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說實話,這個東西有點可怕。
其便彷彿是一面透照鏡,將所有的上榜天驕都照了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從裏到外,令人彷彿不能擁有分毫隱私。
即便是普普通通的凡人,都不會喜歡自己毫無隱私的狀態。而擁有種種突出戰力的天驕們,則更是如此了。尤其有些高手還喜好暗藏底牌,可是萬靈天驕榜這樣一出,卻分明是毫不講理地就將大家的底牌都給漏了個乾淨,這還得了?
……
當然,原先宋辭晚是如此認爲的,此刻她卻又覺得,事實彷彿並不真正如此。
如果萬靈天驕榜真能將人所有底牌都漏光,那麼此刻的大公主就不該不知宋辭晚真名纔是。
宋辭晚又回憶起了萬靈天驕榜關於榜上第一名塗山競的描述:狐族聖子,萬化之身,天妖血脈,妖王初期,修爲六尾。
主要法寶:萬類霜天,四象輪迴盤。
戰績:戰勝人族返虛,逆伐同族妖王后期……
不對,還是很詳細。
宋辭晚沉吟片刻,她有意試探萬靈天驕榜,因此回答道:“我名宋昭。”
朝朝辭暮,爾爾辭晚。
宋辭晚不算騙人,宋昭是她的大名,也是她前世的名。
辭晚是她的字,也是她今世的名。
待離了此處,必要去親眼看一看萬靈天驕榜,究竟會如何顯示她!
大公主誇讚道:“宋昭、宋昭,宋妹妹真是有個好名字,昭,明也,光也,我就喜歡宋妹妹你這樣的敞亮人!”
宋辭晚回禮道:“不及大公主華彩照人。”
大公主便又脆脆甜甜地笑起來:“萬靈天驕榜上,哪一個不是眼睛朝天,目下無塵?只有宋妹妹是當真妙人,又謙和又可愛,我可真是喜歡極了。要不然,怎麼就說我們投緣呢?”
宋辭晚微笑回應。
大公主拉着敖雲與宋辭晚說話,又將她們兩個安排在了隔壁桌。
這湖心小島上的宴桌照的是古禮擺放,也就是單人獨桌,飲食都是分開的。
桌子後面擺的也不是如今流行的凳子,而是坐幾。
當然,坐幾與坐席雖然是擺了,賓客們願不願意跪坐,卻是他們自己的事情了。
與宴的頗有些獨具個性的生靈——還有很大一部分甚至都不是人。
甚至就連這宴席的主人,大公主與三公主,宋辭晚雖不知她們具體種族,但也敢肯定她們都不是人。
既然都不是人了,那麼大家的坐法也都是五花八門。
盤膝坐的都算是非常客氣的那種,也有放浪形骸箕踞的,那也不算什麼。
甚至還有一頭看起來像是黑熊的超級大高個,他就蹲坐在小小的宴桌後方,抄起桌上一頭頭妖氣四溢的烤大腿,就喫得噴香流油。
完全不管宴席中間正以火法當做煙花,表演得十分起勁的小青神。
也不理會四周其餘賓客間的言談交流,亦或是偶爾有些鄙夷的目光投去,這黑熊一般的大漢也都全不在意。
他坐在那宴桌後頭,三尺長的烤大腿都喫了幾十個了。
喫一個他後頭的侍女就重新給他添一個,作爲主家一方的大公主這邊,可以說是招待得十分到位。
宋辭晚認不出那究竟是什麼妖獸的大腿,但光是從那上頭逸散的妖氣來判斷,也能推測這上桌的烤大腿至少是通靈期。
此處就不得不提一提妖類的價值觀了。
總的來說,妖族雖然被人類統稱一族,但其實他們自己內部的種族劃分卻是比誰都細。
狼喫羊、蛇喫鼠、大魚喫小魚之類的,都是稀鬆平常。
妖類就算擁有了靈智,也絕不會拒絕對同樣擁有靈智的同類下手。
甚至不但是敵對種族會互相吞喫,就是吞喫同類的那種,在妖類中也並不少見。
所以說,妖喫妖,也都沒什麼好奇怪的。
只有人族,纔會絕對禁止食用同類。
一旦觸犯,人便非人,人人得而誅之!
但是,你要說妖喫妖錯了……那好像又確實沒錯?
畢竟動物的世界就是這樣的,狼喫羊、蛇喫鼠、鼠喫蟲……那有些蟲,也喫蛇。
人也還喫肉呢,你若叫人不要喫肉,看看世上幾人願意?
只是人的理智往往更能控制本能,而妖就算擁有了靈智,很多時候卻依舊難以脫離物種天性。
但在宴席中,宋辭晚又發現,原來高等的妖族,其實對於天性難馴的一些妖類,會存在有一定程度的鄙夷。
便比如龍女敖雲。
敖雲是龍族,但龍……好像也不能說不是妖?
敖雲坐在宋辭晚隔壁桌,她的目光從那黑熊般的大漢身上掃過,很快又彷彿是看到什麼髒東西般移開了。
大公主滿場遊走,去與其它賓客相見。
敖雲目光掃過那黑熊般的大漢以後,便淡淡說了句:“這熊妖獸性難褪,縱使修成妖丹,此生也休想再更進一步。”
宋辭晚接話道:“獸性難褪,會影響修行?爲何?妖族不是追求血統返祖麼?”
敖雲道:“只修血脈,不修天性,終究一場空而已。”
說了這一句以後,敖雲又不說話了。
她的身上總有一種淡淡的憂鬱難以退去,先前大公主雖說是主動給她與宋辭晚做介紹,很有些引薦兩個好朋友也做好朋友的意思,但敖雲的性情顯然卻是很難與人相交。
宋辭晚見她疏淡,自然便也與她保持一定距離。
倒是坐在另一邊的大青神,這位山神對宋辭晚十分熱情。
她將大公主未曾介紹完全的在場生靈都逐一介紹給宋辭晚認識,甚至她還隔着小湖,與宋辭晚一起指點湖邊花園中的其餘賓客。
“那幷州李氏,都銷聲匿跡三千年了,也不知道怎麼又冒出來了。呵,一場靈氣潮汐,什麼牛鬼蛇神都出來咯!”
第359章 天降亂世,必生災殃
宋辭晚在宴席上又聽到了一個新的關鍵詞:靈氣潮汐!
她的視角有限,往往只能瞭解到自己聽過看過的東西。從大青神的語氣來看,靈氣潮汐之說,在某些層面早已流傳多時,並不是什麼大祕密。
但宋辭晚此前卻從未接觸過,因而在乍然聽聞到這四個字的這一刻,她的心頭忽然便生起一種激盪的恍然。
有些時候,對於思維敏銳的人而言,不需要太多完整的話,只需要輕輕一個起頭,就足夠發散太多。
宋辭晚心底裏便好似是有一團漩渦驟然在急流的衝撞下被激發了,有那麼一刻,起伏跌宕。
從前不經意流淌過的某些畫面,又都在此時回唬瑥乃囊庾R中如同白駒過隙,飛閃而過。
譬如她初初接觸煉妖臺時,浣洗房中總有人感慨:近年也是怪得很吶,妖魔越來越多了,死人也越來越多,唉!
積善坊中,與宋父宋有德互爲同僚的小吏們同樣是越死越多……
宋辭晚洗妖時手撫妖魔屍身,偶然回看到那些妖魔生前畫面,妖且不說——世上最常見的還是動物妖,動物成妖,只需所處之地元氣充沛,多修些年份,祖上有點血脈,從基數來說其實也不算是太難。
而異物成魔,才真是虛無縹緲。
可是凡間的魔,卻着實是越來越多。
譬如宋辭晚洗過的第一個異物魔:一隻來自更夫的漏壺。
那漏壺是如何成魔的來着?
哦,似乎是因爲沾染了凡塵的太多雜亂氣,貪、嗔、癡、恨、愛、惡、欲……人心無窮盡,漏壺也成魔。
那個時候宋辭晚纔剛剛接觸到這些東西,只以爲器物成魔乃是常態,並沒有什麼好稀奇的。
畢竟那只是極其低等的魔物,也就是能禍害禍害身體虛弱、心志不堅的凡人,但凡是換個意志強大些的,哪怕只是一個精神完足的小孩,那等低級魔物,都影響不到人家。
因此,從前的宋辭晚將這些盡數忽略了。
她將不常態的東西看做了常態,後來才漸漸知曉,凡人的世界裏,妖魔其實不應該是常見的。
倘若妖魔變得常見了,通常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亂世將至!
天降亂世,必生災殃。
又如碧波湖底龍女化詭、寒丘山下詭異離境、幻冥城中異變頻生、平瀾城外仙靈祕境……
不,那些靈界祕境,如今甚至都不再只是平瀾城專屬,而根本就是滿大周的,遍地開花了!
宋辭晚心中千迴百轉,種種迷惑皆於此刻生出恍然:原來,原來是因爲靈氣潮汐!
她來到了一個大世。
又或許,正是因爲靈氣潮汐,大世到來,宋辭晚方纔能夠覺醒前世宿慧,於絕境中走出另一條道路。
再思及天地秤的出現,宋辭晚心中更是生出一種命咻嗈D,大勢滔滔的浩蕩之感。
關於天地秤,宋辭晚雖然從一開始就接受良好,但要說她對這個寶貝沒有任何疑慮——其實不是的。
宋辭晚有過猜想,有過疑慮,亦有過擔憂。
她只是很快尋找到了一種邏輯上的自洽:最初的宋辭晚,父母雙亡,淪落浣洗房,實則已經是一無所有了。
那個時候什麼都沒有的她,驟然覺醒前世宿慧,又憑空獲得了天地秤這件跳出三界五行的驚世神器。於那個時候的宋辭晚而言,天地秤既是奇遇,更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人可以懷疑很多東西,唯獨不能懷疑絕境中救命的那一個。
原因很簡單,因爲一旦離了那個唯一,絕境中人就要被絕境吞噬了。
一個連當下都很快就要沒有了的人,又何談將來?
這個時候的救命稻草哪怕有毒,都一定要喫下去!
好在目前來看,天地秤非但無毒,還着實是一件真真切切的超位格神器。
宋辭晚哪怕疑慮過,都一定會牢牢握住它。
她會盡一切所能,拼盡全力去成長。求自己的道,堅定自己的最初,在自己想走的路上一直走下去。
直到某一刻,或許遇到阻礙,那麼便披荊斬棘,乘風破浪。
若是殉道,也無悔!
坐忘心經在宋辭晚體內流轉,靜悄悄的毫無存在感,她識海中,那一個“道”字幻文,卻是光芒悠悠,似乎在這一刻又多了一種分外的神韻。
她坐在那裏,看起來像是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身上,又彷彿是有些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正滔滔不絕指點眼前風雲的大青神忽然就閉住了嘴巴,用一種奇異的眼神看了宋辭晚一眼。
此時,宋辭晚若是擁有足夠看透神靈的讀心術,大約就能聽到大青神暗中嘀咕的一句:沒天理,我就是隨隨便便說了一句話,這個人族天驕怎麼就好像是悟道了似的?她究竟悟了什麼?她怎麼就隨隨便便都能悟?
大青神心中憋氣,無法言喻。
人族身爲萬物靈長,天生就有靈智也就罷了,其中一些天驕人物還往往悟性出械綒馑榔渌N族。
憑什麼?
就憑天道厚愛?
大青神雖然喜歡宋辭晚跟她一起誇讚小青神,但是在這個時候……她還是好氣好氣,好氣啊!
宋辭晚身邊,天地秤驟然浮現,收到了一團氣:【神念,飛靈級正神青瓶山山神之嫉妒、迷茫、憤恨,二兩五錢,可抵賣。】
宋辭晚:……
發生了什麼?
我就坐在這裏安靜當聽校髅饕痪湓挍]說,怎麼就引來大青神的嫉妒憤恨了?
雖然說,這嫉妒憤恨的分量很輕,才堪堪只有二兩五錢而已。一時間,宋辭晚真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哭笑不得,啼笑皆非。
甚至她面上還要保持原來的神情,一絲兒其它意思都不能表露。
只能說,這個世界上不但人心難測,妖心難測,這神靈的心,也一樣十分難測啊!
飛靈級正神,縱是正神,也並未完全神化,依舊有着七情六慾,愛惡傾向。宋辭晚甚至覺得,這位大青神的性情,比起某些“人”,還要顯得更加人性化。
宋辭晚心中若有所思,面上不動聲色。
大青神調整情緒的速度很快,她提了一句靈氣潮汐,又指點那大花園中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