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說到最後“成不成”這三個字,杜星橫的語氣格外風流蘊藉。
彷彿又回到當初在平瀾城時,宋辭晚隔着遙遠距離見過的那個杜星橫。
她似乎,一點兒也沒變。
宋辭晚笑了起來,道:“成啊,怎麼不成……誰!”
說話間,她倏然側頭。
天上星幕不知何時似乎又更低了些,濃墨般的陰影中傳出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黑暗中有個極爲高大的身影徐徐走來,身影尚未脫離黑暗,厚重的聲音便當先傳出:“星瀾仙子,在下羅傳東,震十區統領,冒昧前來拜見,還望仙子勿怪。”
這個聲音說的,自然是華夏語!
既是華夏語,宋辭晚當然沒有聽不懂的道理。
至於杜星橫,她進入垂天之城已有幾日,憑藉天驕的聰明與學習能力,如今雖不會說華夏語,但對於這門“異族語言”,倒也能夠零散聽懂些許。
至少,“星瀾”這個名字,以及羅傳東的名字,還有震十區統領之類的話語,她都能揣度明白。
杜星橫於是便也知曉,羅傳東沒有惡意。
宋辭晚道:“原來是羅統領,請問羅統領所來爲何?”
羅傳東卻是震驚:“你,你會說我們的大夏國語!”
宋辭晚道:“羅統領,何謂大夏國語?”
羅傳東就有片刻被噎住了,宋辭晚的問話看似平淡,卻頗有種直至要害般令人無從回答之感。
他停滯了一下,忽然將目光轉向後方。
那裏站着宋辭晚的另一個道兵鐵山,鐵山的手上則“拎”着一名灰衣少年,正是宋辭晚在滄海樓藏書館遇到的那位!
羅傳東指向灰衣少年道:“星瀾仙子,那是我們震十區的孩子,請問是仙子救的他嗎?”
第571章 九州人間,今猶在!
星幕下,羅傳東指向了晃晃悠悠站立在暗影中的灰衣少年。
灰衣少年被高大如力士一般的道兵鐵山拎着後衣領,整個人似醒非醒,直到羅傳東指向他,他纔像是做了一個長長的噩夢般,猛地睜開眼睛。
見到羅傳東的第一眼,灰衣少年的眼神既有驚喜,又有駭然:“東叔!入夜了,我們回不去防護區了,大街上都是蟲詭,快!快走……”
話音未落,他目光四顧,眼睛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宋辭晚與杜星橫,還有兩個道兵,以及更前方的星空廣場……還有那遼闊的星幕。
灰衣少年的話音便戛然而止,整張臉上都寫滿了發矇。
他喃喃道:“我、我不是在街上,街上都是蟲詭麼?那些蟲詭呢?這裏……這裏是詭幕禁區?我們居然來到了詭幕禁區!”語氣猶帶驚悸。
宋辭晚聽到新鮮詞彙,當下反問:“詭幕禁區?什麼是詭幕禁區?”
灰衣少年與她相識一場,如今對於宋辭晚的各種提問已經習慣了。
他人還有些神思不屬,似乎尚未完全回過神來,但回答卻很熟練:
“入夜了,垂天之城會變成蟲詭的世界。它們在每一條街道穿梭,但最終都會在天亮前匯聚到詭幕禁區來,這裏,這裏是蟲詭聚集最多的地方,不能靠近的,一旦靠近,我們就會失神,會瘋癲,甚至會變成蟲詭!”
灰衣少年恍恍惚惚說完這一段,緊接着驚醒:“不對,這裏怎麼沒有蟲詭?蟲詭呢?”
說着,他又抬頭看向那前方的星空。
墨藍的夜幕下,有無數星輝在閃耀,那些星星點點的光亮卻組成了一個浩瀚而繁盛的世界,那是灰衣少年前半生中從未親眼見過的世界。
他只在長輩們的描述中聽過——垂天之城的正中心,蟲詭禁區有星光存在!
灰衣少年不由得驚歎神往,癡迷沉醉。
他道:“原來這就是星空,星空真美。相傳垂天之城是沒有星星的城池,但若是來到詭幕禁區,卻會有星幕存在。”
說着,他又迷茫問羅傳東:“東叔,這裏真是詭幕禁區嗎?這裏爲什麼沒有蟲詭?你爲什麼會在這裏?我……我又爲什麼會在這裏?”
他伸出雙手,低頭迷惑地查看自己。
當然,灰衣少年也不是全傻。他想起自己神志昏沉前發生的一切,他衝向了蟲詭遊街的隊伍,卻依稀似是有人拉住了他,又硬生生將他從混亂中拉了回來。
他便看向宋辭晚道:“是你,是你救了我嗎?”
宋辭晚道:“是我救了你。”
這種直白與爽快倒令羅傳東鬆了口氣,這位十米高的巨人連忙雙手抱拳向宋辭晚道謝:“多謝星瀾仙子相救我家晚輩!世新,還不快向星瀾仙子道謝!”
灰衣少年原來名叫世新。
此時的他完全沒有了與宋辭晚初見時的桀驁,羅傳東一說,他就老實向宋辭晚道:“多謝……謝謝你救我,星瀾、星瀾仙子!”
畢竟是十四五歲的少年,口稱“星瀾”爲仙子時,他還莫名有些羞赧。
宋辭晚微含笑意,隨意道:“不必多謝,舉手之勞而已。”
羅傳東卻連忙道:“救命之恩,哪能不謝?這個……咳……”這尊十米高的巨漢顯然並不習慣將一場客套話翻來覆去地說。
他咳了咳,伸手摸了把自己眼睛下的血淚。由於先前自戳雙目,他此刻的形象其實有些恐怖。不過身爲頂級的亂神武者,肉眼損毀這個事情對他的影響倒也不算太大。
至少眼前此刻,他對自己雙目被毀的事情就表現出了一種格外的豪邁。
“星瀾仙子。”他空洞洞的眼眶轉向宋辭晚的方向,語氣小心詢問道,“敢問,您與那劍修雲流光可是來自於同一片世界?”
宋辭晚仍是很直接地回答道:“是,我們是從九州人間而來。”
“九州人間!”羅傳東怔了一下,口中咀嚼着“九州人間”這四個字。
雲流光與杜星橫等人比起宋辭晚要早來垂天之城幾日,這幾日間其實發生了許多事情。
羅傳東可是沒少與雲流光打交道,甚至爲了自己那不成器的女兒,他還帶着震十區一干巨人戰士追捕過雲流光好一段時間。
後來,後來雲流光獲悉了某些隱祕,知道了蟲詭的事情,便主動向他提出合作。
他直言願以自身爲餌,引出蟲魔!
而羅傳東等人……由於近些年來蟲糧自爆之事愈發增多,他們急需補充新的蟲糧,便痛快答應了雲流光。
此事不但是羅傳東等震十區高層,還有另外幾區,也都參與了進來。
腥俗隽嗽S多準備,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最後蟲魔也果然是被引出來了。
可如今這結果……卻又是所有人都未能預料到的。
羅傳東心念電轉,瞬息間有無數雜念在腦海中飛速流淌而過。
他又輕輕唸誦“九州人間”四字,在此之前,他與雲流光雖是有所交流,但云流光此人冷心冷情,言語更是簡練到極致,向來一句話都不會多說——
再說了,雙方的語言也不是那麼通暢。
有這種種障礙存在,因此羅傳東雖是早已知曉雲流光與杜星橫等人皆是外來,可“九州人間”這個明確的答案,他們卻是首次知曉。
不,其實不算首次知曉。
羅傳東嘆息一聲,看向宋辭晚,語氣複雜,似有悵惘,還有更深層次的、許許多多難描難繪,難以分辨的東西。
他道:“九州人間,原來還有傳承存在!”
簡單一句話,信息量之豐富卻幾乎能叫人大腦中思維爆炸。
宋辭晚按捺住心中湧動的情緒,有一種抽絲剝繭,解開迷霧,並又向着遠古真相更進一步的強烈感覺。
她立刻問:“羅統領,從前便知曉九州?”
羅傳東道:“是啊,我略略知曉一些,相傳九州爲冀州、兗州、青州、徐州、揚州、荊州、豫州、梁州、雍州。請問星瀾仙子,可是如此?”
宋辭晚輕輕呼吸,腦海中卻似乎是有電火花在噼啪炸響。
第572章 舊名 新名,萬古從今
宋辭晚在星空下目視前方星光,翻滾的思緒猶似火花電閃,在她心頭一路飛閃而過。
——
冀州、兗州、青州、徐州、揚州、荊州、豫州、梁州、雍州。
這是九州,但這卻不是大周天下的九州!
或者說,羅傳東所言之九州,與大周天下九州之名略有出入。
大周天下的九州,實則應當是:冀州、青州、徐州、揚州、荊州、豫州、梁州、雍州、瀛州!
與羅傳東所言之九州,其中八州同名,唯獨不同名的,便只有瀛洲與兗州。
但是,羅傳東所言九州之名,又正好與宋辭晚前世所在的國度,華夏傳承的九州之名完全相同。
是啊,完全相同,一模一樣!
同種的語言,同種的文字,甚至就連傳承中的地名都完全一樣,這要說兩者之間沒有關係的話,宋辭晚都覺得那是在侮辱所有人的智商。
但若說兩者有關係……那麼,又究竟是有什麼關係?
她也咀嚼九州之名,一如羅傳東先前那般。
氣氛莫名有瞬間凝滯,一個是十米高的巨人,是歷經滄桑的亂神武者,一個是身量如常,卻又以無邊兇威生生踩爆古神蟲族的絕代天驕……
遙遠的星幕下,雙方目光有頃刻交匯。
星幕外,依稀似有巨蟲嘶吼,那聲音若有似無,似虛還實。
只將此刻平靜,寫作靜水流深,暗潮洶湧。
宋辭晚終於徐徐道:“羅統領,我們九州人間的九州,卻是冀州、青州、徐州、揚州、荊州、豫州、梁州、雍州、瀛州。”
她又說:“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世傳瀛洲爲仙島,其上有仙人居之,有長生之法。不知羅統領可曾聽聞瀛洲?”
羅傳東“啊”了一聲說:“我所知九州,唯有兗州,沒有瀛洲。兗州、瀛洲……是九州更名了?”
他用空洞的眼眶“看着”宋辭晚,宋辭晚道:“依照大周曆所載,九州之中從來未曾聽聞兗州之名。”
羅傳東高大的巨人身軀在星幕下輕輕動了下,他說:“哦,竟是如此?”
說完這一句,他便再無言語。
原本,雙方談話氣氛融洽。
當然,此刻倒也不是說就不融洽了,只是總有一種說不出的緊張在空氣中縈繞,以至於雙方話題至此,一時竟彷彿有些難以接續了般。
好在靜默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宋辭晚調整心頭的萬千思緒,開始掌控話題,轉而深問:“請問羅統領,你所言之九州人間,與此刻垂天之城有何關聯?此城,可是來自於曾經的九州人間?”
羅傳東脫口回答:“不是!”
不是?
羅傳東深吸一口氣道:“或許,也不是完全不是……”
他的語氣開始艱澀起來,口中苦笑道:“星瀾仙子,我們的垂天之城,其實是一座沒有傳承的城池,你可知曉?”
宋辭晚當然不知,她問:“何謂沒有傳承?”
羅傳東道:“先祖,先祖手記,一萬三千年前,蟲魔入侵九州。彼時,九州人族傳承天命,建造天宮……”
說到這裏,他又不說了。片刻後,在宋辭晚目光的注視下,他苦笑道:“星瀾仙子,非是在下苦守故舊,不肯言明,實在是傳承斷絕,許多東西我們自己也不知曉。我等所知曉的,也不過是廢墟中流傳下來的隻言片語。”
宋辭晚問:“那你知曉什麼?便是隻言片語,也不妨講述。”
羅傳東又嘆息一聲,說:“我懷疑,垂天之城便是曾經九州人族所建造之天宮。蟲魔入侵,首站便是天宮!”
宋辭晚耐心等待,用目光表示自己在傾聽。
羅傳東雖然目不能視,感知卻十分敏銳。
他便磕磕絆絆地繼續道:“天宮被毀了,九州人族將其捨棄。我等亂神武者,是後來在廢墟中存活下來的……先祖後代。”
“亂神武者沒有食糧,只能以蟲糧爲生。”
“蟲糧劇毒,先祖食用,十死七八。”
“但是,總有人終歸還是活下來了。人爲了活命,總是什麼事情都能做得出來,包括……進化。”
羅傳東的語氣與措辭都有些乾巴巴,但他所言說的,其實卻是一段艱辛苦痛,而又波瀾壯闊的往事。
他道:“活下來的人掙扎求存,又傳承數代,終於在與蟲毒的對抗中創造了一種全新的修煉體系,修煉此新法之人,能夠更好地抵抗蟲毒,並在抵抗中獲得進化,領悟神通。”
“凡是能夠領悟神通者,最後都被稱作亂神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