捂着,口中喃喃:“不醒不醒,我不醒。麗娘不在這裏,嗚嗚嗚,放過我,麗娘不在這裏……”
小小的人,似夢似醒,可是恍惚昏沉中,她的恐懼卻是清晰傳達。
宋辭晚站在假山旁,看着自己身邊浮現的天地秤:【人慾,驚、懼、憂,三斤五兩,可抵賣。】
小小一個人,居然在昏沉間爆發出如此濃烈的情緒,可見她的內心此刻有多彷徨。
宋辭晚輕輕一嘆,她其實很難直接接觸到麗娘,方纔施展入夢大法呼喚她,還是藉助了神明之力。
神明睜眼,覷得一絲現世與彼世的空隙。
宋辭晚體內真氣飛速消耗,她又不得不立即服用大量赤陽丹,以快速補充消耗。
她將自己的左手虛虛放在了麗娘頭頂,入夢大法的氣息再次泄露。
昏沉間,麗娘忽然感覺自己像是跌入了一片鬆軟的雲牀中。
她抱着腦袋不敢睜眼,口中還在不停喃喃:“不要不要,我不聽,我是在做夢,沒有人喊我。嗚嗚嗚……麗娘不要出去,就讓我在這裏睡下吧,外面好可怕,好可怕……”
她的恐懼綿綿不斷,天地秤再次浮現,又採集到一團氣:【人慾,驚、恐、哀,三斤五兩,可抵賣。】
忽然某一刻,滿心驚恐的麗娘感覺到自己的腦袋被人輕輕撫摸了一下。
這一下輕撫與她此前感受過的所有撫觸都不相同,像是湖心中投下了一片溫柔的樹葉,像是暖陽下吹過了一縷沁涼的微風,像是冬日裏伸過來了一隻可愛的暖爐……
有一道輕緩的女聲在她耳邊再次絮語:“麗娘,你抬起頭來,仔細看一看,這到底是哪裏?”
宋辭晚施展入夢大法,加持“道”字訣與傳法之術,又動用了“疑”字訣。
“疑”字訣得自於王亦,王亦此人雖然有種種滑稽,但他也擁有常人所難以企及的一種奇妙感染力。
這個“疑”字訣施展以後,能使人不自覺便懷疑起自己原先的認知。
麗娘原先認定了所有聲音都充滿惡意,因而不肯抬頭。是“疑”字訣的出現,使她忽而心生動搖,不知怎麼,她便放開了緊緊捂住耳朵的雙手,一下子將腦袋抬起。
這一抬眼,麗娘霎時便驚呆了。
她看到了什麼?
這裏不是狹小的假山內縫,也不是那一座她怎麼走都走不出的大院子;
這裏沒有無處不在的家丁護衛,也沒有四四方方的高大圍牆;
麗娘睜眼之後,只覺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夠看了!
那是一片綿延無窮的雲海,雲海看不見盡頭,只是在那無窮的遠方似乎是有霞光萬道。
霞光與雲海逶迤,浮動的彩光之間,有天宮般的建築在雲上列陣。
仙鶴飛舞,仙童採花,還有數不清的可愛仙獸在雲上奔跑。
這分明便是夢中的世界,又分明是麗娘做夢也夢不出來的世界。
她還只有四歲,孩子的想象力雖然是豐富的,但小小的麗娘生命中所能接觸到的信息卻實在是太過逼仄了。
她連聽故事都不曾聽過這樣的天宮,只是依稀有人告訴過她:“小娘子,你往後的夫婿可是要做先天宗師的,或許還有望武聖,你可一定要學好女戒女則,萬萬不可有分毫鬆懈……”
麗娘也不知道什麼是先天宗師,不明白什麼叫做武聖,她只知道,她討厭女戒,也討厭女則,連帶着,她其實也討厭那位只在人們口中出現的未來夫婿!她只是不敢說出來,但她的心不會欺瞞她自己。
麗娘看呆了,她在雲上站起來,又試探着走了幾步。
雲朵比棉花還鬆軟,麗娘每走一步都只覺得輕飄飄的,整個人好似是要飛起來一般。
遠處嬉戲的仙獸羣中忽然有一隻小小的仙鹿被隊羣落下了,其它的仙獸們都跑得極快,它們有些四蹄生風,有些風馳電掣,還有些甚至是直接背生雙翅!
只有那隻小仙鹿,它個頭小小的,四肢短短的,一顛一顛怎麼也跑不快。
不過片刻,方纔還在與它嬉戲的同伴們就通通都跑不見了。
只留下這隻小仙鹿,昂着可愛的頭顱在原地“喲喲”呼喚。
可是沒有仙獸等它,它喚得一陣,便只得低下頭顱,在原地落寞地輕輕踱步。
麗娘遠遠見此,便不由得對它心生憐憫。
她邁動自己的小短腿,不自覺向它走去。
初時,麗娘還不習慣走雲路,走得有些慢,後來她走習慣了,便漸漸奔跑起來。
雲上的涼風迎面吹拂,吹亂了她額前的碎髮,卻也吹散了她心頭的惶恐。
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卻見前方的小仙鹿似乎是受到了什麼驚嚇,忽然前蹄一縱,就往前方一片彩光環繞的仙草叢中奔跑而去。
麗娘不自覺便也繼續加快速度,但她是個小孩兒,小短腿速度有限,即便她自覺加速了,可實際上她卻離前方的小仙鹿越來越遠。
麗娘急了,她連忙喊道:“小鹿,小鹿,你等等我!”
小仙鹿並不聽話,它非但不等麗娘,反而突入仙草叢中,一下子就不見了蹤影。
麗娘又焦急又失落,一時間鼻頭一酸,竟難過得想要再哭一場。
便在此時,那道縹緲又輕緩的女聲又一次在她耳邊響起:“麗娘,你聽一聽這風,你仔細感受感受,看這風兒是不是隨在你身邊,你是不是能將它捉住?”
麗娘“啊”一聲,有些不太明白要怎麼聽風。
但下一刻,風的聲音卻是自動灌入了她的耳中。
她忽然便感覺到,自己不但聽到了風,還聽到了各種各樣不同的風。
有微風,有涼風,有和緩的風,也有急驟的風……還有什麼?還有風吹向的遠方,那麼遙遠的,無垠的世界。
一段玄奧的口訣與此同時在麗娘耳邊響起,小小的麗娘似懂非懂,卻恍惚間像是擁有了一種特異的感覺。
她邁步,帶着風向前奔跑。
清風將她環繞,使她的身體更爲輕盈,腳下更爲迅捷。
她感覺自己像是飛起來了一般,前方小仙鹿的身影又一次在仙草叢中顯現。
麗娘頓時歡呼一聲:“小仙鹿,你等等我,我來啦!”
第172章 傳法與傳承
麗娘腳下生風,人在雲上低低飛起,不過須臾,她就越過了一叢又一叢的仙草阻隔。
小仙鹿在前方縱躍,可它的速度卻再也快不過麗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