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紅塵之中,一切生活化的、又或是非生活化的,溫馨的、亦或是愁苦的、快樂的、疑惑的、憤怒的,等等等等。
貪嗔癡、愛惡欲、恨憂懼,所有的所有,都在這一刻隨着那破妄一刀的發出,而奇妙凝滯了。
刀光如水,沒入那黑洞。
吳城隍也吞下了自己的聲音,因爲他忽然之間就察覺到了令他心悸的異常。
發生了什麼?
吳城隍不敢言,不敢動了。
他只能提着心,注視着那一刀。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大腦也完全空白了,他的陰神之軀甚至都好似是要消散了一般。
但這種消散卻又並不令他痛苦,反而使他飄飄然生出一種美妙的超脫之感。
世間繁雜太多,若得無愛無恨,便即無憂無懼,無貪無嗔,而這,豈不正是人生至美之境?
——真好啊,我什麼都可以放下了,什麼都不必再去想了。
吳玄楚眼皮耷拉,嘴角微微含笑。
便在此時,他的眼睛餘光模模糊糊看見,高高的穹頂之上,黑衣少年虛空踏步。
那如水般沒入了黑洞中的一刀,又斜斜向下劃過。
黑衣少年抽刀了!
嘎吱嘎吱——
隱隱約約,吳玄楚像是聽見了一種奇怪的、好似是什麼堅硬的卵殼被劃破的聲音響起。
伴隨的,還有一聲聲無力的、虛弱的、遙遠的奇怪嘶鳴。
最終,這所有的嘶鳴也都消失了。
整個世界,由外而內,真正地達成了完全一致的寂靜。
……
直到,城隍廟內殿庭院中,那百寶錯金魚缸裏,活了許多年的百寶龍魚忽地自水中躍起。
嘩啦——
水聲一響,漣漪盪開。
整個世界的寂靜亦如此刻漣漪,至此層層退去。
城隍廟中,正在上香叩拜的百姓繼續上香叩拜;
長街左右,腳步停滯的行人又邁開腳步,繼續匆匆前行;
哭到半途的小兒自己從廊下爬起,看到遠處飛奔而來的大人也不再繼續哭了,反倒是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小偷收回了夾着刀片的那隻手,心裏忽然有了淡淡的羞愧;
廚師發現自己顛鍋失敗也不生氣,只暗暗嘟囔一句,嘿,這回居然手生?
爭執的武者忽然你拉着我的手、我拉着你的手,竟是一笑泯恩仇了;
百姓家中,許多痛苦……莫名地就好似是淡了……
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亦無人察覺片刻異常。大家只當自己還如前一刻,只有某一戶人家的庭院中,正在打掃落葉的童子奇怪地“咦”了聲:“奇怪,這塊兒的葉子我不是剛剛纔掃過嗎?怎麼又有了?”
但是童子也未多想,他想不到太深奧的東西。
只有城隍廟中的吳玄楚,看着內殿中空蕩蕩的穹頂,忽然之間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巨大的戰慄中。
這城隍廟內殿的穹頂,實則是一件頂級的神道法寶!
其以城隍廟爲中心,汲取滿城人怨——
不,不僅僅是人怨。
是這城中一切生靈,不論是人是妖是魔是詭,但凡七情出格,六慾旺盛,便必然會有一部分逸散而出,再被這穹頂吸引。
穹頂聚集紅塵諸欲,再以此與幻冥城的吸力對抗。
這種對抗,在從前的十來年中,一直是看似勢均力敵,實則艱難驚險的。
吳城隍甚至都做好了今年可能再也抗不過去,自己也要身死道消的準備。
可是如今,此刻,他看到了什麼?
穹頂空蕩蕩的,那些原本翻滾湧動在其中的種種慾念盡數消失不見了,包括原本死死釘在穹頂中間,與其爭奪紅塵萬念的那個黑洞,也消失不見了。
至於黑洞後方的幻冥城,更是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萬物潔淨如初。
吳城隍腦子裏就冒出一個巨大的疑問:幻冥城呢?那麼恐怖一個幻冥城呢?
到底是我失憶了?還是這個世界失憶了?
還有這城中,這整座城中——
吳城隍神意發散,感應整座城池,分明察覺到,城中詭氣一掃而空。
一切幽暗如同是被瀑布沖刷,水流過後,城中盡是潔淨一片。
這實在是不可思議!
方纔這一位,究竟施展了什麼神技?怎麼可能做到如此?
吳城隍轉頭看向宋辭晚,心下覺得此刻的自己一定要給出一個極爲激動的反應纔是,或是衝上前去,納頭便拜!
雖然這似乎有損城隍格調,但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吳城隍於是大步上前,對着宋辭晚深深一揖。
他穩重地開口:“多謝魯世……多謝魯世兄!”
他本來是要順口繼續稱呼“魯世侄”,但話到嘴邊,卻是陡然反應過來:瞧瞧人家這修爲,這水平,怎麼能好意思再託大稱人家“世侄”?
便是稱一聲“世兄”,只怕都是他老吳在高攀!
不過,誰叫他老吳就是高攀上了呢?
吳玄楚心裏只是還有一個疑惑:他覺得不太對勁,他太穩重了!
他老吳是這般穩重人嗎?
對,他真的是。
吳玄楚自己只覺得自己明明滿心激動,卻硬是半點都表現不出來,他今日格外穩重溫文。
他又上前一步,穩重地道:“魯世兄神技驚世,真是令人欽佩歎服。只是……這幻冥城,幻冥城如今究竟是何情況?幻冥城,還在嗎?”
幻冥城,還在嗎?
問出這一句之後,一直恍恍惚惚,又萬分穩重的吳玄楚心神猛地一提,這才終於從方纔奇怪的割裂感中走出。
他的神靈核心砰砰砰跳動起來,眼睛注視宋辭晚,期待她的回答。
第681章 一個人,斬一座城
城隍廟中,宋辭晚沒有立刻回答吳城隍的問話。
她手持星河斬,將這柄長刀又緩緩歸入了自己背後的刀鞘中。
而後才道:“平瀾城的幻冥城,目前沒有了。”
一個人,斬一座城!
還是一座詭城!
吳城隍呼吸凝滯,胸腔中的神靈心核卻突突突直往上跳,簡直要在瞬間衝出他的天靈蓋。
他驚喜至極,然而在這極致的驚喜當中,忽地又生出一種莫名的惶恐。
惶恐什麼?
只恐眼前一切皆是虛假,皆是臆想,又或者,只怕這天上掉下來的驚喜當中是不是又還包含着什麼毒藥……
這世間,過分的好事,總會令人莫名不安。
吳城隍雖是英靈成神,亦仍舊保留人性,亦會不安。
【神念,歸靈級正神之震驚、喜悅、惶恐,五斤六兩,可抵賣。】
老頭兒的情緒終於如同開閘的洪水般,瘋狂外泄起來。一團團神念好似瀑布,嘩啦啦地向着宋辭晚身側的天地秤衝去。
【神念,歸靈級正神之驚喜、震駭、憂慮,七斤三兩,可抵賣。】
【神念,歸靈級正神之憂愁、惶恐、茫然,四斤五兩,可抵賣。】
【神念……】
……
宋辭晚注意到了天地秤的解說,尤其注意到了“歸靈級”三字。
歸靈級正神,相當於修仙者中的返虛天仙,作爲一座郡城的城隍,吳城隍果然算得上是極爲厲害的那種了。
老頭兒提供這許多神念出來,也不枉宋辭晚方纔那一刀之威。
宋辭晚不會告訴吳城隍的是,方纔那一刀,雖然看似是輕鬆寫意,但其實在出刀的過程中,她也受到了很大的阻礙。
同時,一把刀,斬破一座城,她也不是沒有付出代價。
五十萬年壽元!
這天下間,試問除她以外,還有誰能付得出這樣的代價?
即便是宋辭晚,原本壽元高達四百五十萬年以上——
乍看去,四百五十萬減去五十萬,她還有四百萬年壽命餘額,這“區區”五十萬年,對她好像也不會造成什麼大的影響。
但實際上,宋辭晚此刻卻分明感受到了一種說不出的空虛與痛苦在自己的整個身軀、神魂、氣脈間肆虐。
所以,這五十萬年又不僅僅只是五十萬年而已。
它甚至在某一刻令宋辭晚感受到了體魄衰敗的痛苦。
是宋辭晚瞬間咿D大衍化生術,又催動自己生死陰陽境界的煉體術,這才漸漸控制住了這種痛苦。
她也做到了,不將自己的痛苦與方纔的瞬間虛弱展現在吳城隍面前。
當然,宋辭晚斬滅幻冥城,也不是隻付出代價,沒得到好處。
她得到的好處同樣不少。
幻冥城破滅的那一瞬間,有數不清的無形之氣亦在同時穿破某個節點,衝向了宋辭晚。
那些洶湧的氣,最後又全部被早已等候在旁的天地秤滴溜溜打着轉兒,一股腦地收走了。
【詭氣,世間之貪嗔癡妄、愛恨情仇、混亂交織之詭氣,一萬二千斤,可抵賣。】
一萬二千斤!
這個恐怖的數字,甚至可以說是又給宋辭晚打開了一扇新世界大門。
詭氣之重,原來可以重到如此程度!
當時,天地秤在宋辭晚身旁直往下墜。不是天地秤接不住這樣沉重的詭氣,而是宋辭晚本身修爲還是有所欠缺。
時至今日,她依然發揮不出天地秤的全部威力!
除了詭氣,天地秤接連收到的還有:【冥氣,世間之晦暗、低沉、陰鬱、污穢……陽世之反面集合之氣,五千八百斤,可抵賣。】
【死氣,死寂之城匯聚之氣,八千二百斤,可抵賣。】
【怨氣,無數年億萬生靈積鬱之氣,四千八百斤,可抵賣。】
……
每一種氣,都重到超出宋辭晚從前所見。
而實際上,這些還不是幻冥城中真正積蓄的全部。
幻冥城存在不知多少年,真正積蓄的氣何等龐大,又怎麼可能只是幾千幾萬斤便能稱量?
幻冥城中,大部分的氣還是被宋辭晚的破妄一刀盡數斬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