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那些浩蕩的,無窮的,看不到盡頭的巨大,能使人在一瞬間卑微到心死。
宋辭晚抬起頭,仰望這似虛似實般,難描難繪的一幕。
她的心湖中,心旌搖曳,她的識海中,神魂動盪。這等巨物壓下,她是要死了嗎?
不,這不能。
識海中,宋辭晚的意念只是動盪了那麼一瞬間。
很快,甚至或許都沒有十分之一、甚至是百分之一個剎那,她就自己告訴了自己答案。
她不能!
她不能被巨物壓死,不能被宵小殺死,更不能自己將自己嚇死。
丹田中,真氣如同浪濤,忽然有巨浪一個翻滾,滄海洞天沉浮在真氣湖上,同一時間便也隨着這巨浪一併翻滾起來。
於是,宋辭晚的識海中,她的神魂便也在同一時間發生了輕微的震顫。
震顫中,宋辭晚的神明睜眼了!
她不能死,至少,她不能接受這樣死。
睜開雙眼的神明在這一瞬間穿透了無數巨獸的虛影,透過那一股蠻荒的煞氣,尋到了煞氣對面,那一道北斗七星陣的軌跡。
便也是在這一刻,宋辭晚出刀了。
此刀至爲簡約,只有一劈。
可是這一劈,卻在瞬間穿透了無窮的阻礙。
不論是時間還是空間,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又或者是星斗的力量,陣法的玄奇……
這些,通通都不是問題。
宋辭晚仍然只需要出這一刀而已。
當然,這一次出刀的時候,她同時給自己的刀法加持了“道”字訣與“強”字訣。
吾道,破妄!
人心但凡有妄念,便必然逃不過這一刀。
嗤!
刀劈中了,聲音小到甚至都沒來得及傳遞到對面那一羣人的耳中。
然後,下一刻便只見到主持北斗七星陣的那名煉氣後期修士動作忽然一個滯澀。
北斗七星陣,使七名主陣者與四名掠陣之人一起,將氣機連成了一片。
一人未能跟上,另外數人便必然是要步法混亂,同時受到反噬。
不遠處,有兩人悄悄藏在陰暗的角落裏,看向這邊的戰鬥。
這兩人,正是宋辭晚先前見過的,商議着要遠離“黑心魔刀”,口口聲聲保命要緊的那兄弟二人。
他們也確實是將保命要緊的理念貫徹了下來,只是他們的邭獠皇悄屈N好,雖則他們有心遠離“黑心魔刀”,卻料想不到當自己數度變換路線,終於走到明月坊的西門邊上時,竟還能遠遠地再遇到一回黑心魔刀!
這兩人一個叫路輝,一個叫路遠。
兩人本是同宗兄弟,感情頗好。此時兩人一起躲在不遠處的角落裏,正小心傳音對話。
路輝說:“這黑心魔刀此次怕是在劫難逃了,這些七星門的傢伙,居然連北斗七星陣都祭出來了,黑心魔刀再厲害又怎樣?北斗七星陣可是能使主陣者跨越大階層戰鬥……”
路遠卻打斷道:“輝兄,咱們絕不可小看黑心魔刀,此人殺性之重,依我看,未必會被陣法轄制……”
兩人的對話尚未分出高下,卻只見到那邊戰鬥的地方,被宋辭晚一刀隔空斬中的那人,忽然張口,吐出了大口鮮血。
第167章 北斗注死,星光縱橫
被宋辭晚一刀劈中的那人,便是北斗七星陣中佔據主陣位置的那一個。
按照北斗七星陣的特性,本來是存在有完善的替補循環。
七個陣位中,縱有一人受傷或者身死,只要有備陣之人及時完成替補,陣法也並不會受到太大影響。
然而,眼下此刻的問題卻是:
中了宋辭晚一刀的天權位修士,他一時未曾死亡,他也沒有倒下,他只是很明顯中刀受傷了。
可是他整個人卻忽然處在呆滯中,鮮血從他口中不停湧出,他機械地按照北斗七星陣的步法繼續踩踏罡步,卻偏偏,他的速度比照正常速度總是慢人一步。
他佔據着天權位,沒有絲毫要讓開的意思,使得替補者始終不能正位。
天璇位的女修士焦急地喊出一聲:“鄭師兄!你醒醒……”
第二個醒字尚未完全落音,北斗七星陣的咿D就遭到反噬。
天權位的鄭師兄再度張口,吐出鮮血。
他轉頭看向宋辭晚,伸手一指:“你!你不是……”
他想說“你不是”什麼?
他說不出口了,更加強烈的反噬來了,天穹之上投射而下的七道星光,隨着下方北斗七星陣的紊亂而徹底扭曲起來。
一道星光掃過,從鄭師兄的頭頂落下,瞬間便將他的頭顱連帶着上半個身軀一起,都切割成了虛無。
角落裏,路輝與路遠兄弟兩個都驚呆了。
路輝說不出話來,路遠低聲傳音道:“北斗七星陣反噬了,跑,我們快跑!”
兩兄弟手拉着手,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一邊跑,他們間或回頭。
只見那明月坊的西門邊,天空中依舊有混亂的星光不時投下。
但凡星光掃過之處,若有活人,此人便必然是要損身傷命。
這些扭曲的星光具有太過強大的殺傷力,所過之處能將一切活物都掃成虛無。
修士們的身軀就好似是紙糊般,被掃中胳膊,胳膊沒了,被掃中腿腳,腿腳沒了,而若是被掃中頭顱,那就會像是天權位的鄭師兄一般,直接死無全屍。
宋辭晚都不免心驚肉跳,因爲她方纔催動神明睜眼,一瞬間,滿身真氣便消耗掉了將近八成。
她的識海中,睜開眼睛的神明又飛速將眼睛閉上了。
可是消耗掉的真氣卻沒有那麼容易重新補完!
宋辭晚嘴脣微動,便有一顆顆赤陽丹直接出現在她口中,被她快速吞服。
與此同時,亦有數道,甚至數十道星光從她身周縱橫而過。
宋辭晚還見到一個奇景,她看到,明月坊上空,無形之氣搖曳升空,而天空之上,混亂星光投下。
星光過處,那些飄搖的無形之氣亦被衝擊成了虛無!
原來,無形之氣也能被擊滅。
北斗星光之威,竟至於此。
而佈置陣法,引動星光的那些修士們,經過方纔一個瞬間,已有五人身殘,三人身死。剩下的那些,有的向不同的方向逃散,有的試圖拯救同伴,卻又反被星光擊中。
快,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快到宋辭晚也未曾料想到還有這樣的轉折,快到以她的速度也幾乎未能躲過這些星光的侵襲。她的手臂被掃掉一片血肉,她也沒時間查看,她將極限速度施展開來,甚至都顧不得維持黑衣刀客的武者人設。
草上飛加持御風術,她整個人都化成了一團風中的光影,倏忽之間,她便遁走近百丈。
後方,有人在星光下直接湮滅,甚至都來不及發出一聲痛呼,有人奮力呼喊:“救我,救命!”
這些人,有修爲高的,也有修爲低的,有男修士有女修士,也有成熟的,有青春的……
他們可能是別人的兄弟、姐妹,也可能是別人的兒子、女兒,他們不論如何,年齡總歸在五十歲以下,本該都有大好前途,無限未來。
然而修行之路就是如此,有的時候一着不慎,便是身死魂滅。
還有的時候,甚至你極度的小心了,謹慎了,也有可能逃不過一場忽如其來的無妄之災。
比如路輝與路遠兩兄弟。
紊亂星光的擴散速度快到不可思議,路輝與路遠兩兄弟雖然是最先逃離的,但他們的速度卻不夠快。
眼看後方的星光就要將他們追上,兄弟兩個心膽俱裂。
忽然,有一道暗影從兩人身側飄然拂過,路輝嘶聲大喊:“道友救命!”
這一聲喊,對於路輝而言,純粹是死馬當活馬醫,他雖然看不清,但心裏其實明白剛纔從身側越過的那道身影應該就是“黑心魔刀”。
向這位魔頭求救,他會救人嗎?
路輝對此完全不抱希望,卻不料那前方的身影雖未停頓,暗影中卻有一卷繩索倏然射來。
這繩索宛若靈蛇般將路輝與路遠兄弟二人飛速捆住,而後,兩兄弟就像風箏一般被人帶得離地飄飛起來!
路輝大喊:“啊!”
路遠亦是大叫:“啊!啊啊!”
死亡的星光還在後方追逐,路家兄弟二人經歷了此生從未有過之奇異情境。
他們被人當成風箏,捆着放飛了!
偏偏他們還不敢反抗,不能反抗,他們甚至還要對將他們當成風箏放飛的人感激涕零。
他們同時還要努力壓着些身形,不敢飛太高,至少,不能超過兩側屋宇的高度。
平瀾城中,可是有禁空大陣的!
飛太高,那也是找死。
路輝奮力扭頭往後看,只見那後方的世界,幾乎就要變成一片星光的海洋。
星光之下,那麼多飄搖的無形之氣通通亦都成了虛無。
而奇異的是,現世中的建築與生靈卻完全不受這些星光影響。
他們不知道,這彼世界中正有怎樣一場奇絕的星光雨,它落下無聲,卻能收割無限生命。
不知道什麼時候,路輝與路遠兄弟被帶飛着離開了明月坊。
他們還看到,明月坊中有不少的彼世界修士,像是倉皇的蟲豸般,從一個熱鍋中逃竄而出。
哦,他們也在逃命,不止是路輝兄弟在逃命……
路輝還看到有兩個讀書人,一人頭髮散亂了,一人冠帽歪斜了。可那冠帽歪斜之人,即便是亡命奔逃,懷中卻還死死抱着一隻貓,片刻不肯撒手。
貓兒悽聲叫:“喵!喵喵喵——”
這是喜劇?還是鬧劇?
第168章 日出東方,明光煌煌
漫天星光倏忽遠去,路輝兄弟被宋辭晚的長索牽着,像是兩隻人形的風箏,低空浮沉在獵獵的風中。
風,灌滿了他們的胸腔。
連帶着,是滿腔劫後餘生的驚險與慶幸。
相比起許多將性命都留在了那片星光中的修士們,路輝兄弟無疑是幸叩摹�
雖然他們此刻的狀態有種說不出的滑稽與狼狽,但至少,他們活下來了!
路輝正感慨:“兄弟,這明月坊中原來藏着那麼多彼世中人呢,原先這些傢伙一個個都躲的嚴嚴實實,我還以爲他們都不來明月坊呢,嘿……”
正說着,旁邊的路遠卻忽然驚道:“不對,那兩個書生,他們明明是現世中人!”
漫天星光所造成的恐怖殺傷分明只對彼世中人生效,現世中,不論是生靈還是建築,照理說都不應受其影響纔是……
所以,那兩名書生到底是怎麼回事?
路輝奮力扭頭,在呼呼的風聲中,他大聲說:“是那隻貓!一定是那隻貓有問題!”
他的聲音,路遠聽見了,前方的宋辭晚也聽見了。
但因爲星光還在蔓延,因此宋辭晚片刻也不回頭,她只將身法施展到極致,繼續向前飛掠。
後方,被路輝指點的兩名書生卻半點也不知,前方,在他們看不見的那個世界中,有人正對着他們指指點點,百般剖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