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船头鸦
“三五年前,那個破地兒還不知道跟哪個癟犢子姓的時候,俺都已經快把那裏滲透成篩子了。”
“只是等這幫狗雜的太平匪一到,原本俺留在那裏的人,幾乎全都被拔了出來,大部分直接死在呂縣,說是被清算,還有極少的幾個逃回來,給俺訴苦,讓俺發兵。”
“從那以後,俺對呂縣就兩眼一摸黑,什麼都弄不清楚,他們修的法到底是公允法還是邪法?俺怎麼可能知道?”
馬學忠操着一口滿嘴髒字的西北口音,看起來對着顧大毫不客氣。
但他的這番發言,顧大看起來也沒有多少懷疑。
眼前這個糙漢子就是這樣,他話說得難聽的時候,一般不會騙人,相反的,他忽然有一天轉性,客客氣氣的說些好話了,那反而需要提防。
顧大明顯不是第一次和馬學忠打交道,他對眼前這個獨佔整個西北,身在北境,又彷彿與北境其他總督切割開來的總督,十分熟悉瞭解。
“如果你的人滲透不進去,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我和那幫太平匪的人接觸過。”
“尤其是他們的那個頭,大賢良師張絕張紹先,就是去年還在江寧城救過一城人的那個人正面交過手,他修的一定不是公允法,而是足以威脅整個神州所有新法職業者的邪法。”
可即便顧大如此說,馬學忠臉上依舊沒什麼多大的波動與變化,看起來還是有些嗤笑。
“俺不管他修的到底是什麼法,你和俺說這些,沒意義。”
“就算他真修邪法又怎麼樣?俺已經要打他了,還拉攏了南北兩撥人,發出了檄文,這已經是使出俺能掏出的最大力量了,你現在再給我說這些,俺又能怎樣呢?”
顧大盯着馬學忠,他先是沉默了幾秒,隨後才輕聲開口。
“這不是簡單的排除異己,而是道統之爭。”
“你可以帶頭向北境乃至整個神州發出號召,宣稱已經掌握了這幫太平匪修行邪法的直接證據,成立一個真正的圍剿太平匪的聯盟,你來當盟主。”
顧大這樣的話,讓馬學忠看起來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他上下打量着顧大,就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一樣。
“姓顧的,咱們也不是第一天認識了。”
“太平匪那幫人修沒修邪法,俺不清楚,但你們這一幫人,可一直都是想修邪法修不到啊。”
“現在你既然知道了太平匪修的是邪法,不應該是想要去追求他們的邪法,佔爲己有嗎?”
“這又是怎麼回事?現在爲什麼反倒比我們這些真正一心想要修公允的人還要急了?”
“這是求而不得,反倒恨上了?”
顧大的臉色面無表情,他盯着馬學忠,聲音微凝。
“太平匪的那幫邪法,我親眼見了。”
“不是見了他們的法是什麼樣,而是親眼見了他們法典上的那些字。”
“我可以明確告訴你,他們修的邪法和你想的,和我們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你瞭解我的爲人,如果我要是真想搞些什麼歪門邪道,我不會像今天這樣坐在這裏,如此直白地和你談論這些。”
“太平匪這幫人必須要解決,而且一定要以最快速度,凝聚最大的力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將他們剿滅,否則後果難以想象!”
馬學忠和顧大的目光對視着,良久之後,這個西北總督的眼神也漸漸變得有些凝重起來。
他看起來了解顧大的爲人,清楚他這番話並不是假話,能讓這個半瘋的男人失態成這樣,證明那幫太平匪確實要比他一開始想象中的更加麻煩。
馬學忠皺眉思考了一會,隨後緩緩開口道。
“咱們一開始合作,只是因爲俺需要你幫忙,清除一些西北境內俺不方便出手解決的人罷了。”
“你知道俺對你們所謂的思想與道統,並不感興趣,如今佔據西北,所圖的不過是俺家一家之私而已。”
“原本想要聯合南北兩邊去圍剿新匪,也只是收到了山城南邊,姓秦的小子給俺寫來的一封信,他願意付出俺非常在乎的代價,讓俺出面,徹底讓整個呂縣的新匪消失,所以纔有了這樣的聯合檄文。”
“但你現在提的要求,可就不一樣了。”
“如果要組成一個緊密的聯盟,所要承擔的風險,耗費的精力以及投入的價值,可遠不像如今這般,想要抽身就隨時可以抽身的程度。”
顧大當然能明白馬學忠這番話中的言外之意。
眼前這個西北總督可一點不像他的外表這樣敦實憨厚,很多初次見他的人都會被他的樣子所欺騙。
正如馬學忠自己說的那樣,他不像其他那些總督那樣有什麼大志向。
很多佔據北境一地的總督,基本都以要統一整個北境,與南邊山城中央政府分庭抗禮,成立另一個北方中央作爲理想與目標。
馬學忠的實力很強,手底下能人也不少,都是他在早期親手培養起來的班底。
但在佔據着西北關中最富饒的土地,有如此強的實力,在整個北境都能排得上前三的情況下,可他卻沒有一點鋒芒畢露、想要爭霸天下的意思。
最好的例子就是九督亂區的存在。
如果說北邊的世界、宇宙兩個總督,還有南邊的南山總督,是因爲實力不夠,沒辦法吞下九督亂區擴大地盤的話。
那麼馬學忠不喫這塊肥肉,純粹就是因爲他不想招惹九督亂區這個麻煩。
那塊地,是整個晉原最好的土地之一沒錯,可同樣也是四戰之地。
馬學忠有能力派部隊跨過大河,一點一點地蠶食、吞併整個九督亂區,可相應的,在喫下這塊地方後,他付出的精力以及代價也同樣不小。
正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他沒這麼大的志向,所以從沒想過有什麼行動。
而現在顧大給他闡述什麼維繫公允的統治地位,堅守公允法之類的話,馬學忠不屑一顧。
他之前願意發表聯合檄文,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爲山城姓秦的送來的信,還有部分是因爲他自己,有些感覺到呂縣那幫太平匪隱隱傳來的威脅。
這樣的威脅讓他不爽,太平匪的那些理論更是如此。
但這兩方原因增加,也只是驅動馬學忠把自己所能做的進行到這一步。
現在,顧大所提出的這些要求,卻不僅僅這麼簡單了。
他按照顧大說的那樣做,也不是不行,不過顧大必須得給他接下來的加大投入一個合適的理由,足以讓馬學忠願意承擔那樣後果的理由。
顧大也明白馬學忠這是在想什麼。他吐出了一口氣後,淡淡說道:
“我知道,你其實一直在有意無意地將自己的一些家人和財產,往西洋那邊去送。”
這樣的話一出口,馬學忠的目光就有些變了。
他眯起了眼縫,那原本看起來沒有多少威脅的眼神,此時猶如刀子一般,射出一道寒光。
如果要是一般人,哪怕是高職的職業者在這,都會被這道目光激得全身發寒,坐立不安。
可顧大卻依舊穩穩坐在那,並且眼神絲毫沒有避開,與馬學忠那射過來的目光對視。
“別這樣看我,你的那些動作,我怎麼可能不清楚?和西洋人牽橋搭線,一開始還是你來求我,讓我做的。”
聽到這話,馬學忠的臉色頓時又變了,上一秒的冷麪如寒霜彷彿只是戴上了一層面具,下一秒,他就可以把這副面具毫無負擔地直接丟掉。
他大笑起來。
“俺當然知道這事瞞不過顧兄,況且咱倆之間有什麼瞞不瞞的?如果連顧兄都信不得,這天底下俺還能信得了誰呢?”
顧大卻根本不在乎,也不聽他現在說些什麼場面話,只是繼續淡漠說道:
“你此前在西洋做的那些小動作,什麼都算不上。”
“在神州,你是一方霸主,很多人都要仰仗你的鼻息,看你臉色。”
“但如果你最擔心的情況發生了,帶着家人遠遁海外,就憑那點佈置,就算沒人找你的麻煩,你也最多在外面做個富家翁而已。”
“想要真正在西洋穩固自己的勢力,你需要找到靠山,一個穩固的靠山。”
馬學忠像是琢磨出了什麼味道,他略帶疑惑地問。
“你願意幫俺牽橋搭線?”
顧大說:“你能攻破呂縣,就根本不需要任何中間人,只要你能拿到一樣東西,在呂縣,在那個大賢良師的手裏拿到。”
馬學忠追問:“拿到什麼?”
顧大一字一頓地說:“新令。”
聽到這兩個字,馬學忠不由得神情一怔:“新令?那東西不是在……”
他的聲音停頓了半秒,隨即立刻反應過來。
“陳博濤那個臭打魚的真沒把新令拿到手?怪不得他一直遲遲不願意和公允教會合作,新令真就還在這幫狗日的太平匪手裏!”
馬學忠猛地站了起來,他看起來有些激動。
顧大給出的這個情報,徹底打動了他的心。
不過,隨即馬學忠又重新冷靜下來。
他壓低身子,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顧大。
“不對吧,顧兄。這可算不上什麼好處吧?”
“新令這個東西,既然在太平匪手裏,那到時候,不管有沒有你給俺的這個消息,只要俺帶人攻破呂縣,抓了那個大賢良師,自然都會拿到。”
“你現在和俺說這些,和沒說又有什麼區別?”
“你就算真的能攻破呂縣,抓住張絕,你也拿不到新令。”顧大聲音依舊平靜。
“如果真有這麼簡單,那麼陳博濤也不會像傻子一樣,被耍得團團轉。”
“我可以幫你,只要你能成功攻破呂縣,抓住我要的人,我確保你一定能拿到新令。”
馬學忠藏在衣袖中的兩隻手終於緩緩伸了出來。
他盯着顧大,搖了搖頭。
“不止,你不止要向俺保證俺一定能拿到新令,你們明光社這次也要出力,要出大力!”
顧大起身拍了拍自己那身長袍上沾染的些許黃土。
“明光社下面的人不會動,大職業者可以抽出三個人,只要你願意當這個名副其實的盟主,這三個人完全聽你安排。”
這時,馬學忠終於笑了起來,他露出了一嘴黃牙。
“這纔像樣,這纔像樣!”
? 第242章 呂縣事
外界的暗流湧動,當然還沒有影響到呂縣。
在馬學忠聯合其他兩位總督發表了檄文之後,整個北境確實爲之震動了一番。
有人響應這份檄文,也有人對此不予理睬。
但對於呂縣內的太平會成員,以及深受改變的呂縣百姓們來說,那份檄文對他們並沒有造成任何生活上的影響。
平時該怎麼樣,到現在還是怎麼樣。
倒是在接連有人突破到大職業者,並且清城大夫子還晉升到了冠職之後,那些對此知情的太平會職業者們,這段時間臉上幾乎都掛着喜洋洋的笑容。
他們都很清楚,只有自身實力的提升,纔是守護好現在這樣生活的根本。
不管是新夫子們,還是其他加入的那些編外職業者,全都深刻感受到,他們如今所修行的道路,與以前的截然不同。
不需要去爭,不需要去搶,也不需要依靠關係背景,只要能好好做好自己分內的事,爲呂縣內外的平民百姓們去着想,做些實事。
那麼法自然而然就會修下去,職級也會明顯地開始發生向上的變化。
現在他們纔剛來到呂縣不到一年,就已經有如此多的人晉升。
那麼只要以後日子能長久下去,這樣的生活穩定下來,統一神州還太遙遠,可成爲北境最大的一股勢力,逐步先將北境統一,這是眼下幾乎所有太平會職業者們心中已經有的目標與定論。
此前的他們從未想過,他們能有一天來爲這樣宏大的事業做準備,可最近這段時間所帶來的進步,又讓他們清清楚楚地明白,如今這般的目標,也根本不再是幻想。
對此,已經被分散到各個部門隊伍當中的太平夫子發揮了十分關鍵的作用。
他們敏銳感知到了呂縣的職業者們心態上發生的轉變。
從原本對未來消極與將信將疑的心態,如今開始快速轉向樂觀與膨脹。
這兩種心態都不是正常健康的,有長遠的偉大目標是好事,可越是遠大的目標,越是要從眼下腳踏實地開始,一步一步走下去。
如果任由呂縣現在這樣盲目樂觀的心態發展下去,後面遲早要砸個大跟頭。
眼下必須讓所有人調整好情緒,確定短期目標,夯實腳印,一步一步繼續往前走。
因此,即使外界的檄文一開始並沒有對呂縣內部的風氣環境造成什麼實質的影響,太平新會的夫子們依舊還是主動大力宣傳起這件事。
讓太平會的職業者們都明白,他們依舊處在危機四伏的危險之中,今年必定會有一場多位總督聯合的大戰在等着他們,如今的形勢並不是真正的一片大好,他們必須要先闖過眼下的難關,才能去迎接那光明遠大的未來。
而就在這樣的氣氛當中,張絕和齊霽重新回到了呂縣。
對於他倆的離開,本身知情的人就沒多少,基本只有三位清城大夫子和少部分成員。
但張絕他們此行帶回來的這些收穫,卻是令那些極少數的知情人震驚且出乎意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