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柒天
這時候,阿萊克西婭開口道:
“羅伯特·基裏曼原體,請脫下甲冑。”
她的聲音平靜,不帶多餘情緒。
不是在請求、在命令,而是醫生對病人說“請躺下”、教師對學生說“請翻開課本”。
“...”
羅伯特·基裏曼沉默片刻。
這副甲冑陪伴了他無數年——
在大遠征的戰場上,人類帝國最輝煌的時代,在原體們還並肩作戰的日子裏,爲他擋過子彈、炮彈、利爪、刀刃。
甲冑表面那些彈痕、刀痕,被激光熔化的疤痕,每一道都是一次戰鬥的印記、死裏逃生的證明。
在靜滯力場中,它又守護着沉睡的軀體,與毒劍的傷口一同凝固在時間裏。
此刻卸下它,如同卸下一部分自己。
他的手抬到肩甲邊緣,手指按下甲冑的分離裝置。
呲~——!
液壓系統發出輕微嘶鳴,肩甲從甲冑主體上鬆開。
而機械臂從天花板上降下,吸盤穩穩吸附在肩甲表面,將它從身體上取下,放置在旁邊的金屬架上。
肩甲上的金色紋路似乎在燈光下閃爍了一下,然後暗淡,像被熄滅的火焰。
胸甲、臂甲、腿甲、脛甲——
甲冑部分被機械臂卸下,整齊擺放在金屬架上。
甲冑內部是黑色襯墊,邊緣已經磨損,有些地方露出下面的金屬板。
而被毒劍刺穿的裂痕處,填充物像癒合後的傷疤、修補過的城牆。
甲冑卸下後,羅伯特·基裏曼感覺到空氣直接接觸皮膚,些許涼意從四面八方湧來。
在靜滯力場中,他感受不到溫度;
在甲冑裏,甲冑內部的溫度調節系統維持着恆溫。
此刻,皮膚暴露在空氣中,那些萬年沒有接觸過外界的神經末梢似乎同時甦醒,向大腦發送着雜亂無章的信號。
而技術人員上前,手持掃描儀在身體上移動,發出細微嗡鳴。
掃描儀的探頭在皮膚上游走,藍色光線在身體表面掃過,全息屏幕上數據滾動——
骨骼密度,肌肉纖維,神經反應速度,器官功能指標等等。
數字在跳動、圖表在變化、波形在起伏。
阿萊克西婭的目光在屏幕上移動,偶爾停下,放大某個數據,與標準值對比,然後繼續滾動。
卡爾加和常勝軍們在檢測區的另一側接受同樣程序。
他們的甲冑被機械臂卸下,放置在另一排金屬架上。
技術人員的手持掃描儀在他們身上移動、數據在主控臺的副屏幕上滾動。
卡爾加的目光穿過室內空間,落在羅伯特·基裏曼身上——
基因之父卸下了甲冑,便裝的身形比他記憶中矮了一些,但那站姿、目光、氣質,依然是極限戰士的原體,依然是奧特拉瑪的領主。
“提取組織與血液樣本。”
阿萊克西婭的聲音平靜,似乎沒有徵求意見的意思。
小型機械臂從檢測牀兩側伸出,末端的細針在羅伯特·基裏曼手臂靜脈處刺入。
暗色血液沿着細管流入採集瓶,在瓶中微微晃動,像某種被囚禁的生命。
另一支機械臂在他大腿外側提取微小肌肉組織,採樣針旋轉着鑽入皮膚,在肌肉中停留幾秒,然後退出。
疼痛幾乎感覺不到。
卡爾加和常勝軍同樣接受了提取。
他們的手臂、大腿被機械臂採樣,血液流入採集瓶,組織被保存入無菌容器。
卡爾加沒有任何牴觸,常勝軍們也沒有任何牴觸,畢竟他們的原體沒有表態,那麼他們就選擇默認與接受。
而羅伯特·基裏曼知道對方要通過分析樣本做什麼——
對比主宇宙帝國原體與他的基因差異,對比主宇宙帝國阿斯塔特與卡爾加、常勝軍的基因差異。
防備、警惕,乃至帶有明顯敵意,都無效。
另一個宇宙的帝皇就在不遠處,伏爾甘在檢測室外等待,禁軍在走廊中巡邏。
說是帶領他們前往住所與參觀,但他清楚還有另一層含義:
監視。
但這又怎樣?
他已經接受這個宇宙帝皇的幫助、接受這個宇宙原體的支援、接受這個宇宙帝國爲拯救他所付出的一切。
他們不需要他的信任,只需要他的配合。
而他——
在那一刻,已經選擇“信任”。
不是對主宇宙帝國的信任、對另一個宇宙帝皇的信任,而是對“人類”這個概念的信任。
對這個宇宙的人類,能夠創造出一個比他宇宙更美好、更公正、更有希望的家園。
採集很快結束。
機械臂收回,細針從皮膚中退出,微小傷口無需癒合藥劑作用,便因這羣“超人”的體質瞬間封閉,像從未存在過。
阿萊克西婭的目光從全息屏幕上抬起,與羅伯特·基裏曼對視。
有着藍色瞳孔的眼眸中,職業性的冷靜下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暖,是對那張與養子有着相同面容的溫暖。
“可以了。”阿萊克西婭的聲音仍是非常平靜,“羅伯特·基裏曼原體,今晚好好休息。”
“...”
羅伯特·基裏曼微微點頭。
從檢測牀上坐起,技術人員遞來一套深灰色便裝。
棉質長褲,棉質襯衫,外套。
面料柔軟,沒有甲冑的重量,身體輕了許多,卻也讓那些在萬年沉睡前,隱隱作痛的舊傷更加清晰。
被毒劍刺穿時的疼痛記憶還在,原本骨骼碎裂、血肉洞穿時的聲音還在耳畔迴響。
伏爾甘在檢測室外等待,棕色皮膚在琥珀色光線下泛着健康光澤,面容剛毅,目光卻比任何人都要溫和。
“走。帶你們去看看住處,也看看這裏。”
一行人穿過走廊,走出生物部中心,走進帝國宮殿的另一片區域。
羅馬式神殿。
這是伏爾甘的描述。
建築不高,只有三層,但佔地面積巨大,從外面看去如同一座匍匐在地的巨獸。
外牆是米白色石材,每塊石材都切割得棱角分明,縫隙間填着金色填料,在光線下閃爍如同細碎星辰。
高聳立柱在入口處排列,柱頭雕刻着莨苕葉紋,檐壁上浮雕是極限戰士的歷史——
當然了,是主宇宙極限戰士的歷史,而非另一宇宙極限戰士的事蹟。
大遠征的榮耀、大叛亂的創傷、赫拉要塞的堅守、馬庫拉格城牆上的絕望等等,都是主宇宙極限戰士們不曾參與、瞭解的事蹟。
殿內空間開闊,地面是溁疑罄硎y如同被定格的漣漪。
牆壁上掛着極限戰士的戰旗,那些在無數戰鬥中飄揚、被炮火撕裂、被鮮血浸透、被時間磨損的旗幟。
有的只剩半截、有的邊緣燒焦、有的彈孔密佈,每一面都是極限戰士軍團的“遺產”。
殿內有一些極限戰士,主宇宙的極限戰士。
同樣的深藍色甲冑,金色徽章在胸甲上閃爍,肩甲上的倒Ω形徽記在燈光下,如同某種古老的符號。
他們的目光落在羅伯特·基裏曼身上,也落在卡爾加和常勝軍們的身上。
主宇宙的極限戰士看着另一個宇宙的原體,與自己原體擁有相同面容如出一轍,但身形矮了一截,氣質也截然不同。
像一把被反覆摺疊、淬火、打磨的劍,每一層鋼都記錄着一次戰鬥、每一次淬火都銘刻着一次犧牲。
他們看着另一個宇宙的“兄弟”,面容上疲憊與堅毅交織,眼中的憤怒、仇恨與絕望似乎剛剛平息。
這些戰士與他們不同。
他們早就根據大遠征前線傳來的信息、情報,知曉對方沒有那麼精良的裝備、先進的武器,連彈藥都是節省着用的,但對方依然在戰鬥、堅守,依然在那黑暗宇宙中爲人類點燃希望火炬。
敬意在主宇宙極限戰士的目光中呈現。
沒有同情與憐憫,而是對同袍的尊重,戰士對戰士的尊重,不以裝備、戰績、勝敗衡量的尊重。
只以意志、堅守、信仰去衡量。
“...”
羅伯特·基裏曼同樣看着那些主宇宙極限戰士。
深藍色甲冑嶄新,沒有戰鬥痕跡,沒有修補痕跡。
面容上沒有他們那種被絕望刻下的疲憊、眼中沒有他們那種在黑暗中燃燒太久的倦怠。
他們像是一羣從未經歷過真正黑暗的戰士,像是一羣生活在陽光下的,被帝皇光芒照耀、被原體守護、被帝國關愛的戰士。
當然了,並非是那種所謂的溫室花朵,而是經過嚴格訓練、篩選、考覈的精銳。
但他們沒有經歷過的是那萬年絕望、無數次的圍攻,以及每一次都認爲明天就會陷落、卻每一次都堅持下來的戰鬥。
卡爾加看着那些主宇宙的極限戰士,心中湧起復雜情緒。
嫉妒、羨慕?
不,不是任何負面、狹隘的情緒,那些情緒不應該出現在極限戰士戰團長的心中。
而是那種當一個人看到自己從未擁有過、卻一直夢想擁有的東西時,如同在沙漠中跋涉的旅人看到綠洲的複雜情緒。
他只是爲另一個宇宙的“兄弟”們感到高興。
畢竟,眼前那羣“兄弟”只需要戰鬥、訓練,只需要在帝皇的光芒中守護着這個宇宙的和平即可。
“...”
伏爾甘的目光在兩撥極限戰士之間遊移。
他理解羅伯特·基裏曼的沉默、理解卡爾加的複雜,也理解那些主宇宙極限戰士的敬意。
他知道在黑暗宇宙中戰鬥意味着什麼,也知道在光明宇宙中守護意味着什麼,沒有哪一種更容易,沒有哪一種更艱難——
有的只是不同罷了。
“你們的住處在這裏。”伏爾甘的聲音將腥说乃季w拉回,他指着殿內一側的走廊,繼續說:
“房間已經準備好,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們出發。”
“...”
羅伯特·基裏曼微微點頭,然後,一行人向走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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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
伏爾甘在殿外等候,墨綠色甲冑在晨光中泛着冷硬光澤,棕色皮膚被陽光鍍上一層金色。
羅伯特·基裏曼走出殿門,深灰色便裝整潔,外套披在肩上,棉質襯衫領口微微敞開。
卡爾加和八名常勝軍跟在身後,便裝亦是取代了甲冑,身體輕了許多,但警覺依舊在。
一行人先是搭乘宮殿內部的軌道列車,待來到了空間門陣列所在的遺蹟核心區域後,準備換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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