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有人立刻封閉雙耳,慌慌張張悶頭往前衝,卻往往慌不擇路,反倒又衝入了某一個木人身前,最後與木人臉對臉、腳對腳,轟一下與木人融爲了一體;
也有修士試圖挽救同伴,可是救人的後果往往是與前一個受害者一起,直接被同一個木人吞噬。
大批量的修士與大批量的木人相匯聚了,超過半數的修士都被木人吞噬!
原來前面的焦左與葉晟,還有顏竹等人雖是輕鬆穿過了木人陣,那只是因爲他們本身實力突出,卻並不是說這個木人陣當真就能輕鬆易過。
謝雲祥悶頭悶腦,渾渾噩噩,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走的,只知道腰上軟鞭一直拽緊了他,使他每每頭腦發昏,想要對着木人衝去時,都能有一股力量將他瞬間拉回。
他更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只知道彷彿是許久,又彷彿只是一瞬間,他終於穿過了那個帶着無盡呢喃的木人陣。
謝雲祥的頭腦有一瞬間忽然格外清明,他仰着頭,只見前方一座足有百尺之高百尺之寬的巨大木門,在上百名修士的共同推力之下,轟然洞開了!
有人高呼:“門開了!”
門後的景象卻是漆黑一片,謝雲祥站在門外什麼也看不見,他只能剛好看見前方“辛免”做了一個收回手的動作。
原來方纔推門,“辛免”也有出力!
更前方,葉晟的聲音朗朗道:“諸位道友,寶物有緣者居之,此門既開,我等便各憑機緣!”
當然是各憑機緣,他的話音剛落,已經有人迫不及待往前衝了。
上百人,有人謹慎,自然也就有人莽撞。
還有一些人深知,想要天大的機緣,就必然要豁出性命去爭搶。
縱使前方有可能是萬丈深淵,那也要不懼粉身碎骨,只爲爭奪那一個可能的先機。
漆黑的木門前,一個個在人間都稱得上是地位非凡的修士便好似是成了逆流中的羣魚,他們迎着漆黑的風暴,衝向了未知的前方。
這一幕,對於宋辭晚而言其實是震撼的。
她從修行以來就一直是以穩妥爲原則,幾乎可以說是從來沒有豁出性命衝動過。長生之路那麼漫長,謹慎一些過分嗎?
宋辭晚從來不知道,原來爲了爭一個上游,修士們可以如此瘋狂。
但仔細一想,這好像又並不奇怪。
譬如當初碧波湖上蛟龍灑血時,湖底水妖們不也爭先恐後地瘋狂湧上?哪怕爆體而亡也要沐浴龍血!
在追求強大的道路上,人與妖,與萬物生靈,又有何不同?
後方,一些原先落在宋辭晚與謝雲祥身後的修士,也穿過了木人陣,他們比前方的修士們還要更爲激動,他們高呼着:“門開了!快走!”
“快些去!快衝啊!”
更多的修士從後方湧上前來,他們越過了站在木門角落外的宋辭晚與謝雲祥,亦是紛紛衝入了前方的黑暗中。
謝雲祥呆站着,拉了一下纏在腰間的軟鞭。
宋辭晚默默感應靈識,檢查了一遍自己隨身帶着的三個李木傀儡,又給自己疊了十張護甲符,還給謝雲祥也疊了十張護甲符。
至此,她隨身帶着的所有護甲符便都用光了。
她傳音問謝雲祥:“謝兄,你要進還是留?”
謝雲祥連忙傳音回答說:“我與辛道兄一起。”
宋辭晚於是握緊軟鞭,當先一腳也踏進了前方的黑暗中。
進入這片黑暗以前,宋辭晚設想過許多黑暗中有可能會出現的場景。
比如說一個漆黑的,又佈滿詭異魔怪的世界?
又比如說,一個深長的,光怪陸離的迷宮?
又或者說,是一個類似於富貴村的恐怖詭境?
……
許許多多,真是窮盡想象。
可是等到真正踏入這個世界,宋辭晚才發現,自己的想象終究還是太過匱乏了。
她看到了什麼?
或者說,她進入了什麼?
這……這居然是一個萬家燈火繁華,處處歡聲笑語的世界!
抬頭可以見到天空中羣星璀璨,星光與人間的燈火相遇,一天一地交相輝映,連接起的便是一個十丈軟紅的繁華世界。
這裏……似乎正是平瀾城!
他們從幻冥城離開了?又回到了平瀾城?
真正的靈寶並不是在幻冥城,而原來就是在平瀾城?
還是說,他們推門進入的,根本就不是什麼存在有靈寶的世界,而只是單單從幻冥城回到了人間?
宋辭晚又轉頭往後看,順便拉了一把手中的軟鞭,她的手卻只覺得一空……
後方,謝雲祥也不見了!
第125章 門後的世界,奇異的相遇
謝雲祥不見了,軟鞭卻還在宋辭晚手中。
宋辭晚抬頭望向夜空中閃耀的絢爛火光,嗖嗖嗖!一支支造型各異、顏色各異的煙花沖天而上,爆竹聲響,震徹夜空。
更有人類的歡聲笑語,忽遠忽近。
這分分明明,的的確確是人間的氣息。
但若仔細感應,又好像……有哪裏不一樣。
宋辭晚摩挲了一下手中的軟鞭,當下立刻掏出三枚祖龍鑄錢。
管它有哪裏不一樣,總之先佔卜一遍。
這一次宋辭晚占卜的是機緣的方向,這個機緣包含有重新遇到謝雲祥的可能性,也包含有獲取靈寶的機緣方向,又或者是其它機緣——
總之,宋辭晚的占卜是模糊的,大而化之的。
她沒有什麼高深的占卜技法,索性便模糊占卜,碰到什麼是什麼。
這種模糊占卜的好處是不需要付出什麼特別的代價,也不存在什麼明顯的反噬,頂多損失一些真氣和精力。
而壞處則是占卜的準確性沒有保障,靈不靈全看這祖龍鑄錢能給宋辭晚帶來幾分邭狻�
宋辭晚接連佔卜了六次,最後取中間值選中一個方向,邁步走了出去。
奇門道術滄海一粟加持於身,宋辭晚的步履輕盈,整個人便好似是一縷夜風在人間飄蕩而過。
風吹過處,前方喧鬧的街道處忽然踉踉蹌蹌走來一道身影。
宋辭晚迎面與這身影相遇,起初她並沒有在意對方,直到與對方擦身而過的一瞬間,對方腰間的撥浪鼓忽然發出咚咚一聲輕響。
這個腳步踉蹌的漢子猛然直起腰,手扶在撥浪鼓上,口中則爆喝一聲:“誰!”
沒有人答話,宋辭晚就站在這漢子的身邊不遠處,可是漢子游目四顧時,視線卻往往直接從宋辭晚身邊擦過,他看不到她!
宋辭晚微微蹙眉,這……似乎並不是道術滄海一粟的效果。
滄海一粟只是會降低她的存在感,卻並不能讓她隱形。
此外,這個手扶撥浪鼓的漢子,宋辭晚仔細一瞧,更是忽然發現自己原來認得他!
當初宋辭晚從四通鏢局的隊伍離開,爲了能夠低調混入平瀾城中,她選中了一支從附近村莊出行的隊伍,綴在隊伍後方進了平瀾城。
彼時,那一支隊伍的領頭人就是這個漢子,他被同行的晚輩稱作六叔,其他相熟的人則稱呼他爲牛老六。
牛老六在鄉野間頗有威望,原先是個精神頭十足的人,宋辭晚記得他此前的模樣。
可是眼下的牛老六卻一身酒氣,神情頹廢。他方纔手扶撥浪鼓時,那一聲爆喝倒是頗顯力氣,而喝完這一聲後,眼見四周無人,牛老六則又迅速垮下了肩膀。
他縮着肩,滿臉苦笑說:“我又發癔症了,哪裏有什麼人?什麼都沒有!”
“妞妞,妞妞,你在哪裏……阿爹找不到你!”
牛老六喃喃數聲,腳下又是一晃。
宋辭晚走到了他的對面,徹下奇門道術滄海一粟,手在他的眼前搖了搖。
牛老六仍然沒有看到宋辭晚,他口中喃喃着“妞妞、妞妞”,一邊抬腳,踉踉蹌蹌地又往前走去。這一次,宋辭晚刻意沒有讓路。
然後,更加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牛老六就這樣,像是穿過一道虛影般,直接從宋辭晚所在的位置穿了過去!
不,宋辭晚仔細體驗,感受明白了,並不是她當真變成了虛影,而是看起來像是處在同一片位置的兩個人,實際上卻根本就是分屬在兩個不同的時空!
宋辭晚看起來像是站在牛老六的面前,但實際上她根本就是站在另一片空間。
她雖然接觸不到牛老六,可她能夠看到他,而牛老六則不但接觸不到宋辭晚,更是看都無法看到她!
這種奇妙的體驗一方面令宋辭晚頗覺新奇,另一方面也使她對自己眼下的處境有了更深一層的思考。
顯然,門後的世界既是人間,又非人間!
那麼,與牛老六的相遇究竟是偶然還是必然?
他的身上又有什麼故事呢?
宋辭晚決定跟隨牛老六一段時間,看一看究竟。
只見牛老六踉踉蹌蹌,搖搖晃晃,他一路走着,從昏暗的街角穿過熱鬧的街頭,口中又哭又笑,喃喃不停。
“妞妞,你要的撥浪鼓,阿爹給你買了啊,你怎麼還不回來?”
“妞妞,你回來啊,你要撥浪鼓阿爹給你買,你要紅頭繩阿爹也給你買,阿爹再也不打你,不罵你了……”
“孩子!孩子!”
跨年的夜裏,煙火仍在不停燃放,歡聲笑語裏,沒有誰在意這個穿行過街頭的失意人。
牛老六走過了一條街,又穿過了數條巷子,他看似是醉步醺醺,毫無目的,但跟着他走了一路的宋辭晚卻發現,他分明是有意走到了這裏!
這是哪裏呢?
宋辭晚對平瀾城不算十分熟悉,但好在聽謝雲祥講過,六喻坊,乃是平瀾城三教九流匯聚最多之地。
這裏或許沒什麼正經了不起的修行人,但卻一定存在着各種常人想也想不到的稀奇古怪。
牛老六醉醺醺地撞入六喻坊時,六喻坊中只見到各種小妖亂竄。
這些小妖大多未能完全褪去獸型,他們或是頂着貓耳,或是頂着兔耳,也有其它一些獸類特徵,比如螳螂足、蜻蜓翅之類的,總之奇奇怪怪。
有些小妖神情懵懂,有些小妖精明狡猾,有些小妖拽着行人便嬌聲呼喊:“好人,可要來奴家房中一敘?奴家只收五百文度夜資呢!”
宋辭晚險些看呆了,她可從未見過這般場景,明月坊中也不是這樣的!
這究竟是人在荒唐,還是妖在荒唐?
她連忙轉了視線,不敢多看這些小妖,只是緊緊跟着牛老六。
只見牛老六從擁擠的街道間穿過,避開了一隻只伸過來的手,有時候也低聲喊:“我沒錢!”
頓時就有小妖“嘁”聲嫌棄,反倒將他推開。
牛老六被推得倒在地上,惹來一陣陣粜β暋K膊还埽皇堑妥蓬^從地上爬起來,又抱着自己腰間的撥浪鼓,一溜走進了裏側一條小巷。
第126章 被截胡的“信仰之力”
宋辭晚跟着牛老六,只見他拐進了小巷以後,又踉踉蹌蹌走了一段路,最後停在一扇顏色既豐富又老舊,宛如綴滿補丁的矮小木門前。
木門上方插着各種羽毛和貝殼,一眼看去,這些小東西呈弧形排列,彷彿組成了一張詭怪的笑臉!
宋辭晚只看一眼就覺得,自己彷彿是嗅到了某種難聞的腥氣。
牛老六停在這扇木門前,卻彷彿是嗅到了什麼美妙的馨香般,竟是閉目沉醉地嗅聞了片刻,然後他才又扶着腰間的撥浪鼓,輕輕敲響了木門。
他以三長兩短的節奏連敲了五聲門,門內便傳出一道低啞似烏鴉鳴叫般的聲音:“進來!”
牛老六摩挲着腰間的撥浪鼓,一咬牙推門進去了。
一進門,首先撲面而來的是一股說不出的腥熱氣息,騰騰熱氣中,一室紅光晃得人頭暈眼花。
牛老六小心翼翼地繞過了滿地燃燒的炭盆,對着小屋正中間一面鴉青色的布幡跪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