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特慢啊
白行塵忽然放聲大笑,音波滾蕩,穿石裂雲。
他望向鋪天蓋地的茫茫風雪,似有所悟。
也不等紀淵,隻身一人揚長而去。
這位燕王殿下想到很小的時候,聖人摸着自己的腦袋,語重心長說過一句話。
“既然咱白家人坐了天下,肩膀上就挑着景朝萬萬裏河山,咱希望你和你大哥兩個都能撐住。”
白行塵閒庭信步,卻是幾個眨眼跨過山嶺,來到騰龍峯,他心想道:
“少年的肩膀,擔起的是草場鶯飛和清風明月,
可太子和藩王,卻是負着江山社稷。
皇兄撐得住,又何必我去扛。”
騎着血紋大虎的黑衣僧人,不知何時走近。
雙手合十掛着念珠,低頭道:
“殿下……”
“和尚勿要多言。”
白行塵似是知道黑衣僧人道廣要講什麼,擺手打斷道:
“本王適才心意已決,這是此生最後一次進京。
拜別過母親,再跟皇兄說上幾句真心話。
與老三、老四聚一聚,便回到邊塞,爲大景闢土三千里。”
黑衣僧人眼皮耷拉,用力掐着念珠,沉聲道:
“殿下,貧僧只說一句,只問一句,還請准許。”
白行塵眺望蜿蜒如巨龍的雄闊山脈,輕嘆道:
“你說,你問。”
他知道這和尚性情執拗,若不說個明白,不會罷休。
名爲道廣的黑衣僧人抬頭,擲地有聲道:
“其實都是老調重彈,早就在燕王府講膩味的東西。
貧僧推演大勢之時,就曾說過,
縱然殿下與太子兄弟情深,互不相疑。
假如十年、二十年之後,聖人衝擊神通失敗,亦或者閉關不出。
大景失去這道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太子順理成章,登基就位。
依照東宮的決策,必然會對外收回九邊兵權,對內重新整頓朝綱。
這時候,殿下該如何自處?
好,再退一步,就算太子倚重燕王。
獨削邊軍,不動殿下,彼此相安無事。
可殿下歸爲五境宗師,至少可活兩百載。
太子不過四境,而且日夜操勞。
倘若歸天,皇太孫繼位,他會如何看待你這位皇叔?
駐守邊關,手握重兵,威望隆重,武力超拔……他能不忌憚麼?”
白行塵閉上雙眼,彷彿充耳不聞,未曾聽見一樣。
黑衣僧人按住胯下血紋大虎的碩大腦袋,繼續說道:
“換一種局勢,若聖人衝擊神通功成出關,成爲這部新史三千年來的第一人。
掃平九邊的餘孽,化外的蠻夷,各自闢土三千里,立下無上的偉業!
太子繼位不成,卻仍有皇太孫……只要立長立嫡的規矩不變,只要殿下不擺明車馬錶示奪位,去爭去搶。
人間至尊的寶座,絕但不會主動落到手裏。
當初,聖人設立藩王,乃是百蠻餘孽苟延殘喘,化外蠻夷虎視眈眈。
這才把殿下、懷王、寧王,分封於重地。
殿下曉得統兵,所以請命前往邊塞。
懷王去了北海之畔,寧王定於江南之地。
太子清楚其中的關節,所以對待各位藩王以寬厚爲主,從不過多提防。
但皇太孫呢?他能受得了幾個割據一方的叔叔麼?
他會不會……削藩?
殿下這時候不爭,等到那一日又該如何?
現在積蓄實力,不過是奪嫡。
若皇太孫真個繼位,再去执笫拢憬凶觥旆戳耍 �
白行塵面沉如水,這樣的長篇大論,黑衣僧人踏進燕王府的第一天,便就對他講過。
他們相對而坐,中間隔着一張棋盤,縱論景朝的局勢,天下的風雲。
“話說完了,和尚想問什麼?”
沉默良久,白行塵終究是未曾動搖。
黑衣僧人自認爲舌燦蓮花,言辭犀利。
與皇覺寺的方丈辯論,跟天界寺的同門講法,皆沒有落過下風。
可在心志堅定宛如大嶽的燕王殿下面前,次次都是無能爲力。
“誰讓殿下徹底下定了決心?”
黑衣僧人道廣撥動念珠問道。
“那個北鎮撫司的千戶,紀九郎。
他也是皇兄頗爲信重的一個少年俊傑,武道才情頗爲出小!�
白行塵語氣輕淡,眼眸如古井不波。
“本王這輩子爭強好勝,從不認爲會輸給誰,哪怕是皇兄。
所以你進燕王府,陳明利害,共商大事時,
本王並未將你就地打殺,而是留在身邊。
對於奪嫡,的確存了幾分心思,想着如果聖人功敗垂成,本王就助皇兄壓服朝臣,平定動盪。
聖人踏入六重天,一統玄洲,本王無需再守着邊塞之地,那便爭上一爭。
可這一次回京,本王想了許多,如果真的奪嫡,手上沾了自家人的血。
日後有臉去見母親,去見聖人麼?
更何況,爲了一個還沒出生的皇太孫,弄得兄弟反目,更加不值。
少年之時,本王出去闖蕩江湖,立志做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豪俠。
那時候,本王的肩上是快意恩仇和騎馬仗劍。
可皇兄呢?他九歲就被立爲太子,十二歲便開始參與軍事政務。
二十二歲入主東宮,後來聖人閉關,將監國之權全權交託。
也就是說,皇兄他的肩上從來都是家國大事。
和尚,我這輩子未封王前,是如飲烈酒的酣暢。
封王之後,是騎大馬挽強弓的快活。
不虧了。
洪水滔天而起,我只需要救一地、救百萬人。
而皇兄卻是必須救天下,救億兆黎民。
這個沉重的擔子,他挑了這麼多年。
至尊的寶座,合該是他的,我沒理由去搶過來。”
黑衣僧人道廣沉默以對,他感受得到白行塵的堅定心意。
如果再繼續勸,只怕兩人就要生出嫌隙。
甚至於,自己直接會被打殺於此。
黑衣僧人道廣毫不懷疑,這位燕王殿下做得出這種事。
對方跟太子性情不同,便在於這一點。
白行塵要殺人,那就是乾脆利落動如雷霆。
白含章卻是依着規矩,以大勢碾壓。
這兩兄弟,一者行霸道,一者走王道。
都是真龍!
“早知如此,就不該答應殿下上龍蛇山。”
黑衣僧人道廣似是無奈,嘆息一聲,搖頭說道。
他那雙殺氣深重的三角眼,俯視騰龍峯下的懸崖深谷。
心中想道,人算不如天算,叫一個豎子,壞了我的大事!
第330章 牟尼寶珠,芥子納須彌
“又是誰在打我的主意?”
紀淵走出風滿樓,身子卻忽然一震,眉心浮現棗核大小的一線紅痕。
這是修成大皇庭的跡象,每次照見身神都會顯露出來。
就在剛纔,他冥冥之中感到一股冷風吹過也似的深重涼意。
聰明神,也叫腦神的覺元子,其長一寸一分,身披玄色道袍。
此時正對高臺之上的九竅石人,拱手參拜,傳遞出針扎肌體的警醒之意。
“有點像是五境宗師的先天靈覺,一葉落而知天下秋,風未動而蟬振翅。
人體身神,確實奧妙無窮。”
紀淵按下無來由的刺痛感覺,轉過身,揮出一記元磁天刀,將斗拱飛檐的四層大樓劈至垮塌。
轟的一聲,木屑橫飛,火光迸濺。
隨着十幾根粗大的木柱斷裂,曾經雕樑畫棟、夜夜笙歌的富貴氣象。
轉眼之間化爲廢墟,蕩起沖天的煙塵!
快活林中,數十道摻雜驚駭、震動、不敢置信的複雜目光。
好似被磁石吸引,齊齊聚集在那襲玄色武袍上。
這些都是藏於暗處的頭目和打手,一羣爲虎作倀的烏合之小�
如今見到風滿樓四分五裂,崩塌瓦解。
皆是心有餘悸,後怕不已。
生怕冒頭惹怒這位爺,丟掉性命。
“罷了。”
紀淵並未逐一搜尋斬草除根,劈倒風滿樓後,便昂首闊步行於茫茫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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