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神行 第143章

作者:古羲

“證……證據?”守護隊長微怔。

“咱們辦案要講證據,你這些猜測,雖然有道理,但只是猜測,剛我問過了,你們這邊的霧民開眼需要不小花費,而這戶人家原先是霧民,做的也是基礎工作,收入極少,從他們家庭裏的條件就能看出。”

南凝的觀察很仔細,這戶人家裏裝飾寒酸,加上從巡查衛兵那裏瞭解到的情況,收入極低,她稍微合計就算出,以他們要攢錢開眼,基本是不可能。

這裏面肯定有原因。

也許跟他們的死因有關。

守衛隊長臉色微變,道:“白律官的意思是?”

“先調查下他們爲什麼有錢開眼,錢從何來,也許是撿的,也許是從某處富貴人家偷竊的,這也許跟他們的死因有關,事後遭到報復。”南凝說道。

守衛隊長說道:“但從屍體的情況跟現場破壞來看,一看就是墟所爲。”

“未必。”南凝毫不客氣地否認,道:“也許是有人假借墟來掩飾自己的犯罪,將罪名丟到墟的頭上,這樣就可逍遙法外了。”

許深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辦事時的南凝跟平時的靦腆反差頗大,有種雷厲風行的味道,言語間甚至有種威嚴!

守衛隊長皺起眉頭,道:“白律官,這樣未免太大動干戈了。”

“嗯?”南凝臉色微變,凝視着他:“這是人命!而且是一家子的人命!難道我們不應該仔細調查,找出兇手,給他們一個公道麼?”

一羣剛開眼的霧民而已,也算是人麼……守衛隊長嘴角微撇,但在銀色面罩遮擋下無法被看到,他說道:“但也許沒有兇手,兇手只是墟。”

“那也要通過證據來確定!”南凝認真說道。

守衛隊長感到無奈,只能道:“好吧。”

“走!”

南凝當即轉身離開。

許深始終冷眼旁觀,看到那守衛隊長的反應,他眼眸眯了一下,在臨上車時,他忽然回頭看向身邊的巡查衛兵,道:“他們的屍體解剖後怎麼處理?”

那巡查衛兵愣了一下道:“當然是火化,避免造成污染。”

“火化後呢?”

“火化……後?”

巡查衛兵再次一愣,旋即猶豫着道:“如果他們還有親屬的話,會聯繫他們的親屬來取走骨灰,但像他們這種情況,一家老小都死了,骨灰應該是會……埋到公共陵園吧。”

“那就請關照一下,請務必埋到公共陵園。”許深認真說道。

巡查衛兵微愣,連忙應了一聲。

等許深上車,車輛走遠後,衛兵才小聲嘀咕道:“真的是,真會給我找麻煩。”

車內。

南凝聽到了許深跟巡查衛兵的交談,她眼神微微閃動,看向許深的眼神中多了幾分柔和,儘管先前也是如此,但許深感覺到似乎有些別的不同。

他回以微笑,餘光看到旁邊撒腿奔跑的燕尾服老者氣哼哼地朝他瞪眼。

“麻煩開快點。”

許深對開車的守衛說道。

守衛有些不滿,但還是一腳踩在了油門上,稍微提速些許。

“你比我還心急。”南凝感受到守衛的不耐煩,對許深莞爾一笑。

“早點解決就能早點休息。”許深笑了笑。

南凝湝一笑,便保持靜默思索狀,眉宇間還帶着淡淡的低落,明顯沒有辦案前那麼開朗。

沒多久,車輛來到附近的霧工互助會。

這互助會遍佈整個白蟻城各區,這裏只是一處分部。

但儘管如此,當許深抬頭時,便看到眼前的建築極爲氣派,如碩大的陰影遮蔽光線,徽衷谛人前方,矗立在高聳的臺階上,威嚴如殿堂。

南凝看了一眼,眉頭皺起。

儘管初次來到底城,但她是個極聰明的人,否則也不會在內城律法第一人面前,成爲其最得意出色的學生。

僅僅從先前辦案時的隻言片語跟她特意詢問了解的情況,便知曉眼前的霧工互助會是怎樣的組織。

至於霧民。

沿途街道上她便已經透過車窗見到了。

順着導盲索前行,以前在內城的教科書上,她也看到過關於霧民的相關介紹:這是一種順着導盲索前行,沒有靈智和自主思考能力的生命。

只有開啓慧眼後,纔會蛻變成人,這種過程謂之進化——教科書節選。

後來在一部分人的提議下,這段描述從教科書上刪除了,有人站出來表示反對,認爲霧民亦是人類,頂多只是屬於先天殘疾者。

這站出來的反對者之一,便是她的老師。

她來到底城前做了不少工作,並非僅僅來玩玩,對底城盤踞數量最多的霧民,自然做了最詳細的瞭解。

而眼前的互助會,便是霧民的取暖地。

沒有眼睛,導致霧民的生活極不便捷,往往受到欺辱,甚至找不到襲擊者。

眼前便是霧民訴訟的地方。

南凝順着臺階而上,越走臉色越沉,她詢問身邊的許深道:“許先生,有霧民會來這裏求助麼?”

許深仰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向上行走:“會有的。”

“這裏的臺階這麼多,一點都不便利。”南凝說道。

許深微微點頭,道:“但再難走,當走投無路時,還是會來的。”

南凝看了許深一眼,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低頭默默前行。

跟隨在後面的守衛隊長說道:“旁邊有導盲索,霧民要是聰明的話,就該學會順着導盲索向上。”

南凝看了一眼,兩側的確有導盲索鐵鏈,但也許是飽經風吹雨淋,鎖鏈有些生鏽了。

很快,他們走上了臺階,南凝略微深吸了兩口氣,調勻呼吸後,才繼續向前。

互助會的廳堂中。

裏面較爲空曠,幾人剛進來,恰好看到其中一個工作人員正在驅趕一位霧民婦女。

“走走走,你這種情況屬於無理取鬧,你不上班,人家扣你工資很正常。”工作人員不耐煩地揮手道。

霧民婦女看上去極爲虛弱,被推搡得踉踉蹌蹌,看不見加上廳內沒有導盲索,導致其神色緊張,對周圍的陌生環境極爲懼怕。

儘管沒有眼睛,但依然能看出她的恐懼。

也許恐懼本身,就是讓有目者來直視。

“我,我生產期,只請了三天假,我跟主管打過招呼了。”霧民婦女兩手四處抓着,想要抓住那工作人員的手臂,找到目標跟安全感,但對方卻退後幾步,顯然不願意被觸碰到。

“而且,他扣,扣掉了我一個月的薪資,我家裏剛生孩子,現在很困難,我不能沒有這錢啊……”

婦女找不到工作人員,只好坐在地上,哭泣說道。

“每個單位都有自己的規章制度,人家是按規章辦事,曠工扣一個月,你說跟主管打過招呼,主管說沒有,你又拿不出請假條跟證據,怎麼能判斷你有沒有撒謊?”辦公人員不耐煩地說道。

“我,我生產時太急了,馬上就要生了,根本沒空寫請假條。”霧民婦女急得嘴巴扁起,雖然沒有眼睛,但身體抽泣,鼻涕都出來了。

“我孩子剛生,你可以跟我去看看,我真的是請假生孩子了。”婦女急聲道。

“就算你能證明你生孩子了,但你沒辦法證明你請過假,不請假就擅自離職,就是屬於曠工,互助會也幫不到你,下次再遇到這樣的事,你就自己長點心吧。”辦公人員揮手,但意識到對方看不見,只能上前抓住其手臂,將其推搡出去。

“我真的打過招呼了,你們可以去問主管,我真的跟他說過了。”婦女急切說道。

“走吧,問過你的主管,他說你沒說過,你趕緊走,別在這裏耽誤別人,我們很忙的。”辦公人員繼續推搡。

許深眼前的倩影略微一晃,便看到南凝已經大步流星地急速衝了過去。

“你放開她!”

南凝怒斥道。

辦公人員一看,見南凝是開眼的人,再加上一身精緻行頭,她很快便認出是律官服,臉色微變了下,擠出笑容道:“您是城邦守護所的律官?”

“律官?”

霧民婦女聽到對方的話,急忙抓向南凝的手腳,最後抱住了她的腿,但又似乎懼怕什麼,很快鬆開了,只是兩手在地上摸着,摸到了南凝的靴子,她將腦袋磕在靴子前:“律官大人,您要爲我做主啊,我真的請假了。”

南凝急忙將對方攙扶起來,道:“我會幫你做主的,你別急。”

辦公人員臉色微變,連忙道:“律官大人,您別聽她胡說八道,我們已經調查過了,她就是無故曠工。”

南凝大怒,道:“她明顯是剛生育完,你難道看不出來嗎,還有這麼重的血腥味,傷口都還沒癒合!”

從婦女的褲腿上,能看到沾染了不少血跡,顯然對方並沒有顧得上處理乾淨,而這對霧民來說也很常見。

“你也是女人,怎麼能這麼爲難她?!”南凝怒道。

辦公人員臉色變了一下,道:“律官大人,我是女人,但不要把我跟她混爲一談,我可不是霧民,早就轉籍了!”

南凝氣得噎住,一時張嘴,竟說不出話來。

她深惡痛絕地看了一眼對方,咬着牙道:“她是霧民,你讓她寫請假條,不是爲難人家嗎?”

辦公人員一愣,旋即連忙道:“霧民當然也要寫,這都是規定。”

許深走了過來,對南凝低聲道:“霧民的請假條有霧民的寫法,這不是重點。”

南凝微怔,對辦公人員怒道:“就算這樣,人家沒寫,但生育這麼急的事,按理說要休息好幾個月養胎,人家就請三天,還是臨產,難道也要算人家曠工嗎?”

“這是規章。”辦公人員看了一眼南凝,看到對方白淨的面容和20左右的年齡,眼底深處露出一絲輕視,道:“這就是法,律官大人!”

“白律官,這的確是各單位的規定,有些單位的確曠工會重罰,這也是防止某些人無故曠工。”身後的守衛隊長說道。

南凝臉色變得難看,道:“哪有這樣的法,這算什麼法?”

守衛隊長臉色微變,低聲道:“白律官慎言,你這是褻瀆律法!”

南凝咬着牙,攥緊了雙手,雖然她先前看到過不少隱晦的頑疾,但此刻正面直視到,才知道問題有多大。

難怪父親讓他不要過來,多次勸阻的那些話,如今聽來似乎都有道理。

只是。

她深吸了口氣,如果這就是困難,她就這樣被打倒麼?

她的眼神再次變得堅定起來,對辦公人員道:“我要見那主管,這件事可以當面對質,她剛生育,不需要請假也應該得到批准,只要有生育證明就行!”

“但她沒有生育證明。”辦公人員像是抓住把柄般,眼眸中露出些許得意:“她是自己生的,生育證明要醫院開,她拿不出來。”

“何況就算有生育證明,也必須請假才能曠工。”

“那就是律法不完善!”南凝怒斥道。

辦公人員看了她一眼,表情帶着異樣,顯然是說,你是律官,完不完善是你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只是依法辦事。

“律官大人,你一定要幫我。”霧民婦女磕着頭,甚至用嘴親吻南凝的靴子,看得南凝急忙縮腳,將其攙扶起來,但對方力氣很大,無論如何都不肯起身。

南凝臉色難看。

守衛隊長說道:“白律官,這種閒事咱們還是少管吧,出不了人命,就算你要管,咱們也幫不上,是她自己的問題。”

“出不了人命就不管了嗎?”南凝回頭質問。

守衛隊長一愣,無奈地看着她。

南凝咬着牙,她很想管,但卻發現找不到下手的點。

雖然眼前只是一個小問題,小事件,但卻牽扯出底城律法的漏洞,除非先完善律法,但等那時,眼前這樣需要幫助的人,還能等到那時麼?

遲來的正義,還會是正義嗎?

“我覺得,你們應該去調查一下那位主管。”許深忽然開口,他看着那辦公人員道:“你們確定,她沒有寫請假條嗎?”

辦公人員一愣,道:“當然,我們問過那位主管。”

“你們確定他沒有撒謊嗎?”

許深問道。

“這……”辦公人員愣住,旋即皺眉道:“對方是主管,這樣的身份,應該不會撒謊吧?”

“應該?”許深凝視着她道:“也就是說,你不確定?你沒有證據證明她沒有寫請假條對吧,那位主管也沒有證據,既然如此,她寫了,所以是主管的問題。”

“但她也沒有證據說她寫過,何況她自己親口說了她沒寫……”辦公人員連忙道。

“她糊塗了,其實她寫了。”許深說道。

辦公人員愕然,像看傻子一樣看着許深,你自己才糊塗吧,這不是明擺了胡說八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