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她既無心我便休,人家都不願意了,我還死纏爛打,那像個什麼樣子?殷某是那等糾纏不休的人嗎?不行,不能夠啊!呵呵呵……”
他一邊笑,一邊哼,果然應了原先的那句話,宋辭晚有酒,他有故事。
雖然說他這故事俗氣了點兒,模糊了點兒,沒有完整的起承轉合,也沒有什麼跌宕起伏。
但因爲是發生在天驕身上的事情,縱然是俗套的片段故事,也彷彿被染上了一層別樣的傳奇色彩。
殷循一真像是醉了,他道:“當年,我沒有修行資質,是個流竄在城池最邊緣處,與野狗爭食的小乞丐,是師姐救了我!她將我撿回山上,教我習劍,帶我殺妖……”
他東一句西一句,基本上只說師姐的好。
“我因何而成了乞丐?呵呵呵,那是因爲……我的家人,全都被妖給喫了啊!”
“上了莽山,旁人都能引氣入門,只我縱然練劍千百遍,卻始終連真氣的門檻都摸不着。
山上的同門都笑話我是個不開智的小傻蛋,人人都勸師姐放棄我。但是師姐告訴我,這個世上,從來沒有誰天生就一定沒有修行資質。只要是人,生有靈智,便一定可以修行!
常人練氣百日,引氣入體,我若不成,便練氣千日,練氣萬日……當然,我沒有那麼長的壽命,真要是練氣萬日,只怕還沒引氣入體,人就先老死咯!
於是師姐又幫我想到了新的辦法,她說我有劍道天賦,既然純粹練氣不成,那便以劍入道!”
說到這裏,宋辭晚正聽得起勁,殷循一卻竟然停頓了下來,他不說了!
他轉而又道:“當今天子共有九子,分封爲九王,允王是其中之一。”
這種有關於大周仙朝的消息,宋辭晚此前所知極少。
朝廷的事情,在民間向來顯得十分神祕。
殷循一這般一提,宋辭晚也就不在意他轉移話題了。當然,實際上相比起殷循一的情感故事,宋辭晚本來也更願意聽一聽這天下局勢。
殷循一道:“天子在位,已有一百三十餘載了!此前不論哪一位天子,在位時間均未有超過九十九年者,當今天子乃是仙朝建立以來,第一個特例。”
宋辭晚認真聽着,心中微微震動。
大周朝,既被稱作仙朝,那便是因爲朝堂中切切實實有仙人在朝!
皇帝也都修仙,縱使不修仙,也會練武。
自然,修仙練武的皇帝,要活過百年是輕而易舉,毫不奇怪。而皇帝長壽了,他們的在位年限長,也就更加理所應當了。
但是殷循一卻說,沒有哪一位天子在位時間超過九十九年的,除了今朝天子!
凡有特例,必生妖異。
原先宋辭晚身在民間,只覺得這大周仙朝雖有種種弊病,但總的來說其統治應當還是穩固的。
可是此刻聽得殷循一三言兩語,一種風波跌宕之感,卻在不知不覺間忽忽來襲。
大周仙朝的統治,真的有那麼穩固嗎?
第373章 七百年風雲倥傯
大周仙朝,建立至今已有七百三十六年!
如今在朝的每一位仙人,都幾乎可以書寫出一部波瀾壯闊的史詩。
七百三十六年,若是放到真正的時光長河中似乎不算什麼,但是對於數十年便能換一代人的人世間而言,又着實是太長了。如此漫長的時光,又有什麼樣的統治可以常存常新,一直保持活力呢?
宋辭晚站立在竹筏上,迎風負手,大白鵝歪在她身邊,一會兒將頭顱在她腿上蹭一蹭,一會兒又伸出一邊翅膀在旁邊的河水裏探一探。
大白鵝聽不懂宋辭晚與殷循一對話中藏着的那些深意,也沒有憂國憂民的心思,它有它的快樂,這快樂也很珍貴。
殷循一意味深長道:“宋道友可知?九爲極數……”
是的,九爲極數。
所以自從大周建朝以來,歷任皇帝就沒有在位超過九十九年的。
他們總有可能因爲各種各樣的原因,要麼是在臨朝即將超過九十九年的某一刻,忽然死亡,要麼就是自己主動退位……
當然,還有些皇帝甚至都沒能做到九十九年,這個就不必多提了。
殷循一點了幾位道:“高宗一世英雄,氣吞山河,仙朝由他建立!卻在御極九十九載後,忽然某一日,留下遺詔,登上問星臺,於星光下坐化而亡。
高祖乃一代武聖,武功之強天下無雙,在位時曾多次親身闖入妖族太玄天,屠古妖如殺雞。有他在時,天妖九國龜縮蜷服,四大邊關穩如泰山。
然而高祖武聖之尊,卻在盛年時不知爲何與妖仙相戀。最終,便在高祖御極九十九載那一年,高祖與妖仙攜手登臨天妖山,在山巔上同歸於盡!
成祖既是君父,亦是大儒,在位時編寫多部農書,頒發諸多律法,使仙朝之恩布澤百姓,由上而下,國力昌盛。然而成祖御極九十九載後,忽然某一日在未央殿中大徹大悟。
那一日,成祖棄儒成佛,遁入空門。皇位傳遞,由當時的太子登基接任。”
他不疾不徐,以簡略的語言連說了三位帝王。
雖然每一位帝王都只分得寥寥數句,但一種說不出的傳奇之感,卻已是在三言兩語間顯露無疑,令人聞聽在耳,只覺得歷史蒼茫,蕩氣迴腸。
宋辭晚不由得追問:“那如今這位?”
殷循一左手拎着酒杯,右手在竹筏上輕輕叩擊。
一種無形的波動向四周彌散,宋辭晚能夠感覺得到,這應該是一種隔絕之術。
有些話可以敞開說,有些話卻不能。
你以爲四周無人,但在這個處處可以有神話的世界裏,四周不需有人,或許是魚蟲鳥獸,或許是樹木草籽,更或許哪怕是風、是水、是天光、是空氣……都有可能傳播消息。
平常無異樣時,所有的一切都不會動。
山是山、水是水、風是風、雲是雲……
而一旦觸及到某些敏感詞彙,冥冥中的大人物生出感應,那麼山水風雲,一切的一切,便都有可能變幻。
這些,還只是宋辭晚所能想到的變化,還有許許多多變化,甚至是她想都想不到,完全無法理解,無法捉摸的。就比如說萬靈天驕榜,萬靈天驕榜究竟是怎樣捕捉天驕信息的?
這一點,莫說是宋辭晚找不到答案,大周仙朝建立這些年,來來去去的真仙武聖們,竟也沒有答案。
殷循一手扣竹筏,眼睛虛虛望天道:“當今天子啊,便是成祖出家後,繼位登基的那位太子!一百三十三年,御極至今,安然無恙。甚至於陛下修行日盛,天威浩蕩,還有愈發有勇猛精進之相。據聞,陛下已停留在天仙境多年,不日將能突破真仙。
若陛下突破真仙,由真仙統領國朝,我大周或將成爲真正的仙朝!”
這段話說得有些古怪,宋辭晚不解道:“殷道友此話何解?仙朝一直以來,難不成還不是真正的仙朝不成?”
殷循一笑了聲道:“當年高宗創立大周,雖則名爲仙朝,高宗也修仙,但高宗卻並未修至真仙境界,他老人家也只修到了天仙境。”
天仙境至少也能有三千年壽命,雖然算不上長生,但高宗登基後卻只活了九十九年。
宋辭晚不知道他登基前能有多少歲,只憑借民間一些傳說可知其年紀不會太大。
民間關於大周皇室的消息雖說是流傳甚少,但流傳少的,主要是指如今的皇室。開國皇帝的各種事跡,在民間還是頗有傳說的。
高宗於草莽中崛起,少時曾在崑崙山修道,下山時英姿勃發,俊美翩翩,惹來卸嗉t顏追隨——
這等故事,至今仍是說書先生們餬口的利器。
甭管其中謬誤有多少,反正老百姓愛聽。
當然此時的重點不是高宗活了多少年,而是……
宋辭晚有些喫驚道:“高宗未成真仙?那他當年如何平定九州?”
高宗與卸嗉t顏知己的故事百姓們愛聽,高宗橫掃六合,驅妖奪土,挽大廈於將傾,救黎元於危難的故事百姓也愛聽。
神話的世界裏,個人偉力就是橫掃一切的標杆,任你縱橫致灾g再強,若無高出於世的頂級戰力,又怎麼可能在那樣的亂世中建立起九州天下第一個統一的人道王朝?
殷循一道:“高宗建朝前,自有真仙護持,建朝後,九州歸心,人皇氣呒由恚胖莺朴钪g,天子開口便是金口玉言,天子諭旨便是天道法旨。攜九州之力,縱萬妖無懼!”
好一個攜九州之力,縱萬妖無懼!
殷循一寥寥數言,彷彿又將當年的波瀾壯闊拉開了冰山一角。
七百年光陰,英雄豪傑都被浪淘去,留下聲聲傳說,無盡迷思。
他杯中的酒飲盡了,宋辭晚輕點酒神葫蘆,葫蘆懸空飛起,又給他倒了一杯酒。
殷循一飲了口酒,似醉非醉,呵呵笑說:“仙朝雖有真仙,真仙境的天子卻是從未有過,從未有過啊!”
真仙境的天子從未有過,御極九十九載以上,超越九九極數的天子也只有如今這一個。他是第一個,是唯一一個!
蕭蕭風來,水波漸湧。
宋辭晚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第374章 天下誰人不識君
宋辭晚與殷循一在竹筏上同行了半日。
這半日間,殷循一除了提到大周皇室的一些事情,講述了國朝現狀,也略略提了提各大宗門,以及四大邊關。
他很隨意,似乎是想到哪兒就說到哪兒,說完了當今天子似有突破真仙之兆後,他又說了句:“九皇子瑜王殿下是當今年紀最小的皇子,如今卻是先天三轉,萬靈天驕榜上排名第六。”
萬靈天驕榜第六名!
宋辭晚立刻調動記憶,是了,第六名步天之,天驕榜只說了步天之出身大周皇族,原來這位皇族不是普通宗室,而是當今皇帝親子。
他甚至已經被封王!
回想天驕榜上,“步”這個姓氏除了步天之以外,還有三人。
其分別是天驕榜第二十九名、四十八名、九十二名。
天驕榜在信息描述上都給他們加上了後綴:大周皇族!
萬族萬靈共同上榜,榜單僅僅只取一百名,其中人族上榜者攏共五十七名。而這樣一個榜單上,大周皇族就足足佔了四個名額。
若說大周皇族乃是九州第一世家,那真是半點也沒錯。
殷循一說了句步天之,轉而又忽然冒出一句:“九皇子年歲輕,雖然封王但人還住在京中,並未外出就藩。此外,還留在京城的皇子便只有最得當今喜愛的二皇子,暉王殿下,以及東宮太子了。”
暉王,宋辭晚此前從未聽過。當然,這不奇怪,就連當今皇帝有九子這個事情,她都是剛剛聽了殷循一的話才知道呢。
野路子,信息有欠缺,這都很正常。
不過太子的一些傳言,宋辭晚還是聽過的。
民間關於皇室的消息流傳再少,太子的消息多多少少總還是要傳出一些。
畢竟是儲君,在民間若全無聲望,那還當什麼儲君?
據說,太子是當今陛下的長子。當今皇帝登基後曾多年無子,直到元熹二十三年,皇長子才終於降生。
此後又過十數年,一直到元熹三十六年,很長一段時間裏,陛下都再無子嗣誕生。
而皇長子長到十六歲,已是翩翩少年,英偉不凡,初具人君模樣。
如此,在各界的呼聲之下,當今皇帝便直接將皇長子封爲了太子!
說來也是有趣,太子被封爲太子後不久,皇帝后宮中便傳出喜訊,多年不見動靜的後宮裏,終於又有嬪妃懷孕了。
又過大半年,二皇子降生!
此後,皇帝陛下的後宮就像是乘上了東風,盛開了花兒般,接二連三有各種喜訊出現。
多年無子嗣的皇帝陛下,不但有了大皇子、二皇子,還有了大公主、二公主……
甚至是三公主、四公主……
至於說皇帝陛下究竟有幾位公主,百姓們倒不知曉。就知道公主多了,皇子也多了,總之就是一下子就開枝散葉、子嗣豐盛了起來。
民間不由得流傳出了太子是福星的說法。
而這位太子殿下也從未令人失望,據說他十分關心民生,喜愛農事,常常深入民間爲百姓解決各種疾苦,很有先帝成祖的大儒風範。
太子殿下禮賢下士、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太子殿下懷仁愛民……種種讚譽,皆爲正向。
太子在民間,聲望幾乎沒有瑕疵。
宋辭晚卻在這一刻掐指一算,忽然道了句:“殷兄,太子殿下被封爲太子,至今也有九十七年了罷?”
殷循一原先是盤坐在竹筏上,一手舉着酒杯,用手肘撐着身體半倚半靠的模樣。
後來說話間,也不知怎麼,他就從半撐身體到變成了歪躺竹筏。
他好像是真的醉了,略帶風霜的臉頰上醺染着酒醉的紅暈,一雙眼睛迷迷濛濛的,好似是睜不開一般。
但他說話的邏輯又清晰得很,他呵呵呵地笑道:“是呀,正是如此,太子殿下做太子,也有九十七年咯!”
頓了下,他又道:“太子殿下雖是做了九十七年太子,但九十七年的光陰中,他從未出過中州。非但是不出中州,便是京師,他也甚少離開。
最近這些年,太子常駐京師。學着成祖編寫農書,倒是頗有幾分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