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二公子被這道光芒射中,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怒喝:“誰?”
便聽噗一下,一襲白衣的二公子,當場變成了一隻渾身白毛的巨鼠!
是的,二公子變成了一隻老鼠。
但這不是一隻小體型的小老鼠,卻居然是一隻足有三五丈高的巨鼠。
巨鼠之大,一下子就將樹液小潭給整個塞滿了。那一顆帶着金線的頭顱,甚至還頂到了上方那一截斷裂的樹枝。
第295章 一場奇幻的較量
就在二公子變成巨鼠的一瞬間,宋辭晚身邊的天地秤收到了一團氣。
【人慾,魔化的化神中期修仙者之驚詫、迷茫、憤怒,一斤二兩,可抵賣。】
魔化!
二公子與此前的紅綃二人一樣,也是魔化狀態!
電光火石間,變成了巨鼠的二公子將頭顱一抬,在他的頭頂上,那一截斷裂的樹枝頓時便放出簌簌一陣響。
更多的綠色樹液嘩嘩流淌而下,將下方的巨鼠整個兒澆了個透心涼。
巨鼠憤怒地大吼一聲:“吱——!”
吱完以後,二公子呆了。
如果這個時候二公子的身邊能有一個旁白,那麼必然是要出現一行字:我是誰?我在哪兒?到底發生了什麼?
就在此刻,宋辭晚抓住了對方呆愣的一瞬間。
她抬手掐訣,一彈指:虛空幻魔劍!
縷縷建立奇功的虛空幻魔劍在頃刻間射出,穿透了時空的距離,落入了巨鼠的眉間。
巨鼠瞬身一顫,頓時僵在原地。
於此同時,宋辭晚識海中那一顆心魔種子顫動着、搖擺着,無窮的魔念,便在這一刻,盡皆沿着虛空幻魔劍破開的路線,如同潮湧一般紛至沓來。
這些,都是二公子的魔念!
虛空幻魔劍雖然厲害,卻也並非天下無敵。
其雖然能夠引動中劍之人心中魔念,使其死於心魔,實現一種殺人於無形的恐怖效果,但同時,虛空幻魔劍的反噬也是非常厲害的。
一般情況下,宋辭晚能夠壓得住這種反噬,就比如此前擊殺紅綃,虛空幻魔劍只是輕輕一動,便引得紅綃失去戰力,自取滅亡。
至於說紅綃魔念所帶來的些許反噬,宋辭晚識海中的心魔種子只需輕輕一動,便能盡數將其化解、吞噬。
如此一來,那點反噬不但對宋辭晚沒有效果,反而還給她帶來了壯大自身的資糧。
但二公子卻不一樣,或許是因爲他的修爲太高,又或許是他的魔念太強,總之便在他中劍的一瞬間,無窮的魔念反噬,便如山呼海嘯般,轟隆隆衝入了宋辭晚的腦海中。
一個剎那間,兩人便進行了一場無形的生死較量。
無數破碎的畫面,亦隨着這魔唸的湧動,在宋辭晚識海中沖刷。
這些畫面有些顯得很扭曲,有些顯得很古舊,還有一些泛着漆黑的幽光,像是被什麼邪惡的東西放在了墨水中浸泡過一般。
宋辭晚只是驚鴻一瞥,看清了些許碎片,便只覺得噁心欲嘔。
那是什麼?
是一座陰森的地宮,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血池。
血池中,有人的肢體被浸泡着,也有妖獸的殘肢血肉在其中沉浮,有污穢的皮毛臟器,甚至還有沾染着漆黑穢物的鱗爪。
等等等等,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都被泡在裏面。
還有……還有一個淒厲慘叫着的男童!
這男童至多六七歲,他生着一張蒼白清秀的面孔,雖是小小年紀,卻有一雙長眉斜飛入鬢,還有一雙標誌性的狹長眼睛,顯得既可憐,又邪氣。
不必多想,只看了一眼,宋辭晚就看了出來,這一定是小時候的二公子!
他的眉毛眼睛都很有特色,以宋辭晚如今的修爲,對於人體特徵感應都是十分敏銳的,不可能認不出來這是二公子。
只見年幼的二公子被泡在血池中,血池中有一雙雙慘白的手臂向他伸來。不只是手臂,還有一些殘損的頭顱、森白的利齒,數不清的扭曲物件,盡皆牽扯到了二公子身上。
這些奇形怪狀的東西,拉扯着他、撕咬着他、有些還從他的鼻孔、耳道、咽喉間鑽入……但凡他身上具備孔竅之處,那些奇怪的詭物,都不曾放過。
二公子慘叫着,喉嚨裏又被塞滿了漆黑的蠕動物。
這使他的慘叫聲被堵住,他於是只能嗚嗚叫着。一雙狹長的眼睛裏佈滿了絕望、空洞、仇恨。
……
宋辭晚便彷彿穿越時空,與這一雙眼睛對上了。
這一瞬間的震撼,無法用言語形容。
無窮的痛苦便如潮水般向着宋辭晚侵襲而來,逼迫她,要她沉入這一幅畫面,與二公子共情。要痛他所痛,苦他所苦,恨他所恨!
這一瞬間,宋辭晚幾乎都要動搖了。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反過來說,可恨之人亦有可憐之處。
二公子此人,瘋癲兇殘,原來也不是沒有因由。
他年小時竟然遭遇過如此非人折磨?
這誰能想到呢?
表面上看來他出身不凡,身邊的婢女修爲最低的也是練氣後期,並且人人修煉上等功法,個個具備獨特才能。
這些婢女甚至個個驕傲之極,她們只需要往那裏一站,誰都能看得出她們出身豪門。
而擁有這樣一羣婢女在身邊的二公子,他能是什麼平凡人物嗎?
誰會懷疑他的出身?誰不會覺得他是天生的天之驕子?誰又會覺得他不受寵?
世間凡人縱有無數平庸,可誰又會在年小時經歷他這樣的痛苦?
……
宋辭晚的動搖,便在這一刻,自然而然地誕生了。
她甚至都沒注意到,自己識海中,那一顆翠綠的心魔種子上,某一個角落處,開始染上了奇怪的黑斑。
心魔種子下方,心經之火與明神之火幽幽燃燒,奮力搖動,她體內的真氣亦是自發向上注入,爲這兩團火焰帶來無窮能量。
但是,那黑斑還是如同跗骨疽般,沾染在心魔種子上,頑固得半點不掉。
當然,短時間內,黑斑也沒擴大。
宋辭晚雖有動搖,亦是努力堅守本心。
她不停告訴自己:不,不對,不是這樣的。年幼時遭受苦難,二公子的確很可憐,但他此後若是取得了力量,儘可以去報復傷害他的人,又豈能因此便向其他無辜之人下手?
這個念頭出現時,卻又有一個聲音在宋辭晚耳邊反駁說:“二公子向什麼無辜之人下手了?他傷害誰了?他做什麼大惡事了嗎?你憑什麼審判他?”
宋辭晚便是一怔:是啊,二公子做什麼大惡事了嗎?他傷害誰了?他爲什麼非死不可?
有那麼一瞬間,宋辭晚的大腦幾乎是一片空白。
而很快,她又看到了新的破碎畫面!
那是在一處華麗的寢殿中,二公子渾身是血地被人提溜着,扔在了一雙晶瑩潤白的玉足下方。
第296章 碩鼠碩鼠,喫瓜大法
宋辭晚彷彿又一次穿越了時空。
她的整個意識沉浮,視線便彷彿是跟隨着二公子的視線,先是落到了那一雙瑩白的玉足之上。
那真是一雙骨肉勻亭,線條完美,宛如天工精雕玉琢一般的美麗赤足。
二公子受了無窮的痛苦,可是在這一刻,當他的視線落在這雙玉足上時,他又不由自主地,生起了無限癡迷。
那雙完美的玉足,輕盈落在一片猩紅的地毯上。而後,這雙玉足居高臨下,伸出來,輕輕抬起了二公子的下巴。
“小可憐兒……”
一道慵懶溫柔,便彷彿是從春水中撈起一般的聲音響起,只聽那女聲懶懶散散的,卻又帶着輕嗤,帶着笑:“小可憐兒呀,瞧這悽慘模樣,真叫人看了不忍呢。”
二公子被迫抬起頭,視線上移,而後便看見了一張巧奪天工般的臉!
真是無比絢爛,無比瑰麗,說是繁花盛開卻嫌太俗,若比作清風明月,又嫌太淡……
那女子的面容,清中帶豔,豔中帶柔,柔中帶媚,真真是美到彷彿可以成爲一種武器。
此刻,這把武器便直直地射中了二公子,哪怕他還那麼小,可是小小的他,似乎已經懂得了什麼是天真的癡迷。
他仰着頭,一身狼狽,聽着女子輕聲笑語,他卻只是癡癡道:“母妃高興,我便不苦。母妃若是可憐孩兒,便賜孩兒在宮中再多服侍母妃兩日吧。”
……
宋辭晚本來沉浸在二公子的悲苦可憐中,莫名其妙地已經爲他找了無數借口開脫,甚至都生出了不該殺他的念頭……
所幸便在這一瞬間,二公子一句話,又將她所有的動搖都給擊打成了粉碎。
方纔那一幕,信息量太大了。
宋辭晚只覺得自己好像是喫到了一個驚天大瓜!
只可惜,瓜沒喫完整,方纔那一幅畫面卻又如同失了水的河牀般,在一瞬間四散龜裂。
畫面消失了,宋辭晚沒能看到後續。
但是無妨,這一幅畫面看不完全,很快,卻又有更多的零散畫面旋轉飛來。
漆黑的隧道中,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在一點點蠕動着攀爬。
他已經爬了許久許久,可是卻怎麼也爬不出這無窮的迷宮。
迷宮中什麼都沒有,沒有食物、沒有光亮、沒有方向、沒有其他人,也沒有那些奇形怪狀的恐怖怪物。
唯有一點幽靜的水聲,在這個沒有方向的漆黑世界中嘀嗒嘀嗒……
嘀嗒!
嘀嗒!
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呢?
是一種被全世界拋棄,隨時隨地都要瘋狂的感覺。
那一下又一下,平和悠遠的水聲,乍聽起來彷彿能夠使人內心寧靜,然而誰若是長時間去聽,沒完沒了地聽,那卻一定是要瘋掉的。
尤其是在這個沒有方向、沒有光亮,更彷彿沒有盡頭的迷宮世界中。
宋辭晚原本都已經漸漸地脫離了對二公子的共情,畢竟方纔喫到的那個瓜有點太精彩,她一下子喫猛了,於是光記得喫瓜的震撼感了,又哪裏還記得要繼續同情二公子?
在宋辭晚未曾注意到的地方,她識海中那顆心魔種子,那翠綠的魔種一角,黑斑亦開始有了淡化的跡象。
但這種淡化,就在這個漆黑的,迷宮世界出現的那一刻,又立刻停滯了。
現實中,宋辭晚與二公子的無形較量還在繼續。而變化莫測的心魔世界中,宋辭晚又彷彿是再一次經歷了二公子的痛苦,感受到了他的仇恨與絕望。
嘀嗒!
嘀嗒!
恐怖的水聲不知持續了多久,就在二公子四肢磨損,頭痛欲裂,痛苦到他再也無法沉默,於是他開始哭泣,開始嘶吼,開始吶喊,又開始求饒——
“母妃,救救孩兒!”
“母妃,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是人,我便是你的小鼠兒!”
“母妃,放我出去,我不會再做人了,我便是小鼠,你放過我,放過我……”
這一刻,那道溫柔的女聲又響起來了。
那女子輕輕笑着,溫柔又帶刀:“好孩子,既是小鼠,又豈會怕這黑暗?”
“乖鼠兒會自己爬出來的,乖鼠兒會打洞呢,你說,是也不是?”
漆黑的迷宮中,二公子四肢染血,渾身潰爛。
他仰着頭,跟隨着那一道聲音,機械一般道:“是……正是如此,乖鼠兒會自己打洞,我能出去,母妃,我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