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爱吃韭菜煎蛋
他再次回到清漪園時,園中已是一片哀慼景象。
白幡掛起,靈堂搭設,幾個老內侍和宮女披麻戴孝,哭聲哀切。
靈堂中央,擺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木,棺蓋未合,露出裏面一具身着素色壽衣、面色蒼白卻依舊難掩絕色的女屍——正是武媚兒。
影梟隱在暗處,仔細感應。
屍身生機全無,神魂氣息徹底消散,沒有任何作假或僞裝的跡象。他甚至冒險以一絲極細微的神識探入屍身內部,經脈盡碎,丹田死寂,連金丹都已碎裂。
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耐着性子,在清漪園潛伏了數日,親眼看着棺木合蓋,釘死,又看着幾個力夫抬着棺木,在園子後山一處早已挖好的墓穴中下葬,填土,立碑。
一切如常,毫無異狀。
直到墓碑立起,守墓人開始燒紙,影梟才真正放下心來,悄然離去。
看來,是他多慮了。
武媚兒,是真的死了。
……
數日後,東宮。
中門大開,張燈結綵,紅毯鋪地。
太子妃身着正妃朝服,頭戴鳳冠,儀態端莊地站在最前方。她身側,是同樣身着皇子蟒袍、氣度沉凝的太子孫殿下週顯——他已於數日前成功結嬰,同時解除禁足,此刻站在母親身邊,眉宇間英氣勃發,隱隱已有幾分儲君風範。
東宮一袑俟佟仁獭m女,分列兩側,翹首以盼。
天邊,一艘恢弘大氣的皇家寶船,在數艘護衛艦船的拱衛下,緩緩駛來,最終穩穩停落在東宮前的廣場上。
寶船放下舷梯。
太監尖細的唱喏聲響徹雲霄:
“太子殿下回宮——”
“恭迎太子殿下回宮!”
腥她R刷刷跪倒,山呼千歲。
太子妃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端莊得體的微笑,微微屈膝行禮。太子孫周顯則帶着幾分孺慕與恭敬,深深一揖。
寶船之上,一道威嚴浩瀚的神念如潮水般掃過整個東宮,最終落在下方跪迎的人羣中。
那神念在人羣中掃視一圈,似乎沒有找到想要尋找的目標,微微一頓。
緊接着,一聲低沉卻清晰可聞的冷哼,如同驚雷般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下方,太子妃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瞬間恢復如常。
太子緩步走下舷梯,他身着玄色金紋太子常服,面容俊朗,眼神深邃如淵,周身氣息內斂,卻帶着一股久居上位的無形威壓。他目光緩緩掃過跪了一地的人羣,最後定格在太子妃身上。
“太子妃。”他澹澹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臣妾恭迎殿下回宮,殿下萬福金安。”太子妃上前兩步,再次屈膝行禮,儀態無可挑剔。
太子微微頷,目光卻再次掃過人羣,看似隨意地問道:“武側妃呢?爲何不見她來迎?”
來了!
太子妃心中勐地一跳,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哀慼與沉痛,她用帕子輕輕拭了拭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聲音帶着幾分哽咽:
“殿下……武妹妹她……遭遇不幸了。”
“哦?”太子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如刀,落在太子妃臉上,“如何不幸?”
太子妃深吸一口氣,按照早已準備好的說辭,緩緩道:“殿下有所不知,武妹妹的母族武家,近來接連遭難,先是武破雲隕落祕境,元氣大傷,後又因與東宮舊事,斷了資助,處境艱難。武妹妹聞訊,憂心如焚,茶飯不思。前些日子,妾身允她暫居清漪園靜養。”
她頓了頓,聲音更加悲切:
“誰知……前幾日,清漪園突遭歹人闖入,武妹妹她……她竟在睡夢中,被人刺殺身亡了!臣妾得知噩耗,痛徹心扉,已命人厚葬於清漪園後山……還請殿下……節哀。”
她說着,眼眶已然泛紅,似乎真的爲“好姐妹”的逝去而悲痛不已。
太子靜靜聽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太子妃,目光銳利得彷彿能穿透人心。
太子妃被他看得心頭髮毛,卻不敢移開目光,只能強作鎮定,維持着哀慼的表情。
氣氛一時凝滯。
就在此時,太子孫周顯適時上前一步,恭敬行禮:“父王一路辛苦,母妃已在宮中備下接風宴,爲父王洗塵,還請父王入內歇息。”
太子看了兒子一眼,又看了太子妃一眼,最終澹澹道:“不必了。本王需即刻面聖,稟報玄靈界之事。”
說罷,他不再看太子妃,轉身登上早已備好的車輦。
“起駕,太明殿。”
車輦緩緩啓動,在一惺绦l的簇擁下,駛離東宮。
太子妃站在原地,看着車輦遠去的方向,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緊。
他竟連一頓接風宴都不肯喫,直接去面聖?
是因爲武媚兒的死,讓他不悅?還是真的急於稟報玄靈界之事?
太子妃心中驚疑不定,但想到武媚兒已死,屍骨都入了土,她自覺做得天衣無縫,便又強自鎮定下來。
一個失寵被貶、母族凋零的側妃罷了,死了便死了,難道太子還會爲了一個死人,與她這個正妃、與太子孫的生母翻臉不成?
她深吸一口氣,恢復平日端莊威嚴的模樣,轉身對腥说溃骸岸忌⒘税伞5钕職w來,事務繁忙,爾等各司其職,不得怠慢。”
“是。”
……
太明殿內,太子與周帝密談了約莫一個時辰。
具體談了什麼,無人知曉。
只知太子出來時,面色平靜,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沒有回東宮,而是直接出宮,乘坐車輦,徑直往清漪園方向而去。
清漪園後山,一處新立的墓碑前。
太子屏退左右,獨自一人站在墓前。
墓碑上,刻着“東宮侍妾武氏之墓”幾個字,筆法尋常,顯然並非出自名家之手。
太子靜靜看了片刻,忽然抬手,對着墓碑虛虛一按。
一股柔和卻玄奧無比的力量,從他掌心湧出,沒入墓碑,滲入地下,徽至苏麄�墓穴。
墓穴之中,那具生機斷絕、神魂消散的屍身,在這股力量的滋養下,竟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碎裂的金丹碎片開始緩緩聚合,死寂的經脈重新煥發出微弱的生機,蒼白的面色也漸漸有了一絲血色……
那具已經“死亡”數日的身體,竟如同枯木逢春,開始重新“活”了過來!
這是武媚兒與生俱來的天賦——【假死玉骨】!
此天賦一生只能使用三次,可令她在受到致命傷害時,進入一種無限接近真正死亡的“假死”狀態,生機斷絕,神魂沉寂,即便是元嬰修士仔細探查,也難以發現端倪。唯有身具真龍血脈、修爲遠高於她的至親之人,以特殊祕法才能將她喚醒。
而這個“至親之人”,指的便是與她氣息交融、有過肌膚之親、且修爲遠高於她的夫君——太子!
武媚兒賭的,就是太子對她的瞭解,以及太子能否及時歸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
墓穴中,那具“屍體”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緊接着,眼睫毛微微顫動。
終於,那雙緊閉了數日的眼睛,緩緩睜開。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漆黑。
她動了動僵硬的身體,發現自己躺在冰冷的棺木中。但她沒有驚慌,反而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果然……他回來了。
棺木上方傳來細微的聲響,緊接着,厚重的棺蓋被人從外部緩緩推開。
光線湧入,有些刺眼。
武媚兒眯了眯眼,適應了片刻,纔看清站在棺木旁,俯身看向她的那個人。
玄色金紋的常服,俊朗深邃的眉眼,不是她日夜盼望的夫君,又是誰?
看到太子殿下的那一刻,武媚兒眼中瞬間盈滿了淚水,那不是算計,不是僞裝,而是劫後餘生、見到至親至愛之人時,最本能的反應。
她掙扎着想要起身,卻因爲身體虛弱,又跌了回去。
“殿下……”她聲音沙啞,帶着泣音,“您……您回來了……”
太子看着她蒼白虛弱、淚眼朦朧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伸手將她從棺木中抱了出來。
“嗯,我回來了。”他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
武媚兒靠在太子懷中,感受着他身上傳來的溫暖和令人心安的氣息,緊繃了數月的心絃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她沒有哭訴自己如何被髮配,沒有抱怨太子妃如何構陷,也沒有提及母族的窘迫。
她只是仰起臉,看着太子略顯疲憊卻依舊俊朗的面容,眼中滿是心疼,抬手輕輕撫平他微蹙的眉頭,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殿下……辛苦了。玄靈界……可還順利?有沒有受傷?”
她絕口不提自己的委屈,滿心滿眼,只有他的安危與辛勞。
這種恰到好處的溫柔、體貼,以及毫不掩飾的依賴與心疼,正是太子最難以抗拒的。
他征戰歸來,見慣了陰炙阌嫞牰嗔税⒄樂畛校羁释模闶沁@樣一份純粹不帶目的、只屬於他一個人的溫柔與關切。
武媚兒深知這一點。
所以,她從不訴苦,只示弱;從不爭辯,只心疼。
太子看着她蒼白卻依舊難掩絕色的容顏,看着她眼中真真切切的心疼與依賴,心頭那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
他收緊手臂,將她牢牢抱在懷中,低聲道:
“我沒事。倒是你……受苦了。”
武媚兒將臉埋在他胸前,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悶悶的:
“能再見到殿下,妾身……一點都不苦。”
…
…
太子帶着武媚兒返回東宮時,已是月上中天。
東宮上下早已得知消息,無不震動。
武側妃死而復生,被太子殿下親自從墳墓中抱出,這一幕太過駭人聽聞,很快便傳遍了整個東宮,甚至隱隱傳向外朝。
當太子的車輦在東宮正門前停下時,太子妃早已得到稟報,率腥嗽趯m門處等候。
她面色蒼白,袖中的手指緊握,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裏。
武媚兒竟然沒死!
不僅沒死,還活着回來了!
她的暗衛明明親手確認過,那具屍體生機斷絕、神魂消散——怎麼可能復活?
除非……
太子妃心頭一沉,想到了一種傳說中的天賦異稟——假死之術。
是了,只有如此才能解釋。
這個賤人,竟然用這種手段算計她!
太子妃眼中閃過一絲怨毒,但很快便強行壓下,換上了一副驚喜交加的表情。
“殿下!”她迎上前去,目光落在被太子親自攙扶下車的武媚兒身上,眼中適時地湧出淚光,“武妹妹!你……你真的還活着!太好了!”
她上前欲握住武媚兒的手,卻被太子不動聲色地擋開了。
“太子妃。”太子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武側妃身體虛弱,需要靜養。”
太子妃動作一僵,隨即恢復如常,拭淚道:“是妾身疏忽了。妹妹能平安歸來,真是天大的喜事!這些日子,妾身日日爲妹妹祈福,如今妹妹安然歸來,想來是上蒼聽到了妾身的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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