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神行 第219章

作者:古羲

“但阿煤出來後,物是人非,一切都變了。”

柳積川輕嘆,道:“他的妻子在執行任務中死了,那莊園在老三的管理下,行動激進,得罪了一些不該得罪的人,被抹去了,從小鎮上消失。”

許深微怔。

“他的女兒因一些原因,送到了小鎮的福利院中,在阿煤小的時候,小鎮上的福利院還不多,但如今生活越來越好,小鎮上的各種設施也越來越完善了,逐漸朝市區靠攏嘛,因此他女兒倒沒受什麼苦。”

柳積川微笑道:“在阿煤出獄後,他接回了自己的女兒,現在他們就居住在這裏。”

他駐足轉頭,看了眼先前走出的小屋。

“那裏就是他第一次擠的那個狗窩,那戶人家早就搬走了,那塊地被他買下,現在被建成了他的房子。”

“聽說他睡在裏面,很安心。”

許深回頭看了一眼,小木屋看上去很破舊,但門板上卻彆着一顆白色野花,裝點了幾分生氣,別有一種溫馨。

二人繼續跟上阿煤父女。

這時,經過街口轉角,阿煤將女兒送到小鎮上一家普通人學校中。

這是整個小鎮唯一一家普通小學。

在裏面就讀的都是開眼的正常人,並非霧民。

父女倆在門口道別再見,但許深看到周圍其他開車來送孩子上學的人,卻對二人指指點點,小聲議論着什麼。

“阿煤出獄後,將先前積攢的錢拿出來,找到女兒後,給女兒開了眼,剩下的錢,都積攢着用來給女兒讀書。”柳積川說道。

許深點點頭,難怪先前的小木屋很破舊,原來錢都用在別處了。

這時,門口的學校職員似乎認出了阿煤父女,將孩子拉住,來到了阿煤面前。

“煤先生,請你跟我來一趟,我們領導想見你。”

阿煤疑惑,但還是點頭答應。

他看了看時間,道:“快上課遲到了,先讓孩子去上課吧。”

“領導說要見見你們父女。”職員再次說道,眼神卻很淡漠。

阿煤臉色微變了下,隨即在職員的帶領下,拉住女兒的小手,來到了學校領導的辦公室中。

“煤先生。”

學校領導是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長久坐在椅子上,將其腹部的贅肉擠在一團,看上去全是脂肪。

他看到阿煤父女,從抽屜裏取出一份文件,手指在上面點了點:“煤先生,經過其他家長跟老師的反應,你女兒不適合我們學校,這是退學書,希望你能簽字。”

阿煤怔住,他身邊六七歲的女兒,也表情緊張起來,似乎聽得懂什麼意思。

“主任,您,您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我女兒在學校一直很乖巧的,從來不鬧事。”阿煤連忙說道。

說着,他急忙低頭看向自己女兒:“小球,你在學校跟人打架了嗎?罵人了嗎?”

女孩看到父親急切的眼神,不知爲何像受到委屈,哭道:“我沒有,我沒有罵人,我沒有打人,是他們打我,罵我,還罵爸爸,我都沒有還口,嗚嗚……”

女孩說着抹着眼淚。

阿煤的表情凝固,臉色有些難看,他抬頭看着主任:“我女兒很乖的,絕對不會跟人打架,是別人欺負她,主任,你要爲我們做主啊!”

中年人眼神淡漠,道:“你女兒的確沒跟人打架,但據其他家長的反應,他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跟一個殺人犯的孩子在同一所學校,你女兒說的情況也的確屬實,但問題還是在你女兒身上,如果你女兒不在,其他孩子就不會辱罵她,就不會打她,反倒是你女兒的存在,激發了其他小孩的暴力傾向。”

“所以,希望你能簽字,你女兒不適合我們學校,請另選明校。”

阿煤瞪大眼睛,拳頭攥緊,道:“明明是他們的錯,爲什麼是要我女兒退學?!”

“我已經說過原因了,請簽字吧,不要耽誤我們彼此的時間好嗎?”中年人有些不耐煩,說着看了看手錶,提醒道:“待會兒我還有課,請你配合。”

阿煤氣得呼吸粗重,咬着牙道:“我沒有殺人,我已經接受律法的審判了,我已經洗心革面,連審判長都給了我機會,爲什麼你們不能給?我女兒又沒錯!”

“你女兒的錯,就是有你這樣的父親,煤先生,請簽字好嗎,我不想學校裏聽到其他人議論誰誰誰是殺人犯的孩子,你也不想你孩子被人指指點點吧?”中年人滿臉不耐。

阿煤額頭青筋凸起,死死盯着眼前的中年人,但一個稚嫩的聲音在手邊傳來:“爸爸,我不讀了,我不讀了,我們回家好不好?”

中年人絲毫不懼阿煤的眼神,冷冷地道:“怎麼,你想動手嗎,還想再進監獄嗎?現在律法更加完善了,專門制裁你這種人,你再進監獄,你女兒這輩子連進學校的資格都沒!”

阿煤清醒了過來,臉色難看,他深深看了一眼中年人,抱起女兒轉身便走,摔門而出。

“輕點,門摔壞了你賠不起!”緊閉的房門裏傳來中年人的憤怒聲音。

阿煤抱着女兒離開了學校。

“爸爸,我不讀書了,我不喜歡讀書,我討厭讀書……”女孩在阿煤的懷裏哭泣。

阿煤眼眸抽搐,眼眶微微泛紅,道:“小球乖,小球聽話,爸爸再給你找個更好的學校,不會再有同學欺負你,你還是好好讀書知道嗎?”

女孩抬頭看着阿煤:“爸爸,爲什麼我們一定要讀書?”

阿煤努力掩飾着臉上的痛苦,擠出笑容道:“因爲讀書,我們才能坐在他們的位置上,幫助更多像我們這樣的人。”

女孩哭泣道:“我不想幫助他們,我只想跟爸爸一起。”

阿煤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努力笑着道:“小球這樣就不乖了哦,還記得老師跟書上怎麼教你的嗎,要助人爲樂,我們要學會幫助別人,要是人人都願意幫助別人,就不會有人受欺負了。”

……

……

看着阿煤抱着女兒回家,柳積川停下了腳步。

望着他們父女倆的背影走遠,柳積川輕嘆了口氣,道:“看來他們以後要喫不少苦了。”

許深微微點頭,沒說話。

“你覺得阿煤有罪麼?”柳積川忽然問道。

許深眼眸微微變動了下,道:“何出此言?”

“如果有罪,是什麼罪?如果沒有罪,阿煤過得好像並不好。”

柳積川輕聲道:“這些年,律法越來越完善了,但完善的制度,卻會淘汰掉一部分人,曾經撿垃圾喫不犯法,如今撿垃圾喫,屬於侵犯人家財產,人家如果願意,能夠起訴你,那這一部分只能依靠撿垃圾喫的底層貧民,該怎麼活?”

“他們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被律法過濾掉了,沒有危害任何人,但賴以生存的手段卻成爲了犯罪。”

許深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道身影,他沉默了下道:“也許是律法還不夠完善吧,真正的完善,是能兼顧到每一個人。”

柳積川笑了,拍了拍許深的肩膀:“這樣天真的話,可不像是你會說出來的。”

第二百二十章 下線(下)

“那你覺得我應該會說出什麼樣的話?”

許深反問。

柳積川沒回答,只是再次拍了拍許深的肩膀:

“其實你我都是阿煤,有的阿煤從狗舍裏被驅趕出來,沒有爬進莊園,而是爬進了墳墓。”

“有的阿煤,還沒找到狗舍,就已經凍死在樹林裏。”

“有的阿煤在替莊園主人完成任務的過程中,就已經犧牲了。”

“有的阿煤進了監獄,卻再也沒有出來。”

柳積川將手放了下來,輕聲道:“阿煤沒有錯,他進入狗舍,只是想躲雨,他害死了狗,也並非故意,只是希望狗能讓他一起入住。”

“想活命而已,有什麼錯?”

“但阿煤遇到的種種制度、律法,都是在維護強者,維護富人。”

“規矩本該是保護窮人跟弱者而存在,卻成爲強者欺壓窮人的工具,你覺得合理麼?”

許深說道:“弱肉強食,本是如此。”

“沒錯,弱小就是阿煤的罪。”

柳積川說道:“但規矩是強者制定的,有些人爬上高位,就制定規矩,用這些規矩來阻擋其他後來者的腳步。”

“這不公平!”

柳積川眼神中浮現出冷銳的光芒:“有些強者是憑本事上位,有些強者,卻只是憑一些奸狡的手段而已,他們能犯罪,卻要求我們規矩,你覺得合理麼?”

許深沒有說話。

這自然是不合理。

但這就是現實。

誰都不甘心,但誰都沒能力反抗。

“走吧,我帶你去個地方。”柳積川凝視了許深一眼,轉身走去。

許深沒問,只是默默跟上。

二人回到酒館前,從墟界中現身,酒館裏的老闆恰好走了出來,看到二人笑道:“準備回去了嗎?”

柳積川點點頭:“回頭有空再來。”

“沒問題,好酒等着你們。”酒館老闆看了二人一眼,旋即對許深道:“回頭可要來喝一杯。”

“好。”

許深點頭。

二人各自上車,駕車來到小鎮盡頭。

這裏是一處尖塔般的黑色教堂,莊嚴卻老舊,教堂外黑色枯枝森林蔓延,黑鴉在枯枝上騰飛而起,抖落下數根羽毛。

兩輛車停在教堂前,柳積川下車。

許深也跟着下車。

柳積川推開教堂的大門,灰塵在空氣裏飄蕩,教堂內的座椅都是空空蕩蕩。

許深抬頭環顧一圈,卻看到教堂橢圓拱門的幾處地方,蹲着幾道身影。

“小許,你是聰明人,你明白我說的話。”

柳積川轉身,凝視着許深:“我問你,你是想要當阿煤,還是想要當莊園的主人?”

許深陷入了沉默。

半晌後,在柳積川的凝視下,許深低聲道:“我都不想。”

“都不想?”柳積川微微眯眼。

“也許當個有錢人挺不錯,多建幾件狗舍,也能收養阿煤這樣的可憐人。”許深抬頭,微笑了一下。

柳積川凝視了他一眼。

“但你知道那個有錢人後來怎麼樣了麼?”

“嗯?”

“被莊園的主人殺了。”

柳積川平靜地說道:“莊園主人要替阿煤報仇,同時,也因爲這有錢人的存在,妨礙到莊園主人了。”

許深嘆了口氣。

柳積川說道:“生活在這小鎮上,就必須做出選擇。”

許深明白他的意思,他抬頭望着教堂前的黑夜女神,沉默了少頃,才道:“我有的選嗎?”

柳積川凝視着許深道:“沒的選,但你面前的路是通往光明的。”

許深笑了,道:“通往光明的路,還需要強迫別人做出選擇嗎?”

“因爲有太多的人迷失在黑暗中,即便看到光明,也無法分辨,更不知要去抓住。”柳積川說道。

許深搖頭道:“那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有人就喜歡待在黑暗中。”

柳積川沉下臉來,道:“小許,你是個人才,你真的願意永遠待在黑暗中麼?”

許深嘆道:“我只想待在自己舒適的地方。”

柳積川臉色陰沉,緩緩地道:“小許,加入我們吧,我相信你的內心同樣厭惡內城,同樣想要將他們掀翻,反內軍的勢力比你想象的要大,我們組織內的君王,並不遜色內城各大勢力,等到重新洗牌後,坐在內城的便是我們。”

“到時,我們就有重新制定規則的權利,讓大家不再受到欺壓。”

許深神色默然,柳積川的攤牌,完全在他的意料中,並沒有什麼值得驚訝。

二人先前的對話,也只是心照不宣地委婉表達。

“既然如此,你們組織也不差我這樣一個人。”許深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