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有句話說得好:世上誰人不說人?誰人背後無人說!
世事便是如此,倒也並不稀奇。
宋辭晚的速度太快了,路輝與路遠兄弟二人很快就被迫與後方的兩名書生拉開了距離。
又過片刻,書生與貓兒的身影都消失在了他們眼中,那些緊隨其後的星光也似乎是越來越稀疏了。
再過片刻,明月坊也完全不見。
前方似乎是一條寬敞的主街,一條大道延伸而去,更遠處,是望江山的輪廓在挺拔佇立,山影清峭,如同潑墨寫意般夢幻。
路輝與路遠兄弟被放飛了一路,只覺得呼呼的涼風將自己的五官都給衝得變形了,某一刻,那前方的繩索倏然被抽走,路家兄弟砰一下就直直摔在地上。
路輝哎喲一聲,模模糊糊喊道:“哎,怎麼?怎麼?到了嗎?”
路遠也有點懵,他說:“到什麼了?輝兄,咱們是要到哪裏?”
要到哪裏?
路家兄弟對視一眼,這才稀裏糊塗反應過來,原來自己兄弟二人方纔竟是被“放風箏”給放得腦子都漿糊了。
他們這可是在逃命啊,又不是在搭誰的順風車。
逃命是沒有目的地,逃到哪兒算哪兒,活下來就是贏。
那麼,他們現在此刻究竟是到了哪裏?
稀裏糊塗的兄弟二人一起抬頭,舉目四顧。
路遠呼喊道:“輝兄,快看!”
路輝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抬眼一看,忽然便見到那東方天際有一點亮光,撕破了深沉的黑夜。
火紅的金陽,帶着張揚的熱烈,從那黑暗的豁口處,猛然一躍而出!
路輝“啊”一聲,驚喜道:“日出了!”
日出東方,明光煌煌。從深沉黑夜與恐怖星光中逃離的兄弟二人,在這一刻也不知爲何,忽然就覺得鼻頭髮酸,心海翻滾,一時間胸中有無限情緒湧動。
路遠更是大喊一聲:“是啊,日出了!”
路輝說:“日出了,我們活下來了!”
兄弟二人猛然張手將對方抱住,便一齊大笑了起來。
笑着笑着,他們的眼角又都湧出了淚花。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當真情緒湧動到極致時,男人也是會哭的。
路家兄弟又哭又笑,一團團強烈的情緒氣團噴湧而出,被前方的天地秤採集到。
【人慾,煉氣期修仙者的驚喜、恐慌、後怕,五斤六兩,可抵賣。】
【人慾,煉氣期修仙者的喜悅、迷惘、後怕,五斤六兩,可抵賣。】
氣逾五斤!
居然是來自於煉氣期修仙者的氣逾五斤!
而這還不止,這兩兄弟情緒之激烈,真是壓也壓不住。
路輝說:“未曾料想,被人人喊打的黑心魔刀,居然會好心相救我兄弟二人。”
路遠說:“是啊,真是出乎意料,輝兄,我當時都已經做好速死的準備了。我真沒想到,黑心魔刀聽了我們的求救,居然當真會救我們。咦……不對,黑心魔刀呢?”
兄弟二人抬頭一看,卻見前方街道純淨空蕩,之前用繩索將他們救下的那位黑衣刀客,不知何時竟不見了蹤影。
真是來無影,去無蹤。
路家兄弟又有點懵,路輝道:“黑心魔……啊,不對!黑道友,他這就走了?”
路遠道:“我們兄弟連一聲道謝都不曾對他說!”
路輝則怔怔道:“多少正道高人,雖則爲善,卻也求名,可是這一位黑道友,他卻當真是極致的瀟灑。行俠仗義,不留形跡。這哪裏是什麼魔道行徑,這分明……不對!阿遠,黑道友他,做了什麼惡事嗎?爲何就被評爲魔道?”
路遠道:“他殺人了。”
路輝說:“那他爲何殺人?”
路遠道:“因爲他拿到了爛柯春秋圖,許多人想從他手中奪得這張寶圖,於是劫殺他!”
路輝便冷笑一聲說:“人們劫殺他,他反殺而已,就因此,那些傢伙便給他起個綽號,叫做黑心魔刀?呵,究竟誰纔是魔?”
路遠:……
他沒有說話,片刻後,對着路輝做了一個噓聲的手勢。
兄弟二人情緒激盪,稍遠處,宋辭晚走在無人注意的街角,身邊天地秤浮現。
【人慾,煉氣期修仙者的感激、迷茫、惆悵,三斤六兩,可抵賣。】
【人慾,煉氣期修仙者的感激、迷茫、憤怒,三斤八兩,可抵賣。】
兩團濃烈的人慾再次被天地秤採集到,宋辭晚仰望前方日出,微微笑了。
她施展了奇門道術滄海一粟,又刻意避開路家兄弟,因此他們沒有看到,原來宋辭晚離他們並不遠。
前方,有一戶人家的角門忽然被打開,那門戶內,有一道女聲清清脆脆地歡呼:“娘子,日出了!快,我們快起來,夫人說,今早日出,還要再放一次爆竹呢!”
第169章 世界的兩面
宋辭晚站在無人注意的街角,只見到前方有一戶戶人家次第開門。
人人臉上都帶着喜氣洋洋的笑容,他們迎着朝陽,說着恭喜,每每見人,總要互相拱手,道一聲:“新年大吉!”
噼裏啪啦,爆竹聲聲。
慶賀新年的種種歡聲在街坊鄰里間響起,還有孩童在快樂地歡叫:“哦,新年到啦,喫糖咯,糖好甜,甜蜜蜜!”
“新年到,穿新衣,祖祖阿父不紅臉,婆婆嬢嬢笑嘻嘻!”
“哦,派紅包咯!”
“瓜子我要兩把,果子我也要兩把,左邊裝一口袋,右邊裝一口袋,走咯,放爆竹去咯!”
……
孩童們衝出了家門,有的跟在大人身邊,帶着紅撲撲的笑臉一起走街串巷去拜年,有的脫離了大人的管束,自顧與小夥伴湊在一起,歡天喜地地玩着各自的遊戲。
還有些兜裏有錢,於是便揣着紅包湊到了街頭的貨郎攤前,噰喳喳,歡聲笑語,享受起了購物的樂趣。
貨郎臉上也是樂滋滋的,大年初一,雖則不能陪在家人身邊歡度新年,但開年就有好生意,這難道不值得開心嗎?
人間種種繁盛景象,在這陽光下都彷彿是被渡上了一層金色的紗衣般,漂亮得閃閃發光。
與夜間的光怪陸離形成了鮮明對比,使人一時間竟彷彿是要分不清,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假。
又或者,這些其實都是真實的,只是世界有兩端,人間亦有兩面。
那麼如果可以,誰又不想站在陽光下,看這歲月靜好,山河繁盛?
宋辭晚又回過頭去,只見明月坊的建築已經消失在遠處,目光所及,此時是看不見了。
昨夜種種變故,此刻彷彿幻夢一場。
她輕輕嘆息了一聲,奇門道術滄海一粟自行咿D着,將她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宋辭晚信步而行,從裏坊街道間穿梭而過,繼續向着城池中心,望江山的方向走去。
一邊走,她一邊將左手放在自己右臂的傷口處。
這裏之前被那些失控的星光擦過,因此失去了大片血肉。
宋辭晚便施展甘霖咒,不停爲自己洗刷傷口,企圖將它治癒。
值得一提的是,宋辭晚的甘霖咒如今等級並不低,一般情況下,不說生死人肉白骨,但若只是治療一些血肉缺失的小傷口,甘霖咒是完全不會有問題的。
可是此刻情況卻有些不對,她指尖甘霖落下,缺了一塊血肉的右臂傷口處卻始終徘徊着一股奇異的力量,使得甘霖咒的甘霖即便落下,也無法完全滲入。
而哪怕是滲入的那一小部分,也很難對這片缺失的血肉起到正面作用。
這是怎麼回事?
不必過多思索,宋辭晚就能夠想明白,這一定是因爲那些星光屬性奇異,能夠不停撕扯破壞血肉的生成,干涉傷口癒合。怪道說是北斗注死,這就是死亡的力量!
宋辭晚倒也不着急,她一邊持續施展甘霖咒,一邊沉下心思,細細體悟着這股力量的死亡特性。
行走間,忽然聽到前方一戶人家中傳出高亢激動的女童聲音:“我不要!阿爹,阿孃,我不要裹腳!你們放過我,放過我吧!”
“裹腳”二字落入宋辭晚耳中,使她瞬間一個激靈,靈覺立刻轉向,穿過數重院牆,去到了那女童所在的方向。
宋辭晚真是未曾料想到,民間居然也有人裹腳——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爲裹腳一事,在宋辭晚從前十幾年的認知中,民間幾乎是見不到的。
普通百姓間並不盛行這個,真正盛行這個的,是在勾欄瓦肆間。
那些被命咦脚目嗝樱瑴S爲了富貴消遣的玩物,纔會有人爲了迎合某些特殊癖好,壓着她們小小年紀便將雙足裹斷。
從而人將不人,竟成了三寸金蓮的載體。
可是民間……不應該也有這個的!
春水姬之禍還未曾使人警醒麼?
不,春水姬之禍遠在明月坊,而平瀾城那麼大,對於普通百姓而言,遠隔了數個裏坊之間的消息,要想傳遞起來還真不是那麼容易。
這可不是在信息傳播高度發達的“地球村”,而是在階級差距懸殊的大周仙朝!
宋辭晚抬腳穿牆,走進了這戶人家。
這戶人家有數重庭院,總的來說算得上是個富貴人家。
宋辭晚還看到,這庭院中有不少身懷武藝的家丁護衛在來回穿梭,其中修爲低的在煉筋期,一些看起來像是隊長級別的人物則大多都有着煉骨期修爲。
其中甚至還有幾個練髒期的武者,看其氣血鼓盪程度,或許都已經接近先天了!
這不是什麼普通人家,這戶人家能夠養得起這種等級的護衛,至少其家世根底也要與當初的宿陽城許家相似纔是。
宋辭晚微微皺起眉,越發不解這樣的人家爲何也會讓女兒裹腳!
卻見前方花木重疊處,忽然衝出一個矮墩墩的小姑娘。
這小姑娘看起來最多四五歲,小小的個頭,粉妝玉琢般的可愛臉蛋,梳着兩個丫髻,兩邊的小發包上還墜着喜慶的金鈴鐺。
小姑娘一邊奮力奔跑,她兩個發包上的鈴鐺則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響。
她哭着喊:“祖母救我,祖母救我!麗娘不要裹腳,嗚嗚嗚……祖母,阿孃好可怕,我不要裹腳哇……”
後方,有三五個丫鬟婆子在焦急地追逐,有婆子邊追邊哄:“小娘子,裹腳好看的,咱們不跑啊,老爺與太太又豈會害你?”
有丫鬟着急勸說:“小娘子,早晚都要裹,太太說了,您定親的張公子最是愛好小腳美人,您此時若是不裹,往後大了可如何是好?”
還有婆子半是勸哄般是威脅:“小娘子,咱們此時乖乖裹了,還不必受太多的苦,可您若是堅持不裹,回頭那些個碎瓷片、玉石子之類的可就都要上來了,小娘子,真不必如此,咱們一氣兒把事兒辦完不好麼?”
……
一聲聲勸說,還有四面八方圍上來的下人們。
名叫麗孃的小姑娘雖然名義上是這個家的主子,可她實在是太過幼小了,又怎麼可能逃得過這四面八方的追逐?
終於某一刻,麗娘被人堵在一座精美的四角亭邊,一把抱住了。
第170章 念頭通達!
抱住麗孃的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嬤嬤。
這老嬤嬤雖則年老,可她的力量卻十分巨大,小小的麗娘被她攏在懷中,竟是半點也無法逃脫。
麗娘伸手踢腳,奮力掙扎,她帶着哭腔,憤怒喊叫:“放開我!我命令你放開我!我要找祖母,我要祖母爲我做主!”
抱住她的老嬤嬤紋絲不動,只是眯起了自己滿是褶子的老臉,帶着笑意勸說:“小娘子,當真不必如此,裹腳之事,老太太又豈會不知?若非是老太太那邊點了頭,太太這邊又怎好私自做主?”
老嬤嬤抱了麗娘,示意其他追逐的下人們跟上。
她的腿腳則十分利索地抱着人飛速往西邊一個小院子走去,原來那裏便是麗娘居住的庭院。
她在這座大宅中有自己單獨的院子,院子佈置得精美可愛,院中下人排開,各種丫鬟婆子加起來竟足足有十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