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蟲足刺破了他僵硬的身軀,一顆巨大的、蠕蟲般的頭顱豁然從他丹田中伸出,再一扭頭,將他整個吞入腹中。
而這名官員視線中出現的最後一幕,則是西郊天空上,那一個巨大的黑影振翅從火光中飛出。
重重疊疊,如同蝶翼一般的巨大翅膀,邊緣鋒利,佈滿花紋,而每一道花紋都像是一隻深淵般的眼睛!
第642章 九州天哭,萬蟲齊鳴
周皇死了!
可是周皇的死亡卻並不是結束,反而是另一場滔天禍患的開始。
崑崙山巔,太子跪在地上,經受無數雷霆洗練。
萬魔絕壁處,一道拄着柺杖的瘸腿身影面色驟變。
他從京師追到北域,然而卻始終尋錯了地點,來遲一步。瘸腿老者立刻將柺杖往虛空中一投,身軀隨之一閃,便又順着柺杖遠去的方向而消失不見。
四大妖關,九州大地,無數面山河鏡齊齊震動。
周皇死了,漫天風雨。
而風雨中又同時有無數的嘶鳴聲在暗夜中響起,那是……一隻只蟲足,刺破了一個個生靈的丹田——
是的,被刺破丹田的不僅僅是人,還有其餘萬靈,各類物種。
妖族中,大約每逢三四十之數,其中必有一妖會化身爲蟲。
詭異的怪蟲從各種大妖小妖的丹田中探出,反身又將孕育自己的妖軀吞入腹中,繼而迅速壯大,再吞向周圍其它生靈。
人族的狀況看起來似乎是要好一些,因爲人族中修士與普通百姓的比例大約是百裏挑一。
一百名普通百姓中,纔有可能出現一名修士!
倘若不是修士,而只是尋常凡人的話,蟲族是不屑寄生的。
且修士也並不愛與凡人混居,修士的身邊多半也是修士。
因而九州大地雖然同樣有無數修士的丹田中忽地刺出蟲足,且比例大約達到了恐怖的十比一,但乍看去,人間的慘烈狀況反而不如天妖九國。
但實際上,九州人間是另一種慘烈。
因爲九州的官員,至少有半數都化蟲了!
尤其是那些主政一地的縣令、郡守、州牧。
他們擁有官印,雖化爲蟲,卻居然仍舊能夠奇異地調動一部分官印的力量,而後控制護城大陣,瘋狂轟擊大陣範圍內的一切生靈。
普通凡人,又怎麼可能經得起這般的衝擊?
九州人間,比之妖族稍好的另一點則是,每一座城池都有城隍廟,而城隍廟中的城隍,卻是不受蟲災影響的。
古神蟲族,亦吞不了城隍!
這一刻,大雨傾盆,天若哭嚎,九州人間卻是處處亮起了城隍陰兵的旌旗。
一盞盞陰火在轟鳴傾瀉的大雨中聚集,與化作人蟲的官員、修士們混戰成一團。
百姓縮在家中,瑟瑟發抖。
鎮妖關,乾坤異域。
武聖周凌濤與金烏妖聖忽地一齊停住了攻向對方的動作,金烏妖聖“唳”地一聲尖嘯,由無數火羽組成的巨大雙翅劃過了深遠虛空。
這隻火鳥驟然回頭,透過虛無,看向了天妖九國的方向。
他既驚且怒,又帶着些許震動與恍然,尖利的聲音像是粗糙的石礫劃過了冰寒的金屬:“老狐狸說的……說的事情應驗了!”
周凌濤足踏一支羽箭,手持一杆足足比他本身還要高出兩倍的巨大的長槍,亦在此刻回首,同樣是透過虛無……只不過,他看向的則是九州的方向。
周凌濤蒼老的聲音帶着沉重道:“九州,也變天了……”金烏妖聖嘶嘶怪叫:“不打了不打了,回去收拾爛攤子!”
叫罷了,妖聖雙翅一展,熊熊的火羽劃破了虛空的壁壘,只一振翅,便飛翔數萬裏,迴歸了天妖九國。
這一刻,正在鎮妖關內外對戰的人與妖,只見到天空中似乎是有火紅的影子一閃而過。
熾熱的氣息掠過大地,天空中的瓢潑大雨竟有片刻停滯。
金烏妖聖的身影早已遠去了不知幾何,只留下一道震徹長天的聲音:“鳴金,收兵!不打了……”
鎮妖關前,妖族挾裹着一隻只變異蟲妖,如潮水退去。
其餘三大妖關情勢亦有類似,妖族來勢洶洶,退也洶洶。
周凌濤從乾坤異域中走出,鎮妖關中數名大將立刻迎上。
清風營的大將軍柳瑩渾身妖血,奔行而來。
她的臉上有一道道血水與雨水混合的印痕,此刻只是倉皇道:“大都督,軍中譁變了!”
變什麼?爲何譁變?
不必柳瑩過多解釋,周凌濤已經親眼見到,鎮妖關前磨盤一般的戰場上,妖族雖是在退走,可是人族陣營中卻突兀地出現了成百上千只奇形怪狀的異蟲。
異蟲在橫衝直撞,無差別攻擊。
由於其來自內部,人族軍陣多半被衝散,總體戰力不知損毀多少。
場面既混亂又慘烈,甚至,写髮⒅校幸幻髮㈦m頂着人類的頭顱,卻分明是化作了蟲軀!
那人蟲大將在被郭萬鈞等其餘幾名大將合力圍攻,卻是愈戰愈強。
周凌濤勃然色變,立時大步向前,手中長槍轟然投射,怒道:“孽障安敢亂我軍陣!殺!”
殺殺殺!
整個九州,甚至是整個世界,都在殺!
而同一時刻,宋辭晚也在殺。
九州的總體變故,宋辭晚並不知曉。她只知道,周皇死後,天上雷火降下,而在那熊熊烈火燒灼的灰燼中,又有一隻巨大的異蟲,震動它那重重疊疊的詭異翅膀,嘯叫着,衝向了她!
無數雙巨翅疊在一處,每一片翅膀上都勾勒着凶煞奇詭的花紋。
最奇詭的是,那些花紋扭曲在一起,當那翅膀震動時,忽然便像是有無數雙深淵般的眼睛,一齊活過來了一般。
這些“眼睛”又齊齊盯視宋辭晚,眼睛眨動,吐露出嘶啞的人聲:“人奴!逆伲》D!”
京中百姓與官員們聽不明白這怪蟲說的是什麼,但宋辭晚卻能夠聽懂,這分明是華夏語!
隨着對方口中華夏語言的吐露,同一時刻,那無數雙怪異的“眼睛”目光所視之處,宋辭晚只覺得空氣僵滯,四肢發硬,全身上下從血脈到筋骨,都似乎是在經歷一種奇詭的冰凍。
那些眼睛,好像是要凍結宋辭晚的一切!
令她從法天象地的巨大法身下脫離而出,令她重歸凡俗,褪去一身力量,任由對方宰割。
有一瞬間,宋辭晚甚至無法反抗。
而天地秤在她身側浮現,卻是採集到一團氣:【神息,古神蟲族王體之恨、怒、恨、十斤九兩,可抵賣。】
周皇雖死,他死後的灰燼中卻化出了一隻王體蟲族!
第643章 人間浩劫時,天路蹤影現
王體蟲族,身軀大如山嶽。
京中,那些異變的人蟲彷彿是感應到了什麼,忽然齊齊轉動它們的蟲首,將一雙雙奇形怪狀的蟲眼投向西郊的天空。
緊接着,一連串撲通撲通的聲音響起。
所有變異人蟲,不論是什麼形態,什麼等級,俱在此時轟然下跪。
而後,是一陣嗡嗡嗡的低呼聲:“西嗚!”
“西嗚……”
“西嗚——”
古老的聲調,蠻荒而恐怖的震顫,天地四方,寰宇內外,無不連綿成片,形成奇異震動。
萬蟲齊呼,跪拜王族!
瓢潑大雨還在繼續沖刷着這個世界,雨中泛着光的,便是一雙雙冰冷如鏡面的複眼,以及百姓們驚恐的眼神。
蟄龍山千里之外,手持拂塵的老道臉上也有驚色。
但除了驚色,當他的目光投向京城西郊時,同時竟又還蘊藏着一種說不出的狂熱。
他抓着拂塵的手在顫抖,他的身軀更是在衣袍下抖動如同羣蛇亂舞,他是在以極大的意志,剋制自身不衝向西郊。
斜刺裏,卻有一隻手伸過來,忽然攀上了他的左肩。
塵仙老道何等修爲,卻未曾躲過這一隻忽然伸過來的手。
當然,他也沒有驚慌,而是豁然轉頭,看向身側,口中道:“師弟,你來了。”
來的是怒仙!
怒仙是青年模樣,背上揹負着一黑一白的陰陽雙劍,他將手緊緊壓在塵仙老道的肩上,顯然也是在壓抑自身激動。
他的激動又不是純粹的激動,其中包含的情緒複雜之極,以至於他一張口,便是一連串看似跳躍的、無邏輯的話語。
“元封死了!”他先說。
接着又道:“靈氣潮汐,人間浩劫,觀星臺上的佔辭也應驗了。”
“人間浩劫時,天路蹤影現。”
“八千年翻覆,還道於末時!”
“師兄,我感應到了,我好似當真是感應到了,某一種……某一種大道的氣息!”
陰陽雙劍在他的背後嗡鳴震顫,彷彿隨時隨地都要因爲他的激動而衝出去。
於是,塵仙老道一反手,倒將自己的右手壓在怒仙肩上。
兩名真仙,你壓着我的肩膀,我壓着你的肩膀,雙方互相壓制,塵仙又反過來安撫怒仙道:“師弟,冷靜!還不到時候!”
“人間浩劫,天地翻覆,你覺得此時……算嗎?”
怒仙道:“不算嗎?元封死了,元封死了!”
塵仙道:“不算!這算是什麼人間浩劫?千年前天下大亂,不比此時更加浩劫許多倍?”
“那還要等到什麼時候?我已經等了三千年了,師兄!”
“再等,還不夠!”塵仙的聲音如同雷鳴,在此時的雨夜中轟穿了夜幕,重重錘在怒仙心頭,“三千年都等了,又何妨差此一刻?”
他說:“不夠,不夠!元封死亡而已,哪裏就夠了?各路諸侯尚未大亂,一百零八上宗尚未互鬥,妖族的老傢伙們個個沉得住氣,人間魔氣不足,天路豈能大開?”怒仙道:“步重雲有太子名號,又在崑崙祭天,元封死了,他便是名正言順的大周下任君主。只需太子登基,大周重臣必定簇擁,人間只怕……亂不起來!”
塵仙悠悠道:“不,他登不了基。”
他原本高揚的、快速的、激越的語調,在不知不覺間又恢復了從容。
他聲音平緩下來,卻又有力地重複道:“師弟,你想岔了,太子,是登不了基的。”
怒仙怔愣問:“師兄……你、你一開始就在騙步重雲?”
塵仙甩動拂塵,微微一笑:“不,崑崙三仙,豈會騙人?吾又何需騙他?”
……
風雨凌亂拍打,噼裏啪啦的雨聲中,立在虛空中的二人好似與這場亂雨融爲了一體。
九州處處盡是殺聲,而千里之外的京城西郊,宋辭晚與那王體巨蟲對峙了片刻。
這片刻的對峙,其實又是一種無形的較量。
王體巨蟲扇動翅膀,翅膀上每一道如同深淵魔眼的花紋都在凝視宋辭晚。
這種凝視,牽動了天與地之間,那一層層無形的道、與理。
道理交織,這便是大道壓制!
是曾經被古神蟲族吞噬的大道,其雖看似無形無質,甚至都已經消失不見,但當這樣一隻王體蟲族出現在人間,當它張開了那一雙雙魔眼時,原本隱沒不見的大道,彷彿又現出了一絲端倪。
何謂大道?
正所謂道可道,非常道。
天地大道,既是客觀存在,又交錯在萬物生靈的心臆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