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特慢啊
我乃北衙百戶,對於這類人,確有先斬後奏之權。
無須經過三法司會審,請示上官得到批准。
最後,一個沒有功名之人,竟然敢在兵馬司巡營重地私設法壇。
企圖用方外妖術污染社稷神器,莫非不該殺?”
紀淵從容不迫,一條條名頭、一樁樁罪狀,說得清楚。
秦無垢聽得一愣,睜大眼睛。
她略作思忖,遲疑道:
“這樣一來,紀百戶好像沒什麼過錯。
非但不用受罰,還得重重地獎賞纔是。”
程千里沒有女千戶那樣容易糊弄,苦笑道:
“九郎你真是口燦蓮花,能言善辯。
想必殺那袁柏之前,便已經想好這些由頭。
確是心有猛虎,而非魯莽行事。
但自古以來,官字兩個口,兵字兩隻手。
涼國公他既做過官,也當過兵。
縱使天大的道理,除非堵得住這一位的嘴巴,否則沒什麼意義。”
紀淵似是成竹在胸,聲音淡淡道:
“程千戶還請放心,紀某並不是盲目篤信朝廷法度。
俗話又說,拳頭不夠硬,講理無人聽。
一座人道皇朝,律例是立足之本。
要不然,聖人爲何編寫大誥?
哪怕是上古的宗派,亦有自己一套規矩。
唯有如此,才能規劃方圓。
不管有用無用,咱們都要佔住那個理字,再去求另一個道字。
至於涼國公的雷霆之怒,他若鐵了心,認定一個旁門左道之士爲客卿,要拿朝廷六品百戶去抵命。
爲一人之快,毀一國之法。
那麼,紀某無話可說。
大好頭顱,等他來取便是!”
秦無垢鳳眸波光流轉,異彩連連。
紀淵的這一番話,極爲投她的性情。
若非外人在場,只怕龍子血脈就要出來作祟,好生與之纏綿。
程千戶眼中流露讚許神色,過了半晌,才感慨道:
“真個是言辭犀利,字句入刀。
九郎你若非軍戶出身,棄武而從文,說不得有另一番前程。”
紀淵一笑而過,他從太安坊的破落宅院走出。
入講武堂,不曾忍氣吞聲。
圍場秋狩,也沒有退過半步。
從緹騎到百戶,從籍籍無名到風雲人物。
外人只說自己桀驁不馴,驕狂兇橫。
可他們又怎麼會知道其中艱險!
若不揚名,若不出頭。
如何能得到魏教頭看重,如何被敖指揮使欣賞,如何讓東宮拉攏。
“這世上何來無緣由的愛恨,他人的敵對和示好皆有原因。
既然要背靠朝廷,自當嶄露頭角,展現手段,向上攀登纔是。”
紀淵思緒起伏,東宮需要他去搜尋域外邪神爪牙,黑龍臺視自己爲值得栽培的棟樑之才。
殺生僧想收他關門弟子,監正認定自己有封侯氣數。
涼國公府勢大根深確實沒錯,可我難道還是那個任憑踐踏的遼東泥腿子嗎?
才殺了一個客卿,又算得了什麼!
……
……
公侯坊,國公府。
二進的廳堂裏頭氣氛凝固,好似沉寂的火山隨時都要爆發。
楊娉兒嫋嫋婷婷,腰肢如煙雲一般。
步入後堂,見到那張陰沉如水的鐵青麪皮。
她不由甜甜一笑,柔聲問道:
“二哥,你又生得哪門子氣?
聽說砸了好幾個花瓶,還打殺了幾個下人……他們不過是跑腿傳話,何必拿來撒氣。”
這幾天,楊榷與二先生袁柏忙活人牲血食、佈置法壇的要緊事。
難得在府中露面,幾乎看不到人影。
今日甫一回來,收到兵馬司遞來的條子。
然後勃然大怒,發瘋似的到處打砸。
“袁柏死了。”
楊榷冷硬吐出這句話。
“怎麼會……那紀九郎有這樣驚人的本事?”
楊娉兒輕掩小嘴,似是難以置信。
五品的練氣士,立起一座法壇。
放開手腳,足以與換血大成一戰。
若是佈置妥當,有心算無心,四境大高手亦能一搏。
“我也不信。”
楊榷攥緊拳頭,幾乎氣得七竅生煙,咬牙道:
“兵馬司剛遞的條子,那遼東泥腿子膽大包天,強闖巡營殺人。
而且沒有遮掩身份,堂而皇之!
穿着北鎮撫司的飛魚服,還大聲通名……簡直反了天!”
楊榷臉色漲得赤紅,甚至顯得有些猙獰。
他本來還想拜袁柏爲師,學到五鬼搬咧g。
順勢拉攏父親的心腹,爲日後繼任世子做好準備。
正因爲存了這樣的心思,所以投入極大。
僅從人牙子那裏買入合適的血食,便已花費了上萬銀兩。
更別提活人蠟、死人油這種邪祟之物,十分難尋。
前前後後加在一起,足足七八萬兩銀子砸進去了。
楊榷心想着,辦好這樁差事,了結遼東泥腿子,討得父親的歡心。
世子之位就穩了。
結果……
“這人真個一點都不顧忌後果。”
楊娉兒柳眉緊皺,心緒頗爲複雜。
後轉念一想,嘴角勾起微妙弧度: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二哥,你不該動怒,應該大喜。
紀淵殺楊休,至今逍遙法外,那是咱們沒有拿到把柄。
可現在,他主動把罪狀送到手邊,豈非好事。”
楊榷聞言一愣,整個人靠進座椅。
閉目思忖了片刻,胸口那團火氣漸漸消弱。
“殺人償命……能湊效麼?
官官相護,北鎮撫司肯定會保他,就像父親保楊休一樣。
最後多半不了了之。”
他平日跋扈慣了,從沒有將景律放在眼裏。
對於秉公執法這四個字,向來視若空談。
“二哥往常如此,是因爲踩的那些人靠山不夠大,出身不夠好。
可他紀淵什麼人?區區一遼東軍戶,撞到涼國公府面前,豈能大事化小?”
楊娉兒聲音輕淡,冷笑道:
“這可是聖人腳下,天京城內,公然殺人,觸犯王法,難道不該以命抵命?
二哥何不以國公府的名義,修書數封,交與兵部、三法司,借勢壓人。
北鎮撫司再怎麼蒙受聖眷,也不敢爲了一個百戶將國法置之不理?”
楊榷聽得仔細,思忖片刻感覺頗有道理。
那遼東泥腿子除了一個北鎮撫司指揮使敖景,可以作爲庇護以外,再沒有其他過硬的靠山。
然而,朝堂之上誰人不賣自家父親幾分薄面?
便是五軍都督府的譚文鷹,也要執晚輩禮,客客氣氣。
倘若把這樁案子鬧大,正好借朝廷的刀,除國公府的心頭之患。
“妙啊!還是娉兒思慮周到,懂得對症下藥!
之前請袁柏設法壇,施道術,是因爲抓不住紀九郎的痛腳。
現在卻不一樣,他年輕氣盛拔刀殺人,兵馬司的軍士親眼目睹,抵賴不了。”
楊榷右手握拳,重重擊打左手掌心,內心激動不已。
他正準備寫上幾封名帖,呈送到五城兵馬司、以及刑部、大理寺等地方。
卻見管家腳步匆匆立在門外,躬身道:
“榷少爺,五鹿郡的傳信。
國公爺,不日便要回京。”
父親?
楊榷麪皮一抖。
自從聖人閉關之後,涼國公便就不再上朝。
長久待在京州五鹿郡的莊子裏頭,似是頤養天年,不再過問朝堂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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