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布幡後影影綽綽地似乎是端坐着一個身影,那身影肩膀高聳,頭臉卻尖禿,他用低啞的聲音說:“凡人,你心中可是已經有了決斷?”
牛老六已經做下了決定,因此臉上醉態盡去,他認真恭聲說:“回稟烏真人,小人回去仔細調查了,我家妞妞遇害之事與鴻盛武館絕對脫不了干係!求真人相助,小人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求惡人血債血償!”
說完話,牛老六就咚咚咚地,對着布幡後的身影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隨着這一番磕頭,宋辭晚分明看見,一縷細白中夾雜着猩紅的氣,從牛老六頭頂升騰而起。
這縷紅白之氣嫋嫋飄動,忽而就穿過了那一面鴉青色的布幡,落到了布幡後方那一道身影的手中!
不,更準確地說是,那一道端坐的身影手中捧着一隻淨瓶。這縷紅白之氣,分明便是落入了這隻淨瓶內。
宋辭晚視線及此,心頭忽動。
這縷氣……與天地秤採集過的“人慾”何其相似。
此等“人慾”,原本應當是常人肉眼所不可見,宋辭晚從前即便是修煉出了靈覺,也依然無法直接見到“人慾”的存在。她只能通過天地秤,才能見到人慾被採集後的形態。
而眼下,她見到了,這說明了什麼?
是她自身修爲又有了什麼奇妙的突破?
還是說……這與宋辭晚本身其實並沒有什麼關係,眼下她之所以能擁有特殊的視角,能夠以肉眼而觀察到“人慾”的存在,其根本原因,全在於她原先所穿過的那扇“門”?
幻冥城的浮空平臺上,修士們合力推開了那扇“門”,進入門後,宋辭晚卻反而來到了“人間”。
宋辭晚心想,來到“人間”的也必然並不獨獨只她一個,應該是所有穿過那扇門的修士,都來到了“人間”。
他們既身在“人間”,又與人間隔離,他們還擁有了特殊的,能夠以肉眼而觀察到“人慾”的視角!
這一切……都不得不說,真是又奇異,又令人頗爲茫然。
肉眼見到了“人慾”,那麼接下來,他們又該怎麼做呢?
宋辭晚不知道別人會怎麼做,但她自己卻忽然觸動了一個念頭。
她決定要試一試。
於是她輕輕邁步,穿過了布幔的遮擋。
布幔的另一方,跪在地上的牛老六還在不停磕頭祈求,他一邊磕頭,頭頂則有氣在不停冒出,這些氣一縷一縷地穿梭過布幔,最後都飛向了布幔後那身影手中的淨瓶之內。
宋辭晚見到了布幔後身影的真實面貌。
這一位,很難說他是人還是妖。
只見此人身披一件鴉青色的羽毛大氅,明明是端坐着,他的背卻高高拱起,花白的亂髮零散地披在他身後,他的臉上皺紋橫生,一張嘴卻尖尖凸起。
乍看起來,那竟不似是人的嘴脣,而彷彿是禽類的鳥喙!
此等面貌,足稱驚悚。這位烏真人的眼睛則更是白多黑少,綠豆般細小的瞳孔深處有莫名的紅光在詭魅般閃動,一種奇異的懾人之感在他身上兇猛湧動。
有那麼一瞬間,宋辭晚甚至都要覺得這烏真人看見自己了!
但很快,宋辭晚又否認了這個猜想,她認爲自己眼下的“隱形狀態”應當還是安全的。
爲什麼這麼確認呢?
因爲就在牛老六不停磕頭,當又一縷“人慾”飄飛而來時,宋辭晚忽然伸出手,捉住了這縷“人慾”!
天地秤浮現,則在宋辭晚手捉“人慾”的一瞬間,將其乾乾淨淨地截走了。
【人慾,凡人的恨、懼、憂,二兩一錢,可抵賣。】
【人慾,凡人的恨、懼、憂,一兩五錢,可抵賣。】
【人慾,凡人的恨、懼、憂,一兩三錢,可抵賣。】
【人慾……】
宋辭晚手掌揮動,接連捉走了六縷“人慾”。
端坐的烏真人全無反應,他只是手捧淨瓶,忽然微微搖動淨瓶,然後皺眉說:“凡人,你當真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牛老六連連懇求道:“小人願意!求真人相助!”
烏真人道:“那你的心爲何不虔眨俊�
牛老六隻能喊屈:“小人萬般虔眨^無分毫動搖,求真人相助!”
烏真人道:“既是如此,你應當受炭刑,走火路,以此證明你之虔铡!�
什麼叫做受炭刑,走火路呢?
宋辭晚先還不明白,但很快,她就看懂了。
只見牛老六二話不說脫下了自己的鞋襪,抬起一腳便踩到了地上的一個炭盆上。
滋滋滋!
人足踏上的一瞬間,火肉相觸的焦香氣就冒出來了!
牛老六痛得滿頭大汗,一團強烈的人慾直撲而出。
這一團人慾白氣少,而紅氣多,穿過了布幡,直衝烏真人手中淨瓶而去!
宋辭晚眉頭微皺,手掌動了動,但這一次,她沒有選擇再繼續截胡。
她默默觀察。
只見手捧淨瓶的烏真人搖了搖手中淨瓶,一張皺紋密佈的臉上忽地露出舒展的笑容。
而布幔的另一邊,牛老六赤足踩踏炭盆,足下火星四冒。
他抬足,走過了一個炭盆,又向前方另一個炭盆走去。
紅白之氣不停地從他頭頂冒出,他口中則在不停呼喊:“真人,小人萬分虔眨笳嫒讼嘀 �
“求真人相助!”
“求真人相助!”
……
一聲又一聲,汗水與鮮血一起滴落,又在瞬間混入了火炭的焦灰中。
第127章 “二王子”再現
宋辭晚站在布幔後方,就此目睹了一場“牛老六百般經受折磨,烏真人頻頻收取人慾”的好戲。
這一幕,對她而言,其實有種奇妙的熟悉!
烏真人手持淨瓶收取“人慾”的手段,換個角度來看,與宋辭晚憑藉天地秤採集“人慾”,誰又能說沒有相似之處呢?
只不過,宋辭晚不會通過刻意折磨他人的手段來激發他人情緒,她甚至都很少主動刻意去採集這種東西。
就算針對某些人,她偶爾會有引導之舉,宋辭晚的舉動也頂多是能算個因勢利導,順勢而爲。
與這位烏真人相比,宋辭晚簡直都能算是天字第一號大善人了!
她的不刻意、不主動,也顯得效率十分低下。
但宋辭晚並不後悔自己從前的效率低下,還是那個道理,人活在世上,總該有些底線。即便不是君子,也應當有所爲,有所不爲。
放開底線的力量那將不再是力量,而必然會變成魔鬼!
宋辭晚修煉虛空幻魔劍,又豈能不明白這個道理?
牛老六被烏真人折磨得滿身焦痕,奄奄一息,最後他一頭從一個火盆上栽下了地,烏真人見再也榨不出他的情緒氣息,便裝模作樣嘆息一聲道:“火刑三十六遍,倒也算是有些虔铡AT了,這一件寶物便暫且借你一用。”
說着,他抬手一擲。
一隻銀灰色,像是小梭子一般的東西便軲轆轆滾落到了地上。
小銀梭從布幔下方徑直滾到了牛老六手邊,牛老六趴在地上探着手,連忙將這小銀梭捉在手中。
銀梭入手的一瞬間,只見一蓬微微透着紅芒的銀光忽地將牛老六整個人罩住,他身上原先受的那些傷,便在紅芒的滲透下飛速好轉了起來。
牛老六“啊”地呻吟了一聲,一骨碌從地上爬起。
他捧着手中的銀梭,臉上露出了如獲至寶的狂喜表情。
“多謝真人!真人大善!”
砰砰砰!
他近乎瘋狂地猛烈磕起了頭,不過片刻,額頭上又磕出了血。
一縷細微的紅白“人慾”再次從他頭頂冒出,微微嫋嫋穿過布幔,落入了烏真人手心的淨瓶之中。
小銀梭則在牛老六手中持續發出銀光,一邊將他額頭的血液盡數吸收,一邊又放射出紅芒,撫平了他的傷口。
布幔後方,烏真人的聲音低啞又高昂:“凡人,你且去罷。將此至寶投入水中浸泡三刻鐘,習武之人飲用後必將氣血躁動,暴陽而亡,如此,汝可復仇矣!”
牛老六連忙又再次磕頭,恭敬謝過烏真人。
他帶着銀梭離開了,宋辭晚倒沒有着急去追他。
鴻盛武館,宋辭晚知道在哪裏,因此不怕過後尋不到牛老六。
宋辭晚又在烏真人的居所多留了一刻鐘,只見這烏真人在牛老六走後忽地從原地一躍而起。
一躍之下,宋辭晚就看清楚了,這位烏真人玄青色羽毛大氅下方露出的竟不是正常的人腿,而分明是一雙細長的鳥足!
鳥足不便穿鞋,從那空蕩蕩的褲管下伸出,一對鳥爪,八個鳥趾,彎鉤的尖爪寒光閃閃,使人見之心驚。
這位烏真人,分明便是一副獸性未褪的妖人模樣!
但奇異的是,宋辭晚卻未能從烏真人身上感應到半分妖氣。也不知道是他用什麼特殊的法子掩蓋了自身妖氣,還是說……這位烏真人的確並不是妖?他這幅模樣……或許另有其因?
宋辭晚耐心觀察,只見烏真人躍起後便踢踏着鳥足在地上胡亂行走了一番。
他一邊走一邊將滿地的火盆都踹了個遍,炭火四濺,落到他身上,他身上的羽衣未損分毫,他臉上卻露出陶醉的神情。
“凡人何其愚蠢,居然還能天生靈智,上天太過不公!”
烏真人臉上陶醉,喃喃自語間,語氣卻是兇狠又刻薄。
“我不服!我要這天下蠢人,都做我成神資糧!”
“愚夫!汝不入地獄,孰人入地獄?哈哈哈!哈哈……”
烏真人笑了起來,笑聲又啞又怪,猶似烏鴉低鳴。
聽得宋辭晚眉頭微皺,耳膜都彷彿刺痛了起來。
好在烏真人並沒有笑太久,他發泄一通之後,轉而將所有火盆都踢到一邊,然後捧着手中的淨瓶將其放入了屋中懸掛的布幔中。
是的,布幔明明是平面,這淨瓶卻輕輕一碰就落入了布幔中。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畫筆,將淨瓶瞬間點畫在了布幔的鴉青色背景之上。
端是神奇無比。
緊接着,這布幔猶似水波般晃動起來。
布幔後方有一道聲音似遠似近,飄飄渺渺地響了起來:“烏羽,你近日收集信仰的速度似乎是在變慢?”
這道聲音隱約透着責怪。
布幔這一邊,烏羽密佈皺紋的臉上頓時有了片刻扭曲。
他嘶啞着聲音道:“蠻使莫怪,畢竟是年節,便是極惡之人尚且要過年,怨念足稱之人又豈是那般好尋?老烏我也是盡力了,還望蠻使能夠多多在二王子麪前爲我老烏美言。”
“蠻使若能通融,老烏我也不是那不知禮數之人……”
烏羽扭曲着面容,口中則說着謙卑的話語。
這些都不是那麼重要,對於此刻的宋辭晚而言,令她深覺震動的卻是烏羽口中忽然提到的“二王子”!
宋辭晚又豈能忘記那所謂的“二王子”?
對於這個名號,她可是太過熟悉了。
當初宿陽城鼠妖成患,還有自稱鉅鹿國花神的鼠妖想要擄掠宋辭晚,將她“獻給二王子爲妃”。
雖則宋辭晚當時施展手段將那花神鼠妖劈成了灰灰,可是過後在浣洗房洗妖之時,宋辭晚恰恰又因爲洗妖時的窺探,而與一位被稱作“二郎”的化神高手有過一次隔空交鋒!
不,事實上那都不能被稱作交鋒,那是單方面的碾壓。
要不是天地秤十分神異,當時便抽取了宋辭晚大量的真氣與壽元截住了對方那隔空一探,彼時的宋辭晚或許就沒有以後了!
對於這位“二王子”,又或是“二郎”,宋辭晚又怎能不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