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過了片刻,漂浮在廖家舊宅上空的那些灰色氣團動了起來,它們徐徐調轉方向,開始向着下方的皮口袋飄去。
青灰色的皮口袋便好似是一個青灰色的人,張開了血盆大口,慢悠悠吞食灰氣。
是的,雖是張着大口子,皮口袋吞食灰氣的速度卻很慢。
在宋辭晚看來,若將那屋頂上的灰氣比作池塘,皮口袋便好似是在池塘下方偷偷鑿開了一個細孔。
絲絲縷縷的灰氣緩緩往下流動,以這速度,那些灰氣只怕是三天三夜都流不完。
白影明顯看不到這些灰氣的存在,他只能通過皮口袋鼓脹的程度來判斷皮口袋吸納灰氣的速度。
他一會兒一探頭,細細向內查看,可惜皮口袋裏幽深深一片,什麼也看不出。
而皮口袋外頭卻是乾癟癟的,白影查看了無數回,那乾癟也依舊未有分毫緩解。
白影便漸漸有些急躁起來,他搓着手守在皮口袋旁邊,要不是因爲人在屋頂上不方便走來走去,他簡直都要在屋頂上奔跑起來以表達自己的急切。
如此又過片刻,從古家後院小心走出一個人。
這人梳着個斜髻,穿了件桃紅衫子灰綠裙子,鳥悄着步伐向那百米外的廖家舊宅走去。
她先走後奔,不過一小會兒就到了廖家舊宅後方。
“喵、喵……”
這女子躲在舊宅後的一棵大樹下,捏着嗓子學起了貓叫。
貓叫聲嚇得屋頂上的白影一個哆嗦,他忙就直起身,一邊惱怒地向着後頭貓叫的方向瞪了眼,一邊暗暗咬牙,輕輕跺腳。
“喵喵……”
貓叫聲還未絕,白影只得無奈將皮口袋留在屋頂,他則轉過身小心從屋頂躍下。
這白影的身體倒是輕盈,落地也不曾發出什麼明顯的聲音。他着地在四下打了個滾,又仔細觀察了一遍四周,確認屋子裏的人不曾被吵醒,這才急急忙忙奔到那棵樹後。
樹後的女子眼前一亮,白影就一把拽住她,壓着嗓子用氣音低斥道:“你做什麼呢?不是說好了明日事成之前咱們絕不相見嗎?”
樹後的女子宋辭晚白日見過,知道她是古大宗的二弟媳婦,被村裏人稱作小姚氏,是古大宗老孃大姚氏的孃家侄女兒。
白日裏,宋辭晚見到的小姚氏是樸實乖巧的,此番在月色下,卻只見小姚氏面色紅潤,眼波流轉。
她像是帶着鉤子般將目光鉤在白影身上,低柔聲音道:“人家害怕呀,明日裏那事兒成了以後,過後若被大哥大嫂發現是我做的,我該如何是好?”
……
故事,似乎有些複雜?這小姚氏要做什麼?
小小村莊也有詭怪曲折,宋辭晚遙遙旁觀,微微挑眉。
第320章 廟小妖風大
幽幽月色下,宋辭晚盤坐屋中,閒聽小村詭譎。
只聽那白影耐着性子勸慰小姚氏道:“你也是白擔心,你做什麼了?你什麼都不用做,至多是我在臺上表演口袋戲法時,你上前來配合我一番,這就完事了,出了什麼事情,誰還能怪到你頭上不成?”
小姚氏仍不放心道:“那若是怪你……”
白影斬釘截鐵道:“又與我有什麼關係?我在臺上唱戲呢!”
小姚氏拍拍胸口,呼氣道:“那到也是,總歸與我們都不相干。”
白影這才點頭道:“正是如此,你只記住一點,那東西你一定要攥在手裏,切切不可有失,若是失了那物,進了口袋出不來的可就會變成你自己!到時候可別怪我害你……”
小姚氏立刻伸出一隻細白的手掌輕輕掩住白影的嘴脣,低柔道:“你又怎會害我?可莫要胡說!雲哥……”
最後那“雲哥”二字,可真是叫得一波三折,宛若一汪春水綴在一片嫩草尖兒上一般。
春水顫顫巍巍,草尖兒一上一下顛來倒去,那水珠欲落不落,卻是每一下都敲打在了聽者心中。
白影頓時便軟了神色,也放柔了聲音道:“是,我又怎會害你呢?既是如此,你也不必擔憂,快回去歇息吧。事成之後,三百兩銀,一絲兒都不會少你的。”
小姚氏顫着睫毛道:“雲哥,你知我心意,我又何嘗在意這銀兩俗物?我的心中……我只是爲你啊,雲哥……”
每一聲“雲哥”她都叫得蕩氣迴腸般,白影就嘆一聲,終於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
他將這手掌放到脣邊輕輕碰了下,低聲道:“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好妹妹,你且回去,等我此番事成,得了銀兩,便將你接出來。此後我們離了這地界,山長水遠的,所有束縛我們的東西便都沒有了。”
小姚氏終於得了他的承諾,激動得眼眶裏都蓄滿了淚花。
她含着淚道:“雲哥我信你,那雲哥你一定要及時來接我!你不知道,那古老二,他、他是個天閹!我那姑姑心太狠了,古老二這般模樣她不去禍害別家姑娘,偏要上孃家說了我,我也是沒辦法,嗚嗚嗚……”
說着說着,她低泣起來,肩膀一顫一顫的。
白影連忙伸手摟着她,焦急勸道:“別哭,別哭,你這一哭,可叫我如何是好?”
小姚氏靠在他懷裏,半抬頭道:“雲哥,你讓我再看一眼你的臉罷,我想再見見你的真實模樣,心裏踏實。”
白影怕她再哭,這回沒有猶豫就答應了。
他低嘆說:“罷了,你要看便看……可別哭了。”
說着,他掀開衣領,低頭從自己脖子底下一撕。
原來他這全身慘白的,主要是因爲他在自己臉上戴了個面具。
宋辭晚先前看到他白漆塗臉,其實他是戴了一個塗滿白漆的面具。這面具說是面具,其實不但將他整張臉都覆蓋住了,還連帶着將他的脖子肩膀也都蓋住了。
他便將手伸到了衣領裏面去,快速將這張重工的大面具掀起來。
面具一開,小姚氏的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只見這面具下露出的面容又俊又妖,黛眉秀目、瓊鼻櫻脣,整個兒透出一種雌雄莫辨的美。
雲哥的肌膚尤其白膩,在月光下,這白膩的肌膚甚至泛出珍珠般的冷光,莫說是尋常男子了,就是一般的美麗少女都幾乎不可能擁有這般完美的肌膚。
小姚氏看癡了,她伸出手去似乎想要碰觸雲哥的雪肌。
雲哥卻連忙又將面具戴回了臉上,他還將面具下部分連着肩頭那一邊細細按壓,確保每一處都壓實了不會出現翹邊的情況,他才長出一口氣。又低聲勸慰小姚氏:“靜兒妹妹,來日方長,你快些回去罷,莫要漏了餡兒,那咱們的計劃可就成不了了。”
小姚氏看也看了,雖未摸着,但被人這樣勸哄着,終究不好再糾纏。
她不捨地應聲道:“雲哥,那我回去了,事成以後,我等你來接我。”
雲哥伸出手,猶豫了片刻,還是將小姚氏擁在懷中輕輕拍了拍,低聲道:“你放心,我不負你,你快去罷……”
小姚氏終究戀戀不捨地走了。
雲哥始終站在那棵大樹後方目送她,小姚氏走到半途忽又回頭,只見那大樹後方白影遙遙相望,小姚氏心裏便彷彿喫了蜜一般。
她暗道:“雲哥心裏當真有我……”
如此這般,小姚氏終於安心了。
她不再耽誤,疾步走回家。
回到古家院外,小姚氏從後門進屋。她靜悄悄落鎖,全然未曾發現,從她的身影消失在自家院門後的那一刻起,大樹旁的雲哥便忽而掉過頭,有些嫌棄地將自己全身上下都拍了一遍。
尤其是之前摟過小姚氏的那隻手,雲哥更是搓了又搓,厭惡之情溢於形表。
當然,離那麼遠,小姚氏又不會神通,自然不可能發現這一幕的。
唯有宋辭晚始終旁觀,目睹了這一切。
她有種自己在看現場版詭異電影的感覺,大周之大,各種稀奇古怪的事情真是每時每刻都有可能發生。
民間流傳的那些故事,都未必有現實發生的真事來得曲折離奇。
當然,大多的故事都離不了愛惡欲、貪嗔癡,人心之詭譎,原也不分朝堂鄉野,是仙是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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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誰呢?
宋辭晚沒有收回目光,她繼續看。
靈覺分視兩邊,只見小姚氏悄悄回了自己的房間,她將自己的髮髻放下,桃紅衫子和灰綠裙子也都脫了。
只穿着一套白色的中衣,小姚氏悄悄爬回了自己的牀上。
與她同睡一張牀的古老二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突然迴歸,不由在睡夢中嘟囔:“你怎麼回事,起夜也要這麼久?”
小姚氏低聲道:“我肚子疼……”
古老二半夢半醒道:“懶人屎尿多,你這婆娘真個矯情!”說着他“啪”一下,重重地將手掌扇在小姚氏臉上。
小姚氏捂着臉瞪大眼睛,不敢哭也不敢鬧,甚至一句多話也沒有。
直到古老二翻個身又重新睡實了,小姚氏纔在黑暗中落下兩行淚來。
她咬着牙躺回被子裏,又側轉身背對着古老二。
黑夜寂靜無言,演繹人間悲歡。
第321章 氣逾十斤?
宋辭晚在靜夜中繼續將靈覺四散在外。
只見另一頭,雲哥在屋頂上又守了約有小半個時辰。
被他守着的皮口袋卻始終乾癟癟,眼見時間過得太久,月光都躲到了雲層後方,天際的星光反倒有着漸漸明亮的趨勢,或許離天亮不會太遠了。
雲哥無奈,只能將仍舊軟塌的皮口袋小心收了。
他帶着皮口袋回到自己房間,房間裏有與他同住的戲班伶人。不過雲哥的動作可比小姚氏更加輕巧數倍,同住的伶人都睡得很熟,無人被他驚醒。
一夜再無波折,宋辭晚卻身化清風,越窗而出。
她飄飛到了廖家舊宅的上方,喚出天地秤,這秤盤滴溜溜一轉,就將她目光所及的所有灰暗氣團盡數收入了秤盤中。
【人間幽冥氣,自然生成,因世人七情六慾而壯大,十斤八兩,可抵賣。】
咦,十斤八兩?
宋辭晚第一次收到這種重量的氣,可真是意外之喜。
她並不在廖家舊宅上方過多停留,收走氣團後便立刻又回到了古家。
大白鵝還臥在她的牀下給她做護衛,全然不知宋辭晚已經外出了一個來回。
宋辭晚亦不耽誤,她毫不遲疑地將這十斤幽冥氣一口氣賣出,看看能得到什麼。
【你賣出了人間幽冥氣,十斤八兩,獲得了奇門道術偷天換日全篇。】
偷天換日:移形換位,偷天換日之法。初時能改換低等小物件,隔空取物,換石移金,視修爲精進,所換之物等級可逐步上升,直至以塵埃換星辰,是爲偷天換日。
這是何等可怕的神功?真不愧是由十斤幽冥氣所換!
宋辭晚尚未來得及驚喜,一段段玄奧莫測的功法口訣便如星斗翩翩,自無盡虛空中向她投射而來。
玄奧幽深的法訣帶着一種種莫可名狀的奇異道理,匯入了宋辭晚心魂之間。她再也無暇思慮其它,只連忙收攝心神,全力消化吸收這篇法訣。
漸漸地,宋辭晚有些明悟了。
相比起她原先所學的其它所有法訣,不論是小如熾炎術,還是大如呼風喚雨——此類法術,其基本上都是以陰陽五行爲基礎的。
哪怕是神通道術力大無窮,表面上看不與陰陽五行沾邊,但實際上它作用於人體,是一種能夠改變人身根源力量的神通術,既作用於人身,便仍然難以脫於陰陽五行。
這些,不論法術還是神通,盡皆有形有質,有跡可循。
而偷天換日的奇妙在於,這門法術,它更加近似於因果的力量,又或者說是規則的力量。它與大衍化生術有些相近,但本質仍然不同。
宋辭晚尚且是首次接觸到這種層面的東西,一時間,哪怕她悟性極高,仍然只覺此法難以捉摸。
直至東方既白,漆黑的天幕上開始投射出第一縷朝霞的明光,沉睡的小山村中雞鳴犬吠,人聲嚷嚷,宋辭晚才從修煉的情境中驚醒過來。
這一醒,種種法訣從她心頭流淌。
宋辭晚有種餘韻難消的衝動感,她便拈起了身邊牀上不知何時掉落的一根棉線,乘着這種衝動對着腳踏上的大白鵝輕輕一指。
大白鵝似有感應,陡然驚醒。
它撲扇翅膀,“昂昂”叫喚了一聲。
一小撮虛浮的鵝毛從它身上消失了,下一刻,那鵝毛憑空出現在宋辭晚手中。而一根棉線則取代了鵝毛的位置,出現在大白鵝身上。
棉線的重量極輕,大白鵝並沒有察覺到自己身上少了東西又多了東西,畢竟宋辭晚換走的那根鵝毛本來就是自然脫落的那種浮毛,她又不是暴力地從大白鵝身上拔毛——
但宋辭晚手上憑空多了一小撮虛浮的白鵝絨毛,這個大白鵝卻是看見了的。
它一下子就跳起來,驚奇大叫:“亢亢!昂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