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又不知過去多久,只彷彿是在某一個瞬間,宋辭晚抓住了那一點靈光。
她的丹田壁便終於在這一刻轟然散開,真氣池決堤,破碎的丹田壁則又開始在這洶湧翻滾的真氣沖刷下,重組,再生!
宋辭晚的身上,“道”、“強”二字本命幻文自動浮現。
她原先所學種種,不論是識海中的那一顆虛幻魔種,還是魔種下方的心經之火,又或者是她新近的學到的諸如甘霖咒、破山拳、傳法之術等等各類技法,亦都飛速匯聚在“道”與“強”的本命幻文周圍。
所有一切,如同漩渦龍捲般旋轉翻滾,在這瞬間形成一種玄妙力場。
宋辭晚突破了!
如蠶蛹破繭,如日出雲海,如一切新生。
丹田重組成功,真氣浩瀚如湖泊,從原先鉛汞般粘稠的狀態又生變化,變得像是雲霧般輕渺。由重到輕,這並非是真氣的質量在下降,相反,能舉重若輕,那纔是練氣階段相比於化氣期最明顯的不同。
也正是因爲這種輕渺,煉氣期修士纔可以開始修習飛行之術!
宋辭晚從修煉狀態中退出,一邊徐徐調息收功,一邊睜開雙眼。
心中喜悅自然不必多言,再掐指一算,這次突破剛剛好花去三日時間。
宋辭晚立刻起身,先從隨身的滄瀾洞天中取出一面銅鏡——咦,不對!
她的洞天,變大了。
宋辭晚的意識探入洞天中一看,只見那洞天竟是生出了極大的變化。
原先這洞天只有三個立方左右的空間,雖則其本質是洞天,並非普通儲物法器,但受到宋辭晚修爲限制,它的種種妙用卻是無法發揮。
至多,在面對大危機時,宋辭晚能夠勉力調動那洞天中的一滴重水。
可如今,隨着宋辭晚的突破,洞天內的雲霧又散去不少,再一丈量,這洞天內的空間顯然是直接從三個立方,變化成了三十個立方!
這還不止,更重要的是,宋辭晚能夠感覺到,自己與洞天中的那一滴一元重水,聯繫更深厚了。
如果說原先的她需要付出十二分的力才能夠勉強調動這滴重水,即便調動了,可能還要受到反噬。那麼現在的她,或許只出八分力,就能輕鬆調動這滴重水!
宋辭晚收回銅鏡,給自己又從裏到外換了身衣裳,然後手拿一筐從前煮好的豆粕,輕鬆愉快地大步從練功室中走出。
洞府外間,大白鵝正撲扇着翅膀,滿洞府地追逐着飄飛在半空中的一片白色羽毛。
那顯然……是它自己掉落的羽毛?
它一邊追一邊“嘎嘎”大叫,那白羽卻始終是在它前方飄飛,不論它如何扇翅跳躍,竟都無法將其捕捉。
可大白鵝也是個犟脾氣,越是捉不到的東西它越是非要捉到,費力不成它便氣得昂起脖子,用各種“扎扎”、“嘎嘎”、“亢亢”的聲音,發出鵝罵。
宋辭晚本來心情就很好,再看到這一幕,哪裏還能再忍得住?
她“哈哈”笑出了聲。
笑聲驚動了大白鵝,好傢伙,只見這鵝的脖子一扭,看了宋辭晚一眼,再一眼,最後它忽地再度躍起,一個倒栽便將自己的頭撞向了洞府的地板。
砰!
好好的鵝頭,硬生生撞在青石的地面上不說,它還用一雙翅膀直將自己的頭臉捂住,一副無顏面對江東父老,恨不得打個地洞鑽進去的模樣。
這神態之生動,惹得宋辭晚又笑了一通。
她走到大白鵝的身邊,看向落在它身邊的那片羽毛,又好氣又好笑,輕嘆一聲說:“大白,你抬起頭來瞧瞧,你方纔追逐的東西,你不追它,它便自己落下來啦。”
第87章 昔日因,今日果,與天驕隔空論道!
黃字第一百六十三號洞府中,宋辭晚拈起地上那根鵝毛,將它輕輕放到了大白鵝的面前。
她笑說:“鏡花水月,緣起性空,琢磨不透時便不妨停下來,靜靜等一等,說不定花會開呢?”
大白鵝雙翅攤開,腦袋一歪,張嘴發出“嘎嘎”的叫聲。
彷彿是在反問:晚晚你說什麼?鵝鵝聽不懂呀!
宋辭晚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它的鵝頭與鵝頸。
與此同時,距離平瀾城約有六十多里路程的那道無名山巔上,接連論道三日的塗山克己與段星魂以言語做刀劍,以講法爲手段,你來我往交戰數百回合,終於在這一刻,雙方論點的碰撞達到了頂峯。
塗山克己說:“昔年人族敗類蕭泓以私情爲手段,騙得東海龍女敖雲身心俱毀。如此卑鄙小人且不論他,吾只有一問,人族崑崙三仙在此事之中,究竟扮演何等角色?”
段星魂盤坐原地,紋絲不動道:“你只說蕭泓手段卑鄙下作,又可知他如此行事,實則也有前因?”
塗山克己道:“倒要請教,是何前因?”
段星魂道:“昔年龍女敖雲年幼,因不堪忍受化形之苦而從龍宮溜出。她以真龍之身,從東海暢遊至了拂雲灣,卻不知,溗秩绾稳莸孟抡纨垼俊�
“敖雲遊身而至的那一刻,拂雲灣港口掀起了滔天巨浪。那海灣上,無數船隻因此損毀,數不清的生靈丟失了性命,那其中,便有蕭泓的父親、兄長、族叔、堂兄等至親十幾人!”
“敖雲只是無意一顧,她在這満成蠑[了擺尾而已,卻惹得凡人生死傾覆,多少家庭因此遭受滅頂之災!”
“而她,卻在闖禍之後終於打通妖靈天竅,化形成功!”
“化形後的敖雲精疲力盡,被海水沖刷着暈倒在了拂雲灣的海灘上。”
“蕭泓那時剛從縣城書院休沐回家,發現拂雲灣發生了巨大的海難。他與同村的倖存者們徒步奔上海灘,退潮後的拂雲灣遍地狼藉。”
“有船隻的殘骸,有死人的屍身,還有暈倒在海灘上,看起來像是一個凡人小姑娘的敖雲。”
“蕭泓見她蒼白可憐的樣子,將她救下,並帶回了家。”
“敖雲失去了闖禍的記憶,於是安心跟着蕭泓回家休養了一段時日。”
“期間,蕭泓因經歷喪親之痛,而陷入了十分的頹廢痛苦中。敖雲卻反而在一段時日的相處中,對蕭泓生出了朦朧的情意。”
“後來敖云爲了鞏固修爲回到龍宮,如此兩人分別,再相見便是數年之後……”
說到這裏,段星魂頓了頓,才又道:“數年後的故事,道兄想必也是有所聽聞,段某便不贅述了。”
“既是如此,道兄還認爲敖雲無辜嗎?”
塗山克己靜默良久,段星魂的話語,使他產生了一種深陷因果,無處可逃的震撼與恐怖之感。
他雖是狐妖,其實從內心深處卻是深深地欽慕着人族的文化,他喜歡講道理,更喜歡將道理窮根究底,掰開揉碎了去探究。
許久之後,塗山克己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說:“吾曾聽聞人族聖賢有言,有心爲善,雖善不賞,無心爲惡,雖惡不罰!龍女掀起海浪,原是無心之失,可蕭泓手段卑鄙,卻是處心積慮!”
“還有崑崙三仙,段兄,吾只問,崑崙三仙在此事之中,究竟扮演何等角色?”
段星魂道:“前輩行事,我等晚輩又如何知曉?更何況……此事已過去千年。”
一千年的時間,什麼不能掩蓋?
塗山克己便哈哈笑了聲。
他一直都是十分溫文剋制的模樣,只這一笑,卻居然顯露出三分疏狂。笑罷了,塗山克己抬起手掌,在身邊施展了一個小小的幻術。
這真的是一個極小的幻術,它所展露出來的光影也僅僅只有一顆鵝蛋大小而已。
然而這個小小的光團中,又展現出了一個奇妙的,充滿綠意的世界。
這個世界,先是一片充滿生機的原野……
倘或此時此刻,宋辭晚在此處,又或者是當日親眼見到宋辭晚與狐妖論道場景的鏢隊之人在這裏,那麼他們便一定能看出來,狐妖此刻的幻術場景,其實恰好複製了宋辭晚那時的日月換形術。
這兩門法術本質並不相同,可外在的表現卻極爲相似。
幻術的最後,也是小小一隻螞蚱,繁衍一個族羣。
族羣啃噬完了它們賴以生存的綠原,終究,它們切斷了自己的後路,又不得不在自相殘殺中,將所有的輝煌與繁盛,都與這片土地一併埋葬。
幻術到此爲止,狐妖手中的光影被他點滅。
而這一次,被震撼到久久無言的,卻變成了段星魂。
他說不出話來,於是塗山克己道:“段兄,須知這世界,從來不是一族一羣之世界!”
段星魂抬起雙目,控制住內心的震動,只道:“是何人點撥了你?”
他不信,這樣的見地,能是眼前狐妖自身領悟!
塗山克己長身而起,落拓一笑道:“民間高人,吾亦不知姓名,吾亦曾是其手下敗將。然而吾此前卻偏偏嘴硬不肯認輸,失了風度……”
“段兄啊,你非是敗於我手,然而你也不曾得勝!”
“天驕榜三十六名又如何?”
“天下之大,竟有無名高人,使你天驕啞口無言!”
“哈哈哈!”
他放聲笑了,一身的溫文氣韻在此時盡數褪去。
雖是狐首人身,然而這妖物身上,卻偏偏生出了一種說不出的靈動瀟灑。
“白雲黃鶴道人家,一琴一劍一杯茶,羽衣常帶煙霞色,不染人間桃李花。段兄啊段兄,你們人間真是有趣,吾欣羨之極,實嚮往之,哈哈哈……”
他一跨步,於瞬息之間便走出了千丈之遠。
只片刻,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段星魂的目光所及之處。
徒留下仍然盤坐在山巔的段星魂,不言不語,許久之後,他忽然一張口。
竟是一大口鮮血噴出!
段星魂抬起手,輕輕擦過脣角鮮血,一聲長嘆。
第88章 “天下之道,吾已盡透”,悲嘆散人!
宋辭晚在望江山的黃字洞府中又潛心修煉了兩日。
期間,她將原先得自狐妖的那一段“狐惑”也給賣出了。
【你賣出了狐惑,結丹期大妖之求索,嗔、癡、悟,一斤七兩,獲得了《倒轉七星陣道書》一冊。】
是一冊書!
這是實實在在的一冊書,而並非是如從前那般,或者一篇經文虛空而降,或者一段法術映照投射。
它非常與胁煌�
宋辭晚將其從天地秤中取出,發現這書冊約有半指厚,摸上去不像是由尋常紙張製成,而是有一種如同絲綃般的綿滑之感。
翻開,扉頁有一句話:天下之道,吾已盡透,今取天上星,演吾道之意!
第二頁,又有一句話:人間道途盡矣,與吾結緣者,盡讀此書,必得天下陣道巔峯傳承,亦受無窮道盡之苦!
下面有落款:悲嘆散人。
看到這裏,宋辭晚翻書的手立即頓住。
她的目光又往上移,再次看向了上方那一句:盡讀此書,必得天下陣道巔峯傳承,亦受無窮道盡之苦!
不知爲何,她的眼前卻有片刻恍惚。
依稀似是見到,一片無窮的虛空,一個荒蕪的世界。
羣星墜倒,日月無光。
大地片片翻裂,滄海盡數乾涸。
十萬年的古樹斷裂枯萎,天柱般的高山風化爲塵埃。
神明般的巨大身影伏在地上,最終血肉脫落,白骨成灰。
一切生靈都消失不見,唯餘一聲嘆息,宛如道韻般,在虛空中輕輕一嘆。
迴音嫋嫋,餘響在宋辭晚的耳邊。
宋辭晚手一顫,這一冊陣道書忽然便向地上墜落。
墜落時的氣流湧動翻起了書頁,宋辭晚立刻抬手一指,攝氣術施展而出,瞬間裹住了這本書冊,好險沒有使那後續的內容被真正翻開。
宋辭晚連忙將其重新拿起,緊緊闔上。
一種後怕開始在她心間迴盪,還是那一句:亦受無窮道盡之苦!
太震撼了,也不知這位“悲嘆散人”究竟是何人,能夠有這樣的口氣,說出這樣的話。
而方纔在恍惚間,宋辭晚透過那一行文字所看到的畫面,究竟是真實還是虛幻?是過去還是未來?是此世還是他世?
說不出來,分辨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