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鸽们
石臺通體冰涼,上面刻滿了密如蟻足的人道銘文。
蓮種一落上去,那些銘文便自動亮起,形成一圈極淡的血色光罩,將內外隔絕。
李長青沒有輕舉妄動,他安安靜靜地蜷在蓮種內部,如同死物。
可只過了三日,人皇便來了。
那夜,鎮叩畹拇箝T被緩緩推開,殿外月色傾瀉而入,將人皇的影子拉得極長。
他仍舊穿着那身玄色皇袍,未戴冠冕,黑髮披散在肩後,赤着雙足踏入殿內。
殿門在他身後自行合攏,滿殿燈火無風自動。
人皇低下頭,看着石臺上的紫色蓮種,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顆極普通的石子。
他伸出手,掌心輕輕覆在蓮種上方,卻並未觸碰。
下一瞬,一道龐雜得近乎實質的煉化之力,便如洪水般朝蓮種內部灌來。
李長青早有準備。
他的分念已與這枚蓮子徹底融合,此刻見人皇出手,立刻催動蓮種內蘊的渾沌之氣,在蓮殼內壁化作一層極薄的灰白霧障。
那霧障看似不起眼,卻堅硬得超乎常理。
人皇的煉化之力剛一觸上,便如同巨浪拍在礁岩之上,發出無聲的轟鳴,被盡數擋了回去。
人皇面色微變。
他沒想到這枚尚未化形的蓮子,竟有如此自主的抵抗之力。
他掌心一沉,第二道煉化之力緊隨其後,比方纔更強了數倍不止。
那力道如同地火翻湧,炙熱而沉重,將整座鎮叩疃級旱谩翱┛弊黜憽�
李長青只覺蓮種一熱,那層灰白霧障被壓得向內凹陷了幾分。
他咬緊分念,心神勾連遠在仙庭的混沌青蓮本體。
即便相隔億萬裏,混沌青蓮的本源之力依然能跨越時空,與這枚蓮子遙相呼應。
一股更爲精純的混沌之氣從蓮種最深處湧出,將那被壓彎的霧障重新撐起。
一進一退,一壓一抗。
殿中燈火被餘波震得簌簌發抖,墨色石臺表面的人道銘文亮得發白。
人皇的臉色也沉了幾分。
他不再以掌心對着蓮種,而是變掌爲指,指尖泛起一點殷紅血光,直接點向蓮種外殼。
那一指落下,整個鎮叩顑葢{空響起了一聲極銳利的尖嘯。
李長青的心神也隨着那一指巨震。
但他沒有鬆手,反而將所有分念都收了回來,只留下一道最精純的本源意識,深深沉入蓮種內部的混沌空間中。
人皇那一指的力量如毒蛇般鑽入,卻在觸到混沌空間邊緣時,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化去大半。
那小半餘力,則被蓮種內最深處的一團灰濛之氣吞了個乾淨。
人皇的手指停在蓮種上方半寸處,終究沒有按下去。
他慢慢收回了手,負在身後。
“有意思。”
他的語氣與數日前在朝堂上時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那聲音中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慎重。
人皇重新將蓮種拿起,放在掌心,細細端詳。
他沒有再嘗試煉化,反而將一縷神識極其小心地探入蓮種內部。
如同一個經驗老到的石匠,正用指腹摩挲着一塊極品璞玉,想要摸清裏面的紋理。
李長青此刻已經將分唸完全隱藏在混沌空間深處,只留出一點極淡極湹撵`識波動。
人皇的神識在蓮種內遊走了數圈,最終停留在那一點若有若無的靈識波動附近,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才低聲道:“你既已有了些許靈智,本皇便不再強行抹你,但你要記住,若本皇需要你時,你須聽令。”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本皇會好好待你,你最好莫要讓本皇失望。”
說完,他不再探查,將蓮種重新放回石臺,轉身離開。
李長青的心神緩緩從混沌空間中浮起,重新控制住整枚蓮種。
他知道,人皇沒有發現他藏得最深的祕密。
非但如此,對方還誤以爲這枚蓮種只是剛剛生出一絲懵懂靈智的先天靈物。
人皇非但不再強煉,反而打算好生溫養,留待日後取用。
他心中一鬆,又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這人皇,到底還是小覷了混沌青蓮。
而更讓李長青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方纔人皇以神識探查時,他清晰地感應到,自己這枚紫色蓮種的最深處,確實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成型。
那東西與本體化形時誕生的“昧神知”不同,是一道截然不同的先天道紋。
它還極淡極湥褚寡Y未散的薄霧,但他已經能從中感受到一絲森冷的鋒芒。
那是另一門先天神通,而且殺性極重。
李長青沒有急着催動。
蓮種尚在人皇手中,稍有大意便會暴露。
他只需耐心等待,等它自然長成。
……
西境這邊,戰局仍在不斷變幻。
方玄央用兵之能,確實遠超常人。
在經歷了前期被圍殺十一位金仙的慘敗後,他沒有冒進,而是迅速調整部署。
他先以幾位金仙巔峯強者爲鋒矢,輪番出擊,專挑人國防線最薄弱處猛攻。
等對方調動兵力回援,他又立刻撤軍,改用遊軍騷擾。
如此反覆數月,人國軍隊被拖得疲憊不堪,防線漏洞越來越多。
隨後,方玄央突然集中主力,發起了三場連環大戰。
第一戰,破玄水界天,斬人國一柱將軍兩人,收復界天三座。
第二戰,擊潰人國西路援軍,將人國佈設在西境邊緣的七座國呒缐繐v毀。
第三戰,方玄央親自出手,與一位人國老牌柱國將軍激戰半日,最終將其擊退,並趁勢將原先被人國吞併的二十七座界天盡數收回。
軍報傳回天元仙宮時,仙庭上下震動。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這個被人皇點名要殺的天帝之子,竟在短短數年之內,將西境防線從崩潰的邊緣打回到了人國家門口。
更讓人心驚的是,方玄央不僅收復了失地,還生擒了兆億人國俘虜,繳獲了大量國哽`物。
他下令將這些靈物盡數封存,又命人在新收復的界天中建立仙庭治所,重立仙籍。
李長青跟在他身邊,看着他處理這些事務。
方玄央的每一道命令都有條有理,甚至可以說是完美。
但李長青卻看得出來,那平靜的表面之下,方玄央的心緒幾乎從未真正舒展過。
因爲新收復的界天,並不歡迎仙庭。
那些界天雖然被仙庭重新奪回,可其中的人族百姓,卻仍然心向人國。
他們見了仙庭仙官,不跪不拜,甚至閉門不出。
有的村鎮還在暗中爲人國傳送情報,收留受傷的人國敗卒。
仙庭佈下的律令,在這些界天中形同虛設。
而更讓仙庭仙官頭疼的是,人道氣呷栽谠丛床粩嗟貜倪@些界天中流出,匯入人國國咧小�
即便仙庭佔着地,這些土地上的“人心”卻還是人國的。
於是,一個極爲殘酷的問題被擺到了方玄央的案前。
要怎麼辦?
方玄央召集了三十幾位金仙巔峯將領,以及李長青,在中軍大帳中開了一次閉門會議。
大帳外佈下了三層仙禁,所有近衛都被遣得遠遠的。
方玄央坐在上首,開口便道:“西境故地已復,但民心在人國,諸位以爲,該如何處置?”
帳中寂靜了一瞬。
很快,一個麪皮黝黑的仙將冷笑一聲道:“這有何難?
那些界天中的人族早已被人國養成了狼崽子,留着只會拖累我仙庭,不如盡數鏟了,重新遷移仙庭子民過去。”
他話一出口,便有人附和。
“不錯,非我仙庭之民,留之無益。”
但也有人反對:“濫殺百姓,與我仙庭道義不合,若傳出去,只會有更多人族倒向人國。”
那黑臉仙將冷笑:“道義?人國擄我仙庭子民時,講不講道義?”
雙方各執一詞,聲音漸高。
李長青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沒有開口。
他只是安靜地聽着。
這些金仙們看似在爭論如何處理界天中的凡人和底層修士,可說了半天,卻沒有一個人真正想繼續往人國腹地打。
他們都怕了。
不是怕人國的將領,也不是怕那些不要命的士卒。
他們怕的,是那位坐在人國皇庭中的人皇。
金仙巔峯再強,在大羅面前也不過螻蟻。若真把仙庭大軍開進人國本土,人皇必然親自出手。
到那時,除非道祖或天帝親臨,誰也別想活着回來。
所以,他們纔想把問題停留在如何處理這些“雞肋”界天上,好給自己一個收兵的臺階。
可方玄央沒有接這個臺階,他等腥藸幷撀暽孕啪従忛_口。
“這些界天中的百姓,暫時不必動,人國氣咭粫r半會兒也斷不了,既然地已拿了回來,何不再進一步?”
“再進一步?”那黑臉仙將皺眉,“殿下莫不是想……”
方玄央道:“我想打進中土部洲。”
帳中氣氛瞬間凝固。
好一會兒,纔有人乾笑道:“殿下不要說笑,一旦踏足中土部洲,人皇必然出手,到那時……”
“到那時,我自有法子。”
方玄央打斷了他,沒有多做解釋,而是抬手在案上一抹。
一道淡金色的光暈亮起,腥酥挥X眼前一花,案上已多了一面羅盤。
那羅盤通體如玉,卻非玉非金,表面刻滿了極細極密的符文。
符文層層疊疊,如同天穹上的星圖,光暈流轉間,彷彿整個天地的咿D軌跡都被鎖在了這方寸之間。
一股無法言說的威壓,從那羅盤上散發出來。
帳中所有金仙都感到胸口一滯,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此乃造化羅盤,”方玄央緩緩道,“大羅至寶,將其嵌入仙陣之中,可讓金仙巔峯短暫擁有大羅之力。”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落在其他人耳中,卻如驚雷炸響。
大羅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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