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宋辭晚傾身道:“夫子,有理不在聲高。請您捫心自問,學生之言如何?”
高夫子的手不自覺就按到了自己的心口上,當時大叫一聲:“你、你說得對!”
大叫之後,他一下子就坐倒在地上,不知怎麼,眼淚卻是從眼眶裏冒了出來。
他的腳上、眼眶裏、咽喉中,各處的觸鬚都倏地一下自動收了回去,然後他就變成了一個獨眼的孩童——
眼淚從他的眼睛裏不停地流,他就像每一個情緒上頭的孩子那樣,忽然間嚎啕大哭起來。
“嗚嗚嗚,你說得對!你說得太對了!”
“爲什麼,爲什麼從前竟不曾有人對我說過這般言語?”
“沒有人告訴我啊,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阿爹,阿孃,你們爲什麼也不告訴我?也不教教我?嗚嗚……哇哇……”
他越哭越大聲,眼淚在身前幾乎流成了兩條小溪。
又哪裏還有先前那半分的恐怖威嚴模樣?
站在對面的學生們面面相覷,大家互相對視着,最後,又齊齊將目光定在了前方的宋辭晚身上。
宋辭晚身邊,天地秤浮現,接連採集到了兩團氣:【小城級詭異幽精,恨、欲、惘,二斤六兩,可抵賣。】
【小城級詭異幽精,哀、怨、嗔,三斤七兩,可抵賣。】
這是高夫子的詭異幽精!
原來高夫子是小城級詭異!
宋辭晚心緒微動,小城級詭異,說實話,如果要論絕對實力,在場可能無人能比。
按照通俗的實力對照規則,村莊級詭異可以對應修仙者的煉氣期,以及普通武者的先天二轉,還有讀書人的正氣境。
而小城級詭異,則對應修仙者的化神期,普通武者的先天三轉,以及讀書人的浩氣境。
眼前的高夫子,別看他此時哭得可憐,可他卻是堪比化神的高等詭異!
第197章 一個重要的抉擇
高夫子嚎啕大哭,宋辭晚心念電轉。
堪比化神的高等詭異究竟能有多麼恐怖,這可能,都要超出在場腥说南胂蟆�
畢竟在場腥耍瑳]有一個先天三轉,也沒有一個化神修士。
人對於自己不曾達到的境界,總是很難有一個準確估量。
更何況,在詭境當中,詭異往往具有主場優勢,而修士的實力反而受到壓制。
這很危險,但作爲活人的一方,其實也並不是完全沒有生機。
就比如當初宋辭晚在富貴村,那個時候的宋辭晚還只是化氣期,可她在找到規律以後,卻能傷害到村莊級的巨人村長!
固然,後來破除詭境的時候少不了煉氣期的赤華仙子相助,但宋辭晚也不妄自菲薄,她認爲當初的富貴村能夠被破解,她所起到的作用也同樣至關重要。
由此可以想見,只要找到詭異的漏洞,或者說詭異的弱點,再強大的詭異也具有戰勝的可能。
宋辭晚就這樣站在當地靜靜看着高夫子哭,同時心中萬般推測,次第湧動。
摸約過了小半刻鐘的時間,眼看那天上的暖陽行至中天,坐在地上的高夫子哭聲漸弱。
又過一小會兒,他哭着哭着,卻是睡着了!
是的,高夫子居然將自己給哭得睡着了。
只見他閉着眼睛,蜷着身子側躺在溼濘的泥土地上,稚嫩的小臉上濺着灰突突的泥點子,一身髒污,看起來真是弱小又可憐。
要不是經歷過先前的恐怖,誰又能想到這居然是個可怕的詭異呢?
在場的學生們都沉默着,腥嘶ハ鄬σ暎瑳]有誰肯先打破這種沉默。
最後還是謝雲祥沒忍住,他小心問宋辭晚道:“辛兄,這、這眼下……我等該如何?”
宋辭晚見腥艘暰�都落在自己身上,焦左也將視線落在自己身上,當下便反問焦左道:“焦兄你進過村,不如請你說說我等該如何?”
焦左是進過村,但焦左在村裏卻是被村民給當成驢在驅使!
這對焦左而言,無疑是此生莫大恥辱。
但焦左的心理素質倒也當真不錯,他原先心如死灰,是因爲他以爲自己此生都要被當作是驢,甚至是要以驢的形態死去,這是焦左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的!
現在宋辭晚將他救出,在高夫子的治療下,焦左還恢復了人的形態,他原先的求死意念自然也就淡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之前剛剛從驢的形態下脫離出來,能夠像人一樣直立站起的時候,焦左的背其實還是有些不自覺彎曲的。
這不是他不想站直,而是他站不直。
他也不會告訴別人,那個時候的他其實無時無刻不存在着一種彎下背,並且四肢着地的衝動。
他不說話,也是因爲他一直在與那種衝動對抗。
到後來,宋辭晚與高夫子對話,高夫子一直將焦左稱作是“驢”,宋辭晚卻刻意迴避驢的說法。
說着說着,當宋辭晚提到“扶人之危,賙人之急”,而後高夫子認同了她的“扶人之危”時,那一刻,焦左忽然就感覺到,一直壓着他彎下腰的那種衝動,開始減輕了!
等到宋辭晚與高夫子的辯論越來越深,乃至於高夫子竟嚎啕大哭,說宋辭晚“說得對”,到那一瞬間,焦左才真正有一種從畜生道的束縛中解脫出來的輕鬆感。
他的身體越站越直,脊背越來越挺,他的心情自然也是越來越昂揚。
他終於從變成驢的危機中解脫了出來,他重新做回了人!
焦左不意外宋辭晚稱呼自己爲“焦兄”,能夠準確說出自己的姓氏,他面對宋辭晚的提問,面上淡淡道:“我在村中,見過高家的住宅。”
這句話有點玄虛,旁人尚且未曾理解到焦左的意思。宋辭晚身邊,天地秤卻是再度浮現,採集到一團氣:【人慾,特殊的先天二轉百竅境武者之喜悅、憂慮、感激,九兩八錢,可抵賣。】
這一次,氣不多,可見焦左的情緒控制能力比起謝雲祥可真是要強出太多了。
但百竅境武者的氣,就算是斤兩再少,也應該有所不同。
宋辭晚笑納了這一團氣,任由天地秤將其收好。
她看向焦左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們將高夫子送回家中?”
這句話落音,焦左尚未答話,旁邊一直沉默的學生隊伍中終於有人忍不住道:“將高夫子送回家中?這、這詭……哎喲,呸!”
他截住了自己的話,沒敢將“詭異”二字完全說出口。
詭境這個東西,雖然每一個都有不同,但有一些常識卻是通用的。
譬如說,身入詭境,莫說詭異,這便是通用的詭境規則。
這人沒忍住吐了個“詭”字,忙將手在自己嘴巴上重重拍了下,才又壓低聲音道:“這一位,如今正弱勢,咱們難道不該趁機……”
說着,他抬手做了個“殺”的手勢。
正所謂趁他病要他命,高夫子既然睡着了,這難道不是送上門的被殺的機會嗎?
活人對付詭異,那完全是不需要猶豫的,殺就是了。
此人的意思一經表達,在場其餘學生不由得紛紛點頭。
唯有焦左皺眉,謝雲祥猶豫難決。
宋辭晚輕笑一聲道:“諸位,莫要忘記我等如今身在何處,是何身份!學生對夫子,可以辯論,可以質疑,此乃學術之辯,無關高下。但是,我們可以不敬嗎?”
她問,其餘學生不語,焦左答道:“不可以。”
宋辭晚點點頭,她往前走一步,就準備彎下身將地上熟睡的高夫子抱起來。
焦左卻攔住她道:“辛兄,我來。”
說着,他快步走來,不懼髒污,果然彎腰將地上的高夫子抱了起來!
高夫子一動不動,可愛得就像每一個睡熟的普通孩子,乖乖蜷在焦左懷中,只是睡夢中偶爾似有輕輕抽噎。
他好像還沒有哭夠,夢裏都在可憐地哭泣。
就這樣,焦左抱着高夫子,白髮學生們雖有無奈,也無人再反對此舉,腥艘黄鸹亓舜濉�
村子的名字倒是並不叫桃源村,宋辭晚先前將其稱作桃源詭境,那只是因爲此處乍看起來美麗祥和,宛如世外桃源。
村邊有一塊界石,上書“槐溪村”。
一個似乎普通,又隱約帶着鬼氣的地名。
第198章 村中的奇形怪狀
進村之前,袑W生互通了姓名。
這一隊學生包括宋辭晚在內一共十人,若再將焦左加進來,則一共十一人。
其中有五名修仙者,六名武者。五名修仙者中除了宋辭晚以外,另外還有一名女子,六名武者中同樣也有兩名女子。
只不過宋辭晚現在披着“辛免”的馬甲,在旁人眼中她便並非女修士,而是男修士。
宋辭晚修爲在這一批修仙者中也是最高的,她是煉氣後期。但在大家互報修爲的時候,宋辭晚只道自己是煉氣初期。
畢竟她現在的身份是辛免,辛免的“底細”,謝雲祥知道得一清二楚。
在謝雲祥的認知中,辛免分明纔剛剛從化氣期突破到煉氣初期不久。又怎麼可能突然就進步到煉氣後期?真要是這樣,那不就擺明了此人有問題嗎?
宋辭晚縱然與謝雲祥交情頗好,也不會願意將這樣的破綻露在他面前。
於是,明面上修爲最高的就是一個名叫謝雲崇的修仙者。
此人也是謝氏家族子弟,同樣是謝雲祥的堂兄。他是煉氣中期,在宋辭晚與焦左出現之前,這一羣白髮學生原本便是以謝雲崇爲首。
另外還有兩個修仙者,一個化氣後期,與謝雲祥同等修爲,一個煉氣初期,與“辛免”同等修爲。
煉氣初期的是女修士,名叫虞淼淼。她很沉默,只偶爾會悄悄地用特異的目光看一眼焦左。
餘下的六名武者中,則以焦左修爲最高,其他五人中,先天二轉有三個,先天一轉有兩個。其中,二轉女武者有一個,一轉女武者有一個。
這兩位總是挨在一起,似乎是師姐妹。
被高夫子懲罰抄詩百遍的張佑,他也是先天二轉。
如此,腥嘶ネ诵彰c修爲,相互間有了初步的熟悉,整個隊伍的氛圍便在無形間變得積極了起來。
對於成功脫離這個詭境,大家都似乎是有了更加明確的信心。
謝雲祥是個很好的調和劑,進村前他彷彿後知後覺般,忽然又特意問了遍焦左:“焦兄,進了村子以後,不論是高夫子的身份,還是我等學生的身份,對我們而言,其實也是一種保護,是否如此?”
焦左看向他,似有些詫異,但他很快回答道:“正是如此。”
謝雲祥鬆一口氣,頓時笑道:“那便請焦兄一定小心護衛好高夫子。”
焦左淡淡道:“自然。”
謝雲祥嘿嘿一笑,得了回應便很高興,並不因爲焦左的冷淡而生半分不悅。
但他與焦左一問一答,卻惹得其他學生們若有所思。
大家其實都不是傻子,已經聽出來了謝雲祥與焦左的對答實際上是話裏有話。
謝雲祥這還是在委婉地表達,要大家遵守詭境規則呢!
焦左抱着高夫子,當先踏入了槐溪村。
只見那村前一條溪流蜿蜒而過,溪邊垂柳招搖,學生們踩着溪上石墩通過小溪時,那上游的溪邊頓時便傳來一陣洪亮粗獷的女聲:“哎喲,這是學堂的才子們回來了?哎?高夫子這是怎麼了?”
話音剛落,那上游溪邊正在舉着棒槌捶打衣裳的一名白髮婦人忽地便站起身,她手拿棒槌大步一跨,瞬間帶起一陣殘影,忽忽然便到了腥嗣媲啊�
走在最前面的焦左一驚,頓時停下腳步。
焦左繃着臉,不說話,謝雲祥立刻上前笑道:“是啊,夫子累了,正歇着,我們送夫子回家。”
說話時,謝雲祥的腿其實有些抖。
因爲突行而至的這名婦人,她手上的棒槌竟不是死物。
只見那棒槌四周長滿了寒光閃閃的鋒銳尖刺,頂端處卻生着一張毛茸茸的怪臉!
那怪臉是顛倒扭曲的,鼻子長在臉的最上方,下面是嘴巴,嘴巴下面則是眼睛,眼睛下面是眉毛,怪模怪樣,擠眉弄眼,正衝着謝雲祥陰森森地笑呢!
謝雲祥幾乎要把持不住,落荒而逃。辛、辛道兄作證,他謝某人是真怕鬼啊!
一切奇形怪狀的,他都怕啊啊啊——謝雲祥內心尖叫,幾乎無法自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