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宋辭晚站在高聳入雲的祭天壇上,抬手掐訣,回溯時光。
烈烈罡風在她身側吹拂,尋常能夠將天仙高手都吹得血肉模糊的罡風,此時此刻吹到了宋辭晚的身上,卻僅僅只是牽起了她的衣襬,使她的眉目在這風中越發顯得凜冽雋永。
一道道奇妙的波紋好似光線跳躍,扭曲着在風中飛行。
每一道光線都蘊含了無窮信息,常人根本不可能看得明白,便是換做其他真仙來此,也要看得頭暈眼花。
但這些光線在宋辭晚眼中分明就是一道道敞開的答案解析,無數的解析在她眼中滾動,關於崑崙,關於九州。
看着看着,宋辭晚輕輕笑了聲。
她就說,崑崙三仙那奇怪的“天下亂、天路開”——這說法到底是來自於哪裏?
原來,就是來自於這座祭天壇!
祭天壇的歷史,還要早於崑山派的建立。
或者說,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或許是數千年,或許是數萬年,又或者是更加久遠、萬萬年前的曾經,這座祭天壇就已然是佇立在崑山之巔。
滄海桑田,人事變遷,無窮歲月的輪轉卻未能淹沒這座祭天壇的存在。
它宛如亙古的神器,又好像是一個時光的符號,看似不容忽視,卻又偏偏毫無存在感地悄然立在這裏。
似乎靜默,似乎喧囂。
總之,人們一代又一代地來此祭天,可誰又能想到,偏偏是這樣一個死物般的祭天壇,其實會在人間萬事輪轉的每一個節點,都泄露出詭祕、而又足以顛覆天下的信息呢?
就比如,從前崑崙三仙得到的“天下亂、天路開”。
無窮的信息輪轉中,宋辭晚同時也看到了一幅忽然跳出來的,圖騰般的畫面——
那是,那是一片暗色的天穹。
漆黑的層雲聚集在廣袤的天空中,數不清的雷電光閃鋪陳了整個九州,好似是要將全世界都撕裂。
而高高的天神峯上,有一道青衣的身影。
她猶如神靈般佇立在祭天壇的頂端,居高臨下俯瞰整個世界。
而整個世界的生靈,不論是人是妖,是有靈智的天地異種,還是普通的凡俗生物,盡皆跪拜在地。
他們在跪拜祭天壇,亦是在跪拜那祭天壇上,猶如神靈般的青衣身影。
不,這不僅僅是跪拜!
除了跪拜以外,他們還在同一時間,同一時刻,忽地齊齊仰首張口,無聲吶喊。
然後,就有一道道血線自動從他們身上閃現。
好似是活物般,那些血線飛竄着爬滿了他們的全身。
嗤嗤嗤!
血線崩裂,萬物生靈的生機便隨着這些血線的崩裂而如同傾世洪流,自此奔湧而出。最後,九州天下,無盡生靈的血肉生機全數匯聚在一起,沿着高高的天神峯,逆流而上衝入了祭天壇中,衝進了那道青衣的身影體內。
青衣身影張開雙臂,看似與常人無異的法身,其生機卻在無限膨脹。
那身影分明是宋辭晚自己!
是“她”在進行一場驚天動地的儀式,是“她”在藉此搜刮天下生靈的生機……
而這一切行事的目的,可以從她口中咒語得知。
只見那畫面中的“宋辭晚”神祕吟誦:“吾祭天下,吾得長生……”
嗡嗡嗡,嗡嗡嗡——
詭祕的聲音拱動着,環繞着,猶似是有着真正的性靈,一股腦地通過這宏大而又恐怖的畫面向着宋辭晚的腦海中鑽去。
像是要在她心頭打下烙印:祭天下,得長生!
祭天下,得長生——
“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哪裏來的尖銳嘯聲連綿成線,刺過宋辭晚心魂。
便在這一刻,回溯時光探尋隱祕的宋辭晚終於低喝一聲:“滾!”
滾!
滾滾滾!
好個詭異的東西,竟然對她下暗示。
什麼狗屁“祭天下,得長生”,莫說宋辭晚本身壽命長遠,根本不需要通過這種“血祭天下”的手段來智箝L生,就算是她的壽命與尋常真仙無異,數千年後就必須經歷衰敗與死亡,她也不可能爲了長生就血祭天下。
若真是如此行徑,又與妖魔何異?與蟲詭何異?與崑崙三仙何異?
宋辭晚怒聲道:“人生得道,何懼一死?縱然求仙,仙亦爲人!”
她抬手,自虛空中拔出一劍。
這是她的靈寶,逐日追影劍。
劍出鞘,瞬間劃破天穹,刺破了眼前重雲與雷電。
宇宙玄明天荒劍法,此劍開天!
轟隆隆!
遠遠地,距離崑山山脈數萬裏之外的鎮妖關中,武聖周凌濤豁然從沉睡中驚醒。
這位老將當下踏空一走,來到了大都督府的正上空。
他虛空站立,遙望崑山,驚道:“那天壇怎地,又遭雷劈了?”
其實準確說來,此刻遭雷劈的不是祭天壇,而是身在祭天壇上的宋辭晚。
她不僅是在遭雷劈,甚至此時此刻,她遭雷劈的身影還形成了一道巨大的虛幻印記,被遙遙投映在天空中,使得距離崑山不遠的梁州百姓基本上都在這時親見了這一幕。
初時,人們還有些沒能反應過來這究竟是發生了什麼。
只有人聯想到不久前遭雷劈的太子,驚聲說:“這是誰?怎麼跟前太子一樣也在崑山遭雷劈了?那是祭天壇嗎?誰在祭天?”
很快,有人認出了宋辭晚,遲疑說:“好像、好像是天驕榜上第一的那位……”
同時有人驚聲:“是九州仙武聯盟宋盟主!”
整個梁州,於是有那麼一刻,都陷入了巨大的失聲狀態。
宋昭祭天遭雷劈?
這可與前太子遭雷劈的意義又不相同。
畢竟,那位前太子,他可沒有如今這位宋盟主這般威勢。
瞧瞧人家宋盟主的戰績,死在她手底下的真仙妖聖都能串成串了,似這等人,就算是祭天遭雷劈又能如何?
難道大家還能像對待前太子那樣,說一句此人“爲天不喜”,因而難登大寶?
當然,畢竟是祭天遭雷劈了,這事兒不好說也不好聽。
就算礙於宋昭威勢,可能無人敢當面微辭,但私底下,總還是會有人心裏頭難免犯嘀咕。
於是,表面上梁州靜默的這一刻,實際上,卻是有無數的傳訊符在瞬息間傳遍了天下。
但人們的反應,卻還是沒有祭天壇上情勢變化來得快。
漫天雷霆傾瀉而下的那一刻,宋辭晚先是感受到了一種巨大的威脅。
這威脅之劇烈,不下於先前怒仙的十倍爆發,那是宛如天道崩裂一般的恐怖威勢。
顯然此刻的雷霆,比起從前的“太子遭雷劈”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但此刻的宋辭晚,卻又不再是先前擊殺怒仙時的宋辭晚了。
得益於崑崙神碑上的那一次碰觸,宋辭晚修爲大漲。
雷霆落在身上時,她身上的皮膚雖然龜裂,戰力卻分毫未受影響。
只在瞬間,她手中的逐日追影劍便化作開天巨劍,刺破了天上雷霆。雷雲散去,驚雷收攝。
而這還不止。
下一刻,攜帶了宇宙洪荒、滔滔大勢的一劍從天而降,豎直劈下!
咔嚓——
佇立千萬年之久、受無盡歲月侵蝕亦未曾毀壞的祭天壇,卻在此時,發出了細微的咔嚓聲響。
似乎是要不堪承受這一劍。
似乎是有了將要被劈開的跡象。
但同時它又是無比頑強的,奇怪的紋路合成光影在這座古老的祭天壇上飛速流竄,帶着一股說不出的怪力,形成了扭曲的漩渦。
似乎是要將這開天巨劍都給吞噬。
巨劍不退,宋辭晚施展天意如刀,加持口含天憲,道:“崑山之巔,天神峯上,此僞祭壇雖以祭天爲名,實則卻行禍亂之舉,倒行逆施,鬼鬼祟祟。吾今以大日之主名義,斬此詭物,命天上光明再照人間!”
咔嚓——
咔嚓——
祭天壇上的扭曲漩渦再也不堪承受這一劍之威。
劍勢轟然而下,猶如破竹。
天神峯頂,佇立千萬年的這座祭天壇,就此崩碎。
而這一劍還未止息。
巨劍徑直向下,直至將整座天神峯劈開成了兩半!
第748章 天下奇詭,莫過於此
咔嚓,咔嚓——
天神峯裂開了!
大地震動,山脈搖晃。
武聖周凌濤飛身躍出鎮妖關的護城大陣,於此同時,與他一起留守鎮妖關的幾名守城大將也一齊飛出大陣,與他一同目視遠方,面露驚駭。
與崑山接壤的梁州百姓都感覺天好似是要塌了,城中處處發出驚聲:“怎麼辦?天裂了!”
不,不是天裂了,實際上是地裂了。
但地裂又只在頃刻,天神峯被豎直劈開後,眼看這裂開的天神峯就要向兩邊傾倒——
天神峯高達十萬八千丈,是一座具有撐天之相的雄偉高峯,一旦這等神峯斷裂倒塌,莫說是崑山山脈和相隔較近的梁州要受到影響,便是整個九州只怕都難免遭遇震動。
到時候,天崩地裂就不再只是誇張的形容詞,而會變成現實的寫照。
宋辭晚察覺到此,卻不驚慌。
她自天神峯上飛起,頃刻化作法身千丈。
而後,千丈高的宋辭晚足踏虛空,飛身與將要倒塌的天神峯平齊,同時一左一右伸出了兩隻手。
多年前,曾被她以坐忘心經模擬學會的元磁大法於此刻施展開來。
轟、轟、轟——
倒塌中的天神峯,就這樣被她一左一右地推着、拽着,又重新豎直,合併在一起了!
不,遠看似是合併,但其實這座被劈成兩半的山峯又並未真正完全合併。
只因宋辭晚先前那一劍的劍意委實是太過鋒銳,強大的劍氣切割過山體,留下了無盡宏大而滄桑的道韻纏繞在山峯的斷口處,深入山體,久久不散。
這兩片被豎直劈開的山峯因而無法再重新合併,宋辭晚於是便以元磁大法牽引左右,連接地氣,使兩片山峯互相吸引排斥,最後形成了一個山峯不倒,而又中間劈空的奇異格局。
此時此刻,若有人站在山腳下,穿入兩片山峯的正中間,就能發現,兩片山峯的中間形成了一條狹窄的山道,而人在山底抬頭一看,又恰好能夠看到山成夾角,天成一線,宛如一線天般的奇景!
這是人爲創造的一線天,由絕世高手一劍劈成。
宋辭晚並回兩山,平復天搖地動之相,解決了一場將要發生的災難,隨後將天神峯頂端那一座被她劈得細碎的祭天壇整個收入了天地秤中。
在這個過程中,不但是所有祭天壇的碎片都被她收走了,就連原先祭天壇所坐落之處——
那一片峯頂的土石也都被宋辭晚收走了。
她直接拿劍削掉了天神峯峯頂,自此,這座傲立九州的絕世神峯不但被一劈兩半,成了筷子般的兩座山峯,甚至就連峯頂都光禿平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