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這一挨着大白鵝,他先是飛快伸出小手偷偷摸了一下鵝背,接着又仰頭看宋辭晚,期盼道:“宋姨姨,我阿孃叫你月娘姐姐,但是你的名字是不是其實是叫宋辭晚?”
這樣直呼宋辭晚的名字,在於蟬看來是極不禮貌的。
於蟬是真的生氣了,她惱怒呼喊:“平安,回來!”
可是平安偏偏就挨着大白鵝,於蟬一喊,他還往大白鵝身後躲。
大白鵝也不趕他,反而豐碩的身軀一轉,也將平安往自己身後藏。
“昂昂昂!”大白鵝甚至還勸架。
豈不知這哪裏是勸架?這分明是火上澆油!
一時間小孩躲,婦人趕,白鵝勸架“昂昂昂”,卻是弄得鵝毛亂飛,場面越發混亂。
直到宋辭晚輕輕笑了聲,回答平安道:“我的確是叫宋辭晚,小平安是如何知曉我名字的?”
平安說:“以前我只知道我有個宋姨姨,是我娘特別喜歡、特別崇敬、特別懷念的一個姐姐,後來萬靈天驕榜上新增了一位名叫宋昭的天驕,我才知道我娘口中的宋姨姨,跟宋天驕一個名兒,也叫宋辭晚呢!”
小機靈鬼說話語速特別快,話講到這份上,於蟬終於不再追趕他了,只是羞紅着臉看向宋辭晚道:“月娘姐姐,我、我……”
第685章 她在人間,輕輕一點
於蟬滿面羞慚,霞飛雙頰。
她有一種自己往日裏胡言亂語、異想天開,結果卻被正主給抓了個正着的羞愧感。
當此時刻,簡直都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下去。
只聽平安叭叭着小嘴,囇Y呱啦說:“宋姨姨,有一天我舅舅從外頭捧了個榜單回來,激動得不得了,直說榜單上新晉的那位天驕與宋姨姨同名。”
說着平安雙手攥成拳,竟是直接模仿起了於林的語氣道:“阿蟬,你看榜上這位宋天驕,她名宋昭,字辭晚,這不正好是與宋家妹子同名麼?
尤其是宋天驕有鵝,宋家妹子也有鵝!你說,她們會不會其實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於林當時激動到五官完全分家,哪裏還有往常半分的穩重模樣?
平安小小的人,從未見過這樣表情誇張的舅舅,頓時便將這一幕完全印刻在心裏。
此時見了鵝,又見了宋辭晚,他就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嘩啦啦直往外倒:“可是我娘不信哎!她說哪裏那麼巧的事?說這怎麼可能?哎哎,她反正就是不信!”
於蟬:……
於蟬跺腳!
這下別說是羞紅了臉,她的臉根本就是紅了白、白了又紅,簡直就好似是在臉上開了個染坊。
此刻地上若是有個洞,她大概真能抱着平安一起跳進洞裏去。
她焦急地想跟宋辭晚解釋,忙忙道:“月娘姐姐,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唉……”
到底不是個什麼意思呢?
偏偏於蟬詞窮,她解釋不出來。
她其實想說,自己其實不是看不起月娘姐姐,不是不願意相信她能做天驕……但其實,她好像是真的不信!
可是,這誰敢信,這誰能信呢?
不是要看輕少時的夥伴,也不是不盼着故人好,可是……那確實是過於異想天開了,那怎麼可能?
但於蟬又不敢解釋說,自己其實相信眼前的宋辭晚便是傳說中的宋昭。
一來不能昧着良心說假話,二來也是害怕給宋辭晚壓力,害怕平白給她增添因果,那又反倒是在害她了。
於蟬有滿腔複雜情緒無法解釋,唯有天地秤又接連收到了幾團人慾:【人慾,凡人之焦急、羞愧、懊惱,三斤二兩,可抵賣。】
【人慾,凡人之焦慮、羞慚、窘迫,二斤七兩,可抵賣。】
……
凡人的人慾,能夠這樣接連大重量的爆發,可見於蟬此刻情緒變化之激烈。
而小平安的頭頂也有人慾飛出:【人慾,凡人之激動、期盼、渴望,三斤九兩,可抵賣。】
小孩兒的情緒顯然更要直白許多,平安不管他娘有多急,只是睜着自己亮晶晶的眸子,渴盼地說:“可是我舅舅說,要是宋姨姨真的是宋天驕,那可就太好啦!”
平安伸出手,在自己胸前誇張地畫了好大一個圓,表示那個好究竟有多好:“那麼那麼好,特別特別好!”
他仰視宋辭晚道:“宋姨姨,我阿婆生病了,很早以前就躺在牀上,起也起不來,眼睛也睜不開。舅舅說,要是宋姨姨就是宋天驕,那我們就可以請天驕幫阿婆治病啦!”平安期盼地問:“宋姨姨,你是宋天驕嗎?你可以幫我阿婆治病嗎?”
焦急中的於蟬見平安終於問到這一步,她便放下了繼續向宋辭晚解釋的心思,只連忙說:“月娘姐姐,你別聽平安胡說,我娘、我娘……”
“我可以治!”宋辭晚卻打斷了她的話,只簡單說了四個字。
於蟬頓時住了嘴,一口氣提到脣邊,只是瞠目結舌地看着宋辭晚。
宋辭晚微微笑道:“我可以治,平安,帶我去見你阿婆可好?”
平安頓時歡呼:“好喲!太好啦,我阿婆有救啦!宋姨姨你跟我來!”說着連蹦帶跳,也不管身後的人有沒有跟上,撒開腿就往家跑。
大白鵝昂首挺胸,大步跟上。
鵝嘴裏“昂昂昂”地叫,十分驕傲。
晚晚治病,那自然是再沒有什麼治不好的病,大白鵝別說是十分驕傲了,它就是一百分驕傲,它都不虛!
宋辭晚亦隨後跟上,她步履平緩,平安在前頭蹦得再急,她也始終是輕輕鬆鬆、緩緩和和地綴在後頭。
只有於蟬在最後方怔了片刻,眼見人都走了,這才連忙焦急跟上。
於蟬的心臟砰砰砰地亂跳着,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期盼什麼,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是不是要阻止平安胡鬧……
但是,萬一、如果平安這真的不是胡鬧呢?
她是不是、是不是其實又可以期盼那麼一點點?
於蟬心亂如麻,輕一腳重一腳地跟在最後方回了自己家。
一路回去的過程中也有街坊跟她打招呼:“於二娘子,你們家這是來客了?”
“於二娘子,你家平安今天可真高興啊,剛纔帶回去那個小娘子,該不會是你給自己相看的嫂子吧?”
……
心亂如麻的於蟬霎時渾身一凜,立刻轉過頭,如同一隻驟然出匣的兇獸般怒道:“何大娘,不該說的話萬萬不可亂說!那是我孃的侄女兒,前來探望我孃的。我姐姐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你再敢胡說八道,回頭嘴巴生了瘡,可別怪我今天沒提醒!”
這般的兇怒,駭得那街坊婦人的臉色霎時一白。
於蟬再不遲疑,大步跑回家了。
留下被她罵到心悸的何大娘在身後又慫又氣:“這於家的潑婦!難怪要做個寡婦嫁不出去!就這狗脾氣,誰能受得了?我呸!”
呸完了到底不敢再多說,又忙忙縮回自己家去了。
於家的那個哥兒,可是個厲害的武者,街坊鄰居也並不想因爲言談間的些許齟齬便惹到他家。
於蟬匆匆跑回家,進了院子便直奔母親的住房。
於家環境還不錯,雖只是一進院卻很寬敞,大門口還有兩間小門房,金花嬸子的房間則被安排在院子的主位,正房當陽的那一間。
於蟬跑進門的時候,清晨的陽光正斜斜地照進窗格。
陽光將這往日裏略顯清冷的房間映照得陡生了三分溫馨,於蟬左腳纔剛踏進去,卻只聽房間裏傳出一道熟悉的笑聲:“哎喲,我這不是做夢?月娘啊,你在夢裏來見嬸子了麼?”
第686章 紅塵歲月,真仙之路
清晨的陽光下,於蟬一腳踏過門檻,整個人僵在原地,如墜夢中。
屋中的人疑似做夢,屋外的她,也恍然若夢。
只聽屋子裏那個熟悉的聲音還在笑說:“月娘,你真是一點兒也沒變,還是生得這般秀美,不過,嬸子夢裏見一見你也就罷了,你可千萬莫要在嬸子夢裏待太久。
你嬸子我啊,日子不多咯,你於叔在下頭估計是等我等得急了,催我趕緊去找他呢!你還年輕,不要與將死之人相處太久,你快……”
“娘!”門邊的於蟬聽到這裏頓時渾身一激靈,猛地從恍惚狀態下醒過神來。
她大喊着,又是喜又是急,一雙腿疾速邁開,好似是排風破浪般衝到了金花嬸子牀前,就連牀前蹲着的小平安都被她給衝開了。
小平安捂着屁股,哎喲叫娘。
另一邊的於蟬也是迭聲叫娘。
一時間整個屋子裏,你喊你娘,她喊她娘,哭聲笑聲、孩童叫聲,混做一團,糅合了窗外的陽光,捏成了紅塵百味。
好半晌,於蟬纔將一切解釋清楚,恍恍惚惚的金花嬸子也才明白自己不是在做夢,她是當真從深沉的病痛中醒過來了!
眼前的宋辭晚自然也不是什麼夢裏的小娘子,而是真真實實存在的人。
金花嬸子坐在牀邊,一手摟着平安,一邊與宋辭晚閒話家常。
宋辭晚坐在被於蟬細心擦了又擦的圓凳上,上面還放了個精緻的繡墊。
於蟬高高興興地又是端糖水,又是上點心,還搬了個小几在牀邊,聽着金花嬸子與宋辭晚敘離情,有時也插幾句嘴。
金花嬸子問到宋辭晚如今在做些什麼,修行到了什麼程度,宋辭晚笑說:“雖是四海遊歷,但如今自保有餘,也算是不枉修行一場。”
也就是說,宋辭晚沒有固定的居所,固定的職司,固定的產業。
金花嬸子頓時有些心疼,但她始終還記得當年宋辭晚與他們分別時,斬釘截鐵地說過,自己此生一心向道,絕不要自困於世俗。
她要去看一看更遠處的風景,更廣闊的世界……
如今十數年過去,故人再逢,許多人許多事都變了,可唯有宋辭晚,始終如一!
她在踐行她最初的道,顯然從未改變。
金花嬸子眼神中的憐愛太過明顯,這情緒濃郁到溢出來,又一次觸動了天地秤:【人慾,凡人之憐愛、糾結、感激,三斤七兩,可抵賣。】
宋辭晚沒想到自己修行至今,竟還會被人憐愛,而憐愛她的,還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老太太。
一時之間,縱然道心堅如冰清,亦不免生出觸動。
金花嬸子彷彿還有許多的話想問她,可是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偏又一句都吐不出來。
宋辭晚便自然而然地轉變了話題,反問起了金花嬸子一家這些年的經歷。
說到自家的事,金花嬸子便如同許許多多這個年紀的老太太一般,霎時間便有一肚子話。
往常還未必有人願意聽她事無鉅細地說這些家常舊事,如今宋辭晚主動問,金花嬸子立刻就精神一振,滔滔不絕起來。
說起來,於家這些年也經歷了一些坎坷。
第一樁坎坷,是在定居懷陵城三個月以後。
於捕頭終於從宿陽城離開,又歷經千辛萬苦穿越山野,來到了懷陵城。
但是回到妻兒身邊的於捕頭卻不復從前健朗模樣,他斷了一條手臂,跛了一足,元氣被損,殘疾歸來。
金花嬸子拍着自己的腿,抹着淚花兒抱怨:“這個死鬼,要不是缺胳膊少腿,他還不肯回來呢!非說自己是職責在身,不可擅離!
什麼職責?他是哪個牌面上的人物?這衙門離了他,難道就不能轉了不成?他倒是對得起自己身上那身皮了,可他對得起我們嗎?”
於蟬坐在旁邊,頓時就侷促地動了動自己的雙腳。
她偷覷宋辭晚,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每每說到父親,母親總歸又哭又罵。月娘姐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還要聽這些絮叨,可真叫人羞愧。
金花嬸子罵了好一通才擺手說:“唉,不提那個死鬼了!”
說死鬼,是真死鬼。
於捕頭死了竟已有八年了!
這是於家遭遇的第二樁大坎坷,於捕頭當年殘疾歸來,損了壽數,身體每況愈下。爲此,一家人也是勞心費神,金花嬸子貼身照顧,數年間受盡煎熬。
等到於捕頭一去,又是好一場傷心。喪事辦完,金花嬸子便也跟着病倒了,後來即便病好,身子骨也大不如前。
期間,遵循於捕頭遺願,於蟬在熱孝期間與於捕頭一位老友之子成了親。
三年後,於蟬出了孝,生下了小平安。
可是於蟬的丈夫卻又在小平安出生不久後,因爲一次走鏢而命喪山野。
於蟬的丈夫也是武者,有練髒期的修爲,只差一步就能步入先天,可是這一關他卻始終過不去。最後死在走鏢途中,或許也是鏢師的另一種宿命。
丈夫死後,於蟬便又帶着小平安歸了於家,此後一心撫養獨子,未曾再嫁。
這是於家的第三樁坎坷。
至於第四樁,便是近一年來,金花嬸子忽生重病,藥石難醫之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