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罷了。”碧雲仙子一嘆道,“你只管出去說,此事乃是你老祖我授意。爲宗門千秋萬代計,你老祖我便是揹負一個俯首低眉的罵名又如何?千萬年後,若玄心門還在,我亦不辜負歷代祖師篳路藍縷、開創宗門、傳道受業之恩。”
這話說的周無笑直是冷汗涔涔,哪裏還能再說反對的話?
他只連忙道:“老祖何須如此?弟子忝居掌門之位,有些事情便該弟子來做,此乃弟子職責之內,倘若不做,才真是有負歷代祖師!”
碧雲仙子擺擺手,最後周無笑轉身恭敬退走。
而一旦離開碧雲仙子所在的雲天峯,周無笑整個人的氣勢卻是忽然一變。
在雲天峯上,他是低眉順眼的小輩,又是偶爾能與老祖玩笑自嘲的窩囊掌門,可一旦踏出雲天峯,他卻立刻又變回了那個在整個九大聖宗都極具權威的玄心門周掌門。
周無笑不苟言笑,威嚴吩咐:“去請你們大師兄過來。”
當代弟子的大師兄,便是玄心門道子云流光!
第683章 新鮮的萬靈天驕榜
七月初三,宋辭晚還在蒼靈郡。
詭異的童謠傳遍了九州,這首童謠,宋辭晚掐指一算,便知乃是老苟暗中傳播。
老苟先前得了宋辭晚的吩咐,要將天路之後不是仙境,卻是深淵的事實傳播九州。身爲奇貨閣弟子,要在市井之間傳播消息,這原本就是老苟的拿手好戲。
但宋辭晚也未曾料想,老苟的傳播方式原來是如此的直擊人心!
一首詭異的童謠,勝過千萬句勸誡吶喊。
便是宋辭晚,在乍聽那一首童謠時,尤其是聽到那一句:
“蟲兒吱吱叫,蟲兒嘶嘶笑;
仙人舉霞飛昇際,蟲兒大快朵頤時!
嘻嘻嘻,咦咦咦……
好喫,真好喫!”
當時,宋辭晚亦不由得陡然生出一種毛骨悚然之感。
不得不說,老苟真是個人才!
至於吳城隍的傳訊,倒沒什麼好說的。
總之等到明日,宋辭晚必會親上蟄龍山,與天下高手一晤。
其中只有一點值得提一提,吳城隍雖是傳播了宋昭邀約天下高手至蟄龍山一聚之事,卻半點也不曾對外說及魯鍾與宋昭之間的關聯。
他也不曾宣揚平瀾城的幻冥城被天驕魯鍾一刀斬滅之事。
幻冥城的消失太過於安靜了,只要吳城隍不提,短時間內幾乎不可能有人知曉平瀾城的幻冥城原來竟已消失不見。
萬靈天驕榜對此也沒有什麼反應。
魯鐘的排名與戰績皆未曾有分毫變動。
但同時,萬靈天驕榜上卻又增添了另一樁有趣的逸聞。那就是榜單第三十六名,又添了一個新名字:文嬌!
文嬌是何許人也?
原來文嬌竟是匯江城外一漁民!
是了,文嬌,乃是文嬸子的本名。
她原來還有這樣一個備受嬌寵的本名。
只是後來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孩子又有了孩子,人們便漸漸忘記了她的名字。甚至包括她自己,好像也忘記了自己的名字,旁人問起,只自稱一句“文嬸子”。
而文嬸子雖然已經是做了奶奶的人,看起來滿面風霜,明顯是人到中年、甚至是步入老年的模樣,可實際上她的真實年齡卻只有三十九歲!
十六爲人婦,十七爲人母,從此嬌嬌非嬌嬌,她成了文娘子、文嬸子,再過些年等她的小女兒也成婚了,或許她還要被稱作文奶奶。
再或許,連文奶奶都稱不上了,她要被叫做三蛋兒他奶,五花兒她婆之類的各種稱呼,但不管是什麼稱呼,終歸她都不會再是文嬌。
如果沒有萬靈天驕榜,她很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重拾文嬌這個名字。
萬靈天驕榜,收錄人族五十歲以下,妖族一百歲以下的天驕英傑。
便是三十九歲又如何?
爲人婦、爲人母、甚至是爲人祖母又如何?
只要是五十歲以下,有傑出戰績之英才,皆可被視作年輕天驕,光耀一時!
三十九歲,還大有可爲,在天驕榜上,文嬌甚至是後起新秀。
宋辭晚沒有離開蒼靈郡,她一路閒走慢行,在七月初三的早晨,踏着晨光走進了又一座曾經到過的小城,懷陵城。
進了懷陵城,她聽到,就連早晨挑擔的小販都在談論文嬌其人。
滿城宣講,赫赫揚揚。
懷陵城,小地方,百姓們反倒不似大城居民那般憂國憂民,擔心有今天沒明日——其實也未必就完全不擔心,只是擔心也無用,天塌下來總歸有高個子頂着。倘或是高個子頂不住了,他們這些小老百姓也不過就是個倒黴。
又還能如何呢?
這也是一地一俗,各城風貌都不相同的具體表現。
總之就是,懷陵城,是宋辭晚走過的這許多城池中,氣氛相對最鬆弛的一座城。
百姓們更願意高談闊論某些逸聞。
有人津津有味:“聽說這位文嬌,可是畫道大師,別看是漁民出身,那可是宋仙子點化過的人物!”
有人滔滔不絕:“天驕榜上言,文嬌,以畫入道,初入即爲正氣境,尤擅繪人,人物栩栩如生,異力卓絕。戰績,以正氣境戰勝異變藏靈級正神……”
卻有人忙問:“哎喲,這個正氣境是什麼?藏靈級又是什麼?”
有見識廣的就得意解釋:“嘿,這個正氣境相當於修仙者中的化神期呢,藏靈級相當於煉神地仙!你們想想,這厲不厲害?”
“嚯!果然厲害,真真了得!”
“這還不止呢!”又有人捧着抄錄的萬靈天驕榜,搖頭晃腦地讀,“觀天仙道韻儀態,臨場頓悟,突入浩然境。其悟性之絕佳,戰力之精絕,可入萬靈天驕榜第三十六名!”
話音一落,立時又引來陣陣拍手叫好。
如此,讀榜的人讀得激情昂然,聽榜的人聽得津津有味。一時間,大街小巷瀰漫着的那些早餐香氣都顯得誘人了許多。
宋辭晚旁聽了好幾段路,嘴角噙着細細的微笑,一路走來就沒有壓下來過。
她又變回了自己原本的模樣,也將大白鵝放了出來。
大白鵝刻意將自己化作了尋常家鵝大小,顛顛地跟在宋辭晚身邊,時不時“亢亢亢”地叫,偶爾惹來路人目光,它便昂首挺胸地瞪回去。
若是路人因爲它的目光而驚奇驚慌,它就“嘎嘎嘎”直樂。
偶爾有孩童指着它叫:“大鵝,大鵝!這裏有大鵝,是宋仙子的大鵝嗎?”
咦,便連市井孩童都知道了宋仙子有大鵝?
宋辭晚循聲望過去,卻見那巷子邊跑過來一個身形清瘦的婦人。
那婦人穿着件溓嗌珟∷榛ǖ拿薏家律眩^上包着同花色的布巾,看起來乾淨利落的模樣。但她的左邊額髮卻是有些長,垂下來直將她小半張臉都給遮住了。
這般一遮,便又顯得她整個人好似是畏畏縮縮,拘謹小氣的模樣。
她將腰一彎,手臂一伸,抓住那總角小童,又伸手在孩子屁股上輕輕一拍,細聲責備:“不可以伸手指人說話,沒禮貌!阿孃說的話你到底有沒有記住?”
一邊責備她一邊轉頭,目光忽忽然就與站在旁邊的宋辭晚對上。
然後,這婦人脫口叫了聲:“月娘姐姐!”
第684章 一念起,紅塵動
“月娘姐姐!”
這是宋辭晚許多年未曾聽過的稱呼。
會叫她“月娘”的,只有當初宿陽城的老街坊,而稱她作姐姐的,則更是隻有寥寥數人。
宋辭晚便認出了這個半遮臉的小婦人究竟是何人,她含笑看向對方,喚道:“阿蟬!”
阿蟬,於蟬。
於蟬是金花嬸子的小女兒,當年宋辭晚離開宿陽城,與金花嬸子一家同行,原定都是要隨四通鏢局去向平瀾城,但最後真正去了平瀾城的卻只有宋辭晚。
金花嬸子最終帶着一兒一女留在了懷陵城,這對當時的於家人而言,是最現實也最平穩的一種選擇。
但幾人雖未再同行,臨別前金花嬸子卻特意動用了於捕頭的人脈,幫宋辭晚在四通鏢局中搭上了某位鏢師的線。
這是當時的金花嬸子所能爲宋辭晚做的,最好的送別。
她不知道那個時候的宋辭晚其實已經踏上了修行路,但宋辭晚還是承她的情,記她的好。
此番故地重遊,其實宋辭晚也是有心想要來看看金花嬸子一家。
或許是冥冥中的指引,宋辭晚有心如此,以至於雖然還沒來得及施展手段刻意去尋,卻不經意就先遇到了於蟬。
這便是一念起,紅塵動。
宋辭晚修煉大衍化生術,又有天意如刀、口含天憲等神技加持,她的一舉一動,有的時候也不必刻意如何,便自然而然地會帶上道韻,甚至於冥冥中撥動命叩慕z絃!
要不然,又怎麼說,境界越高,越不應當輕易在紅塵中行事呢?
有些人要避世修行,也正是因爲如此。
不過宋辭晚雖然修煉坐忘心經,卻從不避世。
她耐得住寂寞,也入得了紅塵。該如何把握出世入世之間的平衡,她心中自有一杆秤。
什麼也阻礙不了她,這是她的道,是她的理念!
於蟬脫口喚了聲“月娘姐姐”,但她自己臉上卻又先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她攬着身旁的小童,先喜後驚再疑,而後又帶着幾分小心與茫然,她聽着宋辭晚喚自己“阿蟬”,眼睛就瞪大了,直直定在宋辭晚身上,反問說:“你真是月娘姐姐?你真是?”
宋辭晚微微笑道:“你都叫了這麼多聲,怎麼還懷疑我不是呢?”
於蟬便長長吐出一口氣,一種濃烈的喜悅終於翻湧上來,衝散了所有雜念。
“月娘姐姐!”於蟬脆聲呼喚,眼中忽地湧出淚花,她拉着身旁的小童,疾步衝到宋辭晚身前,歡喜萬分地喊,“月娘姐姐,真的是你!”
說着,她的目光又定在宋辭晚臉上,癡癡道:“月娘姐姐,你還是當年模樣,一點兒都沒變。”
【人慾,凡人之喜悅、懷念、感慨,五斤六兩,可抵賣。】
【人慾,凡人之喜悅、茫然、悲傷,三斤八兩,可抵賣。】
接連兩團人慾衝來,宋辭晚理解於蟬的喜悅,卻不知她的悲傷從何而來。
十數年未見的兩人,站在小巷邊,一時間你望我、我望你,雖是有着故人重逢的喜悅,可又彷彿是相隔了千萬重無法觸及的光陰。
像是陌生的故人,在時光的另一頭對你微笑。於蟬竟生出近鄉情怯之感,她的腳步縮在了距離宋辭晚約有三步遠的地方,對着宋辭晚靦腆道:“月娘姐姐,再看到你,真是太好了!”
說着,又習慣性將頭微垂,用長長的額髮遮住自己左半張臉。
她的左半張臉上,有一個黑色的胎記。
這道胎記自來伴隨於蟬,令她的性情總是比尋常的姑娘家更爲沉靜羞怯許多。
宋辭晚知她心結,聲音和緩,只是閒話家常道:“我特意到懷陵城來,想看看你與金花嬸子的。”
說着,她看向被於蟬摟着的小童道:“這是你的孩子嗎?今年多大了?金花嬸子呢?嬸子向來可好?”
於蟬的身軀就微微僵了下,先說:“這是我的孩子,他叫平安。平安,叫宋姨姨。”
平安摸約五六歲,頭上扎着兩個小揪揪,前腦門卻是光禿禿的,剃成了憨態可掬的半圓。
小孩有雙大眼睛,生就一副機靈的模樣,只是肌膚微黑,顯出幾分粗糙與皮實來。
平安不但長得機靈皮實,嘴巴也很快,張嘴就囇Y咕嚕說了一大串:“宋姨姨你好呀,我叫平安,我是我阿孃的孩子,我還有個舅舅叫於林,我舅舅可厲害了,他是武者!武者你知道是什麼嗎?”
不等宋辭晚回答,他自己就捏起一雙小拳頭,擺出了一個破山拳的起手式,然後像個小炮彈般對着前方空氣嘿哈出拳。
小小的拳頭雖然沒什麼力量,卻也像模像樣,很有些小牛犢子下山般的氣勢。
於蟬看着平安這樣,頓生羞窘,連忙呵斥:“平安!你做什麼呢?”
平安小機靈卻忽然像個小泥鰍似的身軀一滑,一溜兒地跑到了大白鵝身邊。
對於這隻鵝,他顯然是好奇許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