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麗娘數度飛縱,很快就撲到了它的身邊。
“小仙鹿!”她一把將奔跑中的小鹿抱住,歡喜地咯咯笑了起來,“小仙鹿,我捉住你啦,我捉住你啦!我與你做朋友呀,好不好?”
小仙鹿回過頭,衝她“喲喲”叫喚,似有惶恐,似有不安。
麗娘一下子被它這個神情擊中,她連忙將小仙鹿放開,臉上也露出惶恐的神情,她向小仙鹿道歉:“對不起小仙鹿,是我嚇到你了嗎?我不該捉你對不對?”
小仙鹿後退了一步,但並沒有再度離開,而是歪着小腦袋,又衝她“喲喲”喚了一聲。
這一聲“喲喲”叫喚,其實很難分辨究竟是什麼意思,但麗娘卻彷彿聽懂了什麼,她頓時高興起來:“你不怪我,我向你道歉了,你就不怪我了,是不是?”
麗娘歡喜道:“小仙鹿,你真好!你真善良!”
她試探着又上前走了一步,見小仙鹿沒有再度逃跑,於是她伸出自己的小手,輕輕撫摸在了小仙鹿的頭頂。
小仙鹿輕輕歪了下頭,幼嫩的鹿角在麗娘手心細細地摩挲了一下。
麗娘再次“咯咯”笑出了聲,她放心地將小手從小仙鹿頭頂一直撫摸到脊背,一手輕撫,她一邊蹲坐到了小仙鹿身邊。
小仙鹿小小的,麗孃的個頭也矮矮的。
小小的兩隻靠在一起,看起來有着如出一轍的可憐與可愛。
麗娘挨着小鹿,又一次對它道歉說:“小仙鹿,我只是想要跟你做朋友,我真不是故意要捉你,要嚇你的,對不起。”
道完了歉,她又說:“我看見你的夥伴們都離你遠去,只覺得你與我好像,那麼孤零零的,好可憐,我可憐你,我也可憐我自己……”
小仙鹿:“喲喲!”
它說不出人語,但它的叫喚聲似乎是帶着別樣的安慰,有種說不出的清澈與溫柔。
麗娘便抱着它,又說:“小仙鹿,我從前是有夥伴的,你知不知道?我家隔壁有個姐姐,她只比我大四歲,她帶着我爬樹,還帶我數螞蟻窩,還帶我用泥巴建房子,特別好玩。”
“她還有好多好多各種各樣的泥捏花瓶,泥捏小動物,還有泥捏的刀槍劍戟,每一樣都很有趣,她將她的寶貝都分給我看,也教我怎麼做這些東西。”
“她特別特別好,我喜歡看她笑,她笑起來前面會缺兩顆牙,她告訴我,那是因爲她在換牙,等以後,她缺的牙會再長出來。”
“我以後也會換牙,也會有缺牙的時候,但是我不用害怕,因爲我的牙也會再長出來。”
“她好溫柔,好有趣,小仙鹿,你說她是不是特別好?”
小仙鹿:“喲喲!”
它似乎是聽懂了,又將自己毛絨絨的小鹿角在麗娘身側頂了頂。
麗娘便又歡快地笑了起來,可是笑完了,她又嘆息一聲。
小小的人,嘆着小小的氣,她說:“可是後來,我娘忽然就不許我再與她玩了!我娘說,她爹死了,她家沒有了先天高手,我與她便不能夠再做朋友……”
“我娘還說,她整日裏就知道玩泥巴,不是正經大家閨秀的模樣,我與她一處必然要被帶壞。”
“她這樣,是野丫頭的行徑,以後長大了,沒有好郎君會要她的!”
麗孃的頭顱低下來,眼角有了淚花:“但我還是想跟她玩,玩泥巴有什麼不好?好郎君會讓我裹腳,姐姐不會,姐姐會教我認識什麼是花兒,什麼是鳥兒,姐姐還教我背詩,教我拿刀……”
“我不想聽我孃的,我想去找姐姐玩,可是我翻不過我家那堵牆。”“小仙鹿,我好想我雲姐姐啊!”
小鹿又輕輕蹭她,併發出“喲喲”的聲音。
麗娘哭着哭着,於是又笑了。
她笑說:“不過剛纔我學到了一個特別有意思的東西,我好像會飛了,小仙鹿,你知道什麼是飛嗎?”
“就是,就是這樣……”
說話間,麗娘站起身,在小仙鹿面前踮起腳尖,伸展雙手,做出了要飛的動作。
徐徐的清風在她身周纏繞而起,麗娘足尖一踏,整個人便立刻向前飄飛了十來尺。
十來尺而已,相對於宋辭晚這樣的高手根本就不算什麼,她隨便走一步都能比這不知遠上多少倍。
但相對於小小的麗娘而言,這一點距離卻彷彿是跨越了天淵。
麗娘一個瞬間飄飛了十來尺,於是她又再次輕點雙足,繼續飄飛。
每飛一下,她都必然要落地一次,她一邊如此重複飛行——這其實並不是真的飛行,它頂多只能算是稍微輕盈一點的縱躍。
但在麗娘眼裏,這卻已經是飛了。
她越“飛”越上癮,一邊飛一邊歡喜道:“小仙鹿你看,這個飛飛叫做列子御風行,是一位……一位仙女姐姐教我的!”
“咦?仙女姐姐呢!”
麗娘左右顧盼,但她始終並未見過宋辭晚正臉,她只聽過宋辭晚傳授口訣的聲音。
“仙女姐姐,我將列子御風行再教給小仙鹿好不好?”
麗娘仰着頭對着前方雲海呼喚。
雲海中,宋辭晚並不現身。
但她的聲音卻輕輕緩緩地回應麗娘,她甚至是帶着笑意地道:“可以,你教便是。”
列子御風行並不是什麼高等級的功法,它只是一門初級的飛行法術,大周許多道門都收錄有此法。
因此宋辭晚可以放心傳播它。
其實最開始傳授麗娘列子御風行的時候,宋辭晚甚至都沒想過她能學會。
宋辭晚最初也只是抱着試一試的心態,如果麗娘能夠學會列子御風行,那麼證明她應該有仙骨,可以修仙。
倘若麗娘學不會此法,那麼宋辭晚便會改教她破山拳,給她種下一顆習武的種子。
似麗娘這般處境,宋辭晚與其救她一次兩次,不如傳她力量。
授人以魚何如授人以漁?
救人百遍不如教人自救!
當初宋辭晚向詭異傳道,告訴她怨天尤人不如自強不息。
那時的宋辭晚似乎只是在用話術控制詭異,但如今的她,卻在踐行此道。
第173章 世人兩張臉
宋辭晚後來又在麗娘這裏收到了好幾次的情緒反饋。
【人慾,喜悅、歡樂、感激,三斤八兩,可抵賣。】
【人慾,感激、嚮往、崇敬,二斤六兩,可抵賣。】
【人慾,寧靜、喜悅,感激,一斤九兩,可抵賣。】
……
小孩子的心思簡單直接,麗娘將列子御風行第一層的全篇背誦記憶了下來,又逐一傳授給自己的夥伴小仙鹿。
她不知道這個小仙鹿其實只是宋辭晚入夢大法的幻術所化,她將其當做了仙境中的好友,傳授其法術。
對於這篇法術,麗娘本身其實也是一知半解,但她教起小仙鹿來,卻偏偏似模似樣,好像一個真正的小老師,與它探討。
“小鹿小鹿,你跟我念口訣,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
她搖頭晃腦,稚嫩的童聲一字一句地念着,清清脆脆的聲音在雲海間迴盪,漸漸地,天之廣,地之闊,亦隨着這聲音的傳蕩而越發展現在她眼前。
不知道什麼時候,麗娘忽然發現自己腳下的雲海似乎透明瞭。
她一低頭,就看到了雲海的下方。
那是無限廣闊的山河,綿延的青山彷彿巨龍起伏在大地上,奔騰的河流浩浩蕩蕩,日夜不休;
明淨的湖泊彷彿寶石般鑲嵌在各種各樣的地貌間,無垠的山河間,有些地方白雪皚皚,有些地方大漠黃沙,有些地方四季長春,有些地方奇絕清幽。
有人在長道上踽踽獨行,有人在鬧市間呼朋喚友,有人綾羅綢緞,有人破布麻衣……
而這些,都是人間。
麗娘又一次看呆了,她的世界只有一重又一重,大大小小各種各樣的院子,又何曾見過這樣的景象?
不知不覺間,她背誦法訣的聲音停止了,她問:“這就是外面的世界嗎?外面的世界原來這麼大?”
小仙鹿當然回答不了她的問題,小仙鹿只會“喲喲”應聲。
麗娘又自語道:“外面的世界這麼大,我一定不能被裹腳,我要學好法術,我要飛,咯咯……我要飛!”
小孩子不記愁,說着說着,她又忘記了先前的煩惱,歡暢地笑了起來。
列子御風行是一門非常奇妙的法術,它不僅是飛行之術,其實也是一門能夠積累真氣的修行之法。
只不過相比起大多數正統的修行法門,它在積累真氣和突破境界方面的能力都有些弱。
宋辭晚不打算將自己的主修功法坐忘心經隨便傳出去,她又沒有其它的正統修行功法,便暫且傳授麗娘列子御風行,開啓她修行的靈竅。
小小的麗娘感受不到,但宋辭晚卻分明能夠看見,麗娘開竅以後,每當她唸誦列子御風行,都能有些許稀薄的元氣從四周匯入,最終落入她小小的身體裏。
這就是一顆種子,總有一日,它要開出無限未來。
離開前,宋辭晚又傳授了麗娘一道熾炎術。
熾炎術等級低,入門容易。
麗娘靈竅已開,身上有一縷細微的真氣入體,再加上宋辭晚傳法之術加持,使她很快又將熾炎術記誦了下來,併成功入門。
宋辭晚便悄無聲息地收回了入夢大法,此番入夢,因爲需要藉助神明之力穿透現世與彼世的阻隔,宋辭晚的消耗其實很大。
她收回法術便立刻避到一旁,同時快速補充起了自身消耗的真氣。
麗娘在假山縫隙裏酣然入睡,睡夢中,她時而唸誦幾句列子御風行的口訣,時而又呼喚幾聲:“小鹿小鹿,我們一起飛啦……”沒過多久,院子裏又響起一陣陣焦急的聲音:“老爺回來了,太太還昏迷着沒醒,小娘子也不見了,這可怎麼是好?”
“要快些找到小娘子,快!”
下人們聲聲呼喊:“小娘子,你在哪裏?小娘子!”
“小娘子你快出來,老爺說了,咱們不裹腳啦!”
……
還有下人竊竊私語:“真不裹腳了嗎?”
“嗐,誰知道呢?總之先將小娘子騙出來再說……”
忽然,人們一陣慌亂:“老爺,老爺來了!”
一名滿面端肅的男子大步而來,他手上放出一隻靈蝶,那蝶兒在庭院中飛舞,不過片刻便繞過重重花木,直往假山縫隙這邊飛來。
麗孃的父親名叫邱山,他跟隨靈蝶,瞬間尋到假山縫隙邊。
他彎腰,“呵”一聲笑道:“小妮兒原來是藏在此處,倒是挺犟,可見此番當真是嚇着了。”
說着話,他將麗娘從假山縫隙中抱出來。
麗娘被這動靜弄醒,一下子睜開眼,便驚呼道:“爹!”
“阿爹!”她慌亂喊,“你是來抓麗娘嗎?不要,麗娘不要裹腳,我不要,嗚嗚嗚……”
她慌得直哭,兩隻小手左揮右擋,想要從父親身上掙紮下來。
邱山眉頭微皺,正要批評她,忽然,慌亂中的麗娘一隻小拳頭打到了他頭臉間。
照理說,邱山也是先天武者,而麗娘不過是小小孩童,她這一拳頭別說是無意中揮到了邱山臉上,她就是拼盡全力對着邱山揮拳,那力度,對於邱山而言大概也不過是跟撓癢癢沒什麼區別。
因此邱山毫無閃躲之意,他現在只想好好教導女兒做大家閨秀的道理。
可就是這一疏忽,電火光石間,只見麗孃的小拳頭中間忽然迸出一絲火苗。
那火苗細細的,偏偏具備有灼熱的力量,噗一下便迎着風落到了邱山臉上。
猝不及防的邱山頓時痛得大叫一聲,他在瞬間鬆開了抱着麗孃的雙手。
麗娘小小的身軀眼看便要摔到地上,忽然,平地一縷風起,她就乘着這縷風,一個翻身,穩穩落在當下。
邱山驚呆了,麗娘自己其實也有些驚呆了。
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自己的腿,看來看去,喃喃自語:“我方纔原來是真的見到仙女姐姐了嗎?我不是在做夢?”
邱山顧不得自己臉上被燒出的大水泡,又驚又喜地追問:“麗娘你說什麼?你在夢中遇仙了?”
麗娘懵懵懂懂道:“是有神仙呀,神仙還教我法術呢!”
說着,她喜滋滋地伸出手,手指一搓,一縷細細的火焰便再次在她指尖生起。
邱山再次呆了片刻,隨即他揹着手在原地來回一陣踱步。
他皺眉苦思,想了許久,終於在某一刻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好!我兒原來竟有仙骨在身!我邱山一介武夫居然生出了一個小仙童!張五郎啊張五郎,你死的真是時候,你又何曾配得上我家麗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