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迷霧中,宋辭晚的大腦在片刻間轉過了無數念頭。
正當每一個念頭都混亂無比時,接引宋辭晚的清光忽然一個停頓。
清光飛昇,落到了城池頂端一片巨大的浮空平臺之上。
宋辭晚目光隨意一掃,視線纔剛從平臺裏側那座高聳的巨塔頂端掃過,混亂的頭腦中卻有一個念頭終於脫穎而出:“夏”這個字,它的簡體與繁體難道不正是同一個寫法麼?
一個念頭落下,宋辭晚緊繃的情緒便莫名獲得了一種奇異的放鬆。
她暗暗吐出一口氣,只覺得方纔那一瞬間的自己真是又好笑又古怪。
思緒回唬无o晚仔細打量四周景象。
四周是無數道清光落下,巨大的浮空平臺上,有一座連一座的高塔,帶着猶如星環般的弧光,佇立在天穹頂端。
再往遠處看去,那些聳立在城池遠方的山影迷霧環繞,猶如墨劍列陣一般倒插在這片奇詭的天地間,給人一種驚心動魄的滄桑之感。
而巨大的浮空平臺上,除了那些隨同清光一起落下的人間修士,還有無數具向着遠方眺望的木人!
是的,平臺之上,高塔前方,有數不清的木人在昂首佇立,眺望遠方。
那些木人,與宋辭晚原先在城外荒山上見過的那些,幾乎都是一般模樣。
與之相類同的,還有一聲又一聲縈繞在這些木人之間的古怪呢喃聲。
“西固嘟呢吶呢噶吶啊……”
“嗚尼古幾嘟……”
“西嗚!”
“西嗚……”宋辭晚凝心定神,已經能夠做到幾乎不受影響,卻見落在平臺上的一些修士忽然大喊:“西嗚!”
也不知道這個“西嗚”究竟是什麼意思,可是那些大喊着“西嗚”,並衝向木人的修士,卻往往在與木人頭臉相對的一瞬間,整個身軀便彷彿是化成了水霧般——他們就這樣衝進了木人的身體裏!
如同是人間之人與虛幻的木人合二爲一了,也彷彿是木人將活人吞噬了,又彷彿是活人通過木人衝向了什麼不知名的世界。
不親自去衝一衝的人,自然不可能知曉這一衝的真正結果究竟是什麼。
可是目睹了這古怪一幕的其他人,但凡是還未曾衝向那些木人的,卻無不心生警惕。
沒有誰會想要拿自己的小命去試一試這詭怪場景。
譬如謝雲祥,他乘着清光落在宋辭晚不遠處,在身旁一聲聲“西嗚”響起時,謝雲祥就貼着神行符使出了全身的勁兒,以此生最快的速度衝到了宋辭晚身邊。
他用驚魂未定的語氣向宋辭晚說:“辛道兄,這些木人……好生可怕。”
宋辭晚讓他站到自己身後,又囑咐他:“謝兄記得將懾空珠貼身放好,隨時激活。”
謝雲祥將頭點成了殘影,非常自覺地牢牢跟住了宋辭晚。
此時此刻,浮空平臺上落地的清光已經越來越少了。
滿平臺的修士,定力強的都站在原地審慎觀察四周,而受到木人呢喃迷惑的那些,控制不住自身的,基本上都已經與木人融爲了一體。
謝雲祥問宋辭晚:“辛道兄,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幻冥城天降清光,將城中卸嘈奘恳龑эw上這座平臺。可是等到卸嘈奘空嬲絹硪葬幔软憦厝堑哪堑缆曇魠s反而再也沒有出現了。
所謂“靈寶出世”,靈寶會在何方?
是就在這些木人中間,還是在平臺後方,那些高高聳立的尖塔之間?
又過片刻,滿平臺的修士中,忽有一人足下一點。此人身形格外靈敏,他以一種風馳電掣般的速度,向着那些聳立的高塔飛去了!
後方,修士中有人低呼道:“是懸燈司的除妖使,人稱神行疾電的焦左,焦大人!”
焦左飛速前行,不過片刻便穿梭過了堪稱擁堵的木人羣體,他來到了一座高塔之下。
謝雲祥站在宋辭晚身後,緊張道:“辛道兄,焦左先行了,他或許是想賭一把。”
賭什麼呢?
幻冥城中存在有各種稀奇古怪,它有規則,但又似乎沒有規則,修士身處其中,每走一步都或許是在拿自己的小命對賭。
但那又如何?總有人會想要賭!
焦左站在正中間的一座高塔下方,昂首向那塔尖高聲說道:“後進晚輩,平瀾焦左,請求獲取靈寶。晚輩今年三十又二,修行二十一載,斬妖除魔,護持百姓,自認有功有德。”
“靈寶有靈,有德者居之,晚輩願以此功德,換取靈寶!”
說罷了,焦左向前一抬腳,他的一隻手就按在了前方塔底那一對巨大的雕花木門之上。
木門緊閉,焦左將全身力量壓在右手之上,向前推門。
第123章 謝某人“垂死病中驚坐起”
幻冥城,清光環繞的浮空平臺上,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在了焦左身上。
人人都在注目,想要知曉焦左是否當真能夠推開這一扇門!
數息過後,巨大的木門紋絲未動。
人羣靜默了,人們耐心等待。
又過半刻,木門還是未動,浮空平臺上的修士羣中於是漸漸有了些許騷動。
木門前,推門的焦左緊緊繃着臉,無人知曉他此刻的尷尬羞惱。
眼見這尷尬還要持續,忽然,又一道清光落到了平臺上,清光之中,一名身形昂藏的少年邁步走出。
他四下掃視一眼,隨即腳下一動,整個人便化作了一道光影,瞬間從林立的木人羣中穿梭而過。
那些木人的呢喃聲分毫未能影響到他,他在眨眼間來到高塔下的巨大木門前。
正在尷尬中的焦左側頭一看,瞬間驚道:“葉晟!”
來人正是葉靈官最爲寵愛的關門弟子,葉晟。
葉晟與焦左同在懸燈司任職,只不過一個是老牌高手,既有深厚功力,又有圓滑世故。一個是名門高徒,雖是道法不湥瑓s從來清高自持,目下無塵。
兩人雖然早就互相認識,可實際上卻並不相熟。
焦左在見到葉晟的第一個瞬間,一股強烈的難堪之感便直衝天靈,彷彿是此生最爲尷尬的狼狽,被最不樂見的對手見到了。
眼前若是有個地縫,焦左必會毫不猶豫即刻衝入!
焦左本以爲葉晟會嘲諷自己,卻不料葉晟什麼都沒說,他只是上前一步,抬手施力。
數重法術加持,葉晟這一推之力,早已是重逾萬斤。
可眼前的木門在他的推力下同樣是紋絲不動。
葉晟也不過多堅持,反而對焦左說道:“焦兄,不如你我一同施力,再行嘗試一番如何?”
他這麼一問,焦左滿心的難堪便奇蹟般地被撫平了些許。
焦左立刻說:“好得很,葉兄請!”
葉晟說:“請!”
兩人當下一左一右,一同施力。
焦左不是修仙者,而是先天二轉開竅一百零八顆的武者,在尋常時候,當他奮起全力時,甚至能夠做到一掌開山!
眼下他與葉晟聯手,兩個人,兩種不同的力量,莫說是打塌一座小山峯了,就是打個三座、五座的,想來也不成問題。
可是眼看焦左身上氣血鼓盪,葉晟亦是施展法術,以種種巨力壓上,被他們同時施力的那扇木門,卻居然還是紋絲不動!
它又豈止是一扇門?眼下看來,這簡直就是一座巍峨的雄關,一道不可逾越般的天塹!
焦左用力過猛,忽地被反震到後退一步。
葉晟便也在瞬間收手後退,他將右手揹負在身後,一邊朗聲說:“諸位,靈寶雖則只有一件,但幻冥城中各種機遇與資源卻是無有窮盡。如今靈寶之說尚且縹緲,我等不如同心合力,嘗試解謎如何?”
“先開此門,再看塔中能有何物。倘或真有靈寶蹤跡,到那時大家也是公平競爭,各憑本事!”
“寶物不僅有德者居之,亦是有緣者居之,諸位以爲如何?”葉晟的號召力不必多說,當他從容不迫地提出這一點時,原先各懷心思分散在浮空平臺各處的修士們頓時便好似是找到了主心骨般,大家紛紛聚集,一道道應和聲接連響起。
這個說:“好得很,怎麼不好?”
那個說:“葉公子真不愧是靈官大人高徒,依我看,幻冥城中若當真有靈寶,合該便由葉公子所得!”
也有人說:“靈寶之說,如今尚且不知是真是假,我等腥俗匀粦旪R心合力,先過眼前關卡。”
還有人說:“幻冥城乃是詭異之城,我等人族身在此間,自當以團結爲先,道友們,你我一同出手,集合十人、百人、千人之力,不信還有打不開的門!”
……
腥诉�在七嘴八舌地說着呢,蹬蹬蹬!忽聞一陣腳步聲響起。
人羣中,有一道野性壯闊的女子身影肩抗一柄巨錘,當先踏步向前走去,她朗聲長笑說:“什麼百人千人,這麼扇門容得下那許多人麼?諸位或許不急,那便由我顏某當個二先鋒吧!”
這位女子身量之高已接近九尺,莫說是在女子當中,便是與天下諸多男子相比,她也算是頂頂的高個兒。
可她的個頭雖高,體態卻極是凹凸有致,寬肩長腿,猿臂蜂腰,行動間不必言說,一種猶如蠻荒兇獸般的野性魅力已是撲面而來。
她有着粗獷的五官,劍眉虎目,一笑之間雙眸熠熠生輝,牙齒白到反光。
她一說話,一行走,忽然滿場皆寂。
這是誰?
浮空平臺一角,謝雲祥躲在宋辭晚身後,目瞪口呆,心跳加速,片刻後,直到那女子大步走遠了,他才結結巴巴地對宋辭晚傳音道:“辛道兄,這、這位便是在下的相親對象,顏、顏竹真人!”
天地秤再次浮現,一團氣被採集到:【人慾,化氣期修仙者的驚、恐、懼,一斤五兩,可抵賣。】
宋辭晚:……
真是出乎意料,幾乎已經被薅禿羊毛的謝兄,居然還能再次提供一團如此激烈情緒。
謝雲祥打着哆嗦,簡直要哭了,如果不是眼前情況不允許,他甚至想要拽着“辛免”的衣角,速速逃離此處。
宋辭晚只能傳音說:“謝兄,在下說句實話,謝兄不介意吧?”
謝雲祥哆哆嗦嗦地傳音道:“辛道兄,有話儘管直言,在下,在下沒有什麼不能聽的。”
宋辭晚於是說:“謝兄,我觀那位顏……真人,她年紀輕輕修爲已是練氣,她又有一身氣魄,謝兄雖好,顏真人卻未必會將謝兄視作良人。”
“畢竟,相親並不等於結親,緣分之事往往總是容易一波三折。”
“謝兄以爲如何?”
謝雲祥便茫然地“啊”一聲道:“是啊,她是練氣真修,那又何必與我相親?”
天地秤再次浮現,還是採集到一團氣:【人慾,化氣期修仙者的驚、憂、懼,八兩六錢,可抵賣。】
宋辭晚:……
她頓時無話可說。
第124章
宋辭晚顧不得過多去關心謝雲祥的狀態,她只見到越來越多的人穿過木人羣體,走向了高塔底部的那座木門。
她便一拉謝雲祥,立刻隨着人流向前走去。
謝雲祥連忙小心跟上,不論那位顏竹真人的存在給他帶來了多大震撼,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緊緊跟隨辛免道兄。
幻冥城太危險太莫測了,謝雲祥根本沒有單獨行動的勇氣。
木人的呢喃仍然朦朦朧朧縈繞在他耳邊,謝雲祥膽戰心驚地跟着宋辭晚走,只見附近左右總有修士在穿梭木人羣體時忽然腳步一錯,人就衝到了某一個木人面前。
這些忽然衝動的修士們統一都做了一個動作,他們與木人臉對臉,腳對腳,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倏然向前一栽!
他們就這樣栽進了木人的身體裏,像是變成了一蓬輕煙,一團水霧,又或者是直接就變成了木人本身……
這樣的情景原先遠遠發生時,其實就已經顯得十分奇詭。而如今大批修士穿梭其間,這樣詭怪的一幕縷縷近距離發生在腥搜矍埃瑒t更是令人心驚肉跳。
謝雲祥慌得不行,原先乾涸的情緒又一次湧動起來。
天地秤採集到:【人慾,化氣期修仙者的驚、恐、憂,七兩九錢,可抵賣。】
宋辭晚手一動,從袖間甩出一根軟鞭,軟鞭繞到了謝雲祥腰上,將他緊緊纏住,宋辭晚握着軟鞭的手柄,低聲道:“謝兄,跟緊了。”
謝雲祥亦步亦趨地跟上,心裏的慌亂頓時變少了許多。
其餘修士見識到木人的詭怪,亦有各種不同表現。
有人冷漠一瞥,渾不在意,只是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