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驾舟圣手
殿內端坐着五位長老,三男兩女。
爲首的是位面容清癯的灰袍老者,旁邊一位紅臉膛的壯碩老者正吹鬍子瞪眼。
兩位女長老,一位身着絳紫宮裝,媚骨天成卻面罩寒霜;另一位綠衣婦人則眼神微動,若有所思。而是坐在長老席下首右側的,正是合歡宗右使烈青陽。
烈青陽一身暗金迮郏猩嗟拿嫒菘∶赖媒跹悾w色白皙,用一根玉簪鬆鬆束着墨髮。
他氣度沉穩,狹長的眼眸微闔,彷彿在閉目養神,帶着一種陰柔的壓迫感。
灰袍長老率先開口:
“封左使,此番你以‘刀絕’之名行走各州,替宗門奪回多處失地,震懾宵小,功勞卓著,宗門上下有目共睹啊。”
封亦寒還是比較瞭解宗門內的習慣的,所以扯了扯嘴角道:
“分內事罷了,諸位長老將我召回,恐怕不是爲了獎賞吧?”
“功勞歸功勞。”灰袍長老點點頭話鋒一轉,眉頭微蹙:
“但封左使,你近來在分舵,尤其是你那‘醉夢堂’,鼓吹的那套什麼‘大合歡思想’,是不是該收斂收斂了?”
那紅臉長老立刻按捺不住,聲如洪鐘地插嘴:
“正是!什麼取長補短,廣納其他宗門功法精要,不要只盯着男女雙修那點事兒!簡直是胡鬧!我合歡宗立宗之本,就是陰陽相濟雙修證道!這纔是根本!你這不是捨本逐末是什麼?”
紫衣女長老也冷聲附和:
“封左使,你這套‘大合歡’,東拼西湊,不成體系!只會讓弟子們心志不定,誤入歧途!合歡宗千年傳承,自有其玄妙道理。”
封亦寒掏了掏耳朵,彷彿被吵煩了,嗤笑道:
“我也是爲了宗門好!睜開眼看看清楚!咱們合歡宗,打着雙脩名頭多少年了?結果呢?最近這些年宗裏出過幾個真正的頂尖高手?上三品的更是一個都沒有!”
他環視一圈,目光掃過烈青陽那張雌雄莫辨的臉:
“再說,合歡宗這名頭在外頭什麼德行,各位心裏沒點數?難聽點就是‘採花窩子’!其他宗門弟子都警惕了,下面弟子在外面騙道侶也不容易了,你們還死抱着老黃曆不放?
老子這套法子怎麼了?取百家之長,補己之短!並不是說不練合歡宗功法了,而是採補的過程中真的能和外面騙來的道侶互補長短,這樣才能持續發展。
而不是離了雙修採補就成軟腳蝦!這樣才能打出名堂,重振聲威!老子敢拍胸脯保證,按我這法子來,合歡宗絕對能再硬氣起來!”
“荒謬!”紅臉長老氣得鬍子直抖,“血脈優秀的弟子,尋得佳偶,陰陽合和,纔是正道!這纔是正途!”
“血脈?佳偶?”
封亦寒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毫不客氣地頂回去:
“說得輕巧!那種血脈也是要看邭獾模y道沒有優秀的血脈天驕?我們就不教徒弟了?合着你們這些老傢伙當年都是靠雙修上來的?別扯淡了!”
一直沉默的烈青陽,此刻緩緩睜開了眼睛:
“封師兄此言差矣。合歡宗千年根基,在於陰陽大道。你所言的硬功夫,江湖各派皆有,若摒棄根本,我合歡宗何以立足?何以稱‘合歡’?”
綠衣女長老此時輕嘆一聲,開口道:
“封左使的憂慮,也並非毫無道理。宗門聲望確實需要提振。只是,步子邁得太大,恐傷筋動骨。是否……”
“沒有是否!”
紅臉長老厲聲打斷她:
“烈右使所言極是!根基不可動搖!封亦寒,你那些離經叛道的想法,只會引發內部分裂!必須立刻停止!”
“行了行了!”
封亦寒猛地站起身,不耐煩地打斷這場毫無進展的爭論。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憤怒、或冷漠、或猶疑的臉:
“既然你們覺得雙修是金科玉律,老子也覺得我的路能走通,那好辦!咱們各走各的路!你們繼續抱着你們的雙修大道,使勁兒折騰!我呢,就在我的醉夢堂,用我的法子教我的弟子!
咱們就比比看!看誰的法子,能先給合歡宗教出個像樣的能撐門面的頂尖高手來!
你們也不用擔心什麼分裂,老子生是合歡宗的人,死是合歡宗的鬼,跑不了!咱們求同存異,這總行了吧?無論誰能成功,都是爲了合歡宗好!”
話音未落,他根本不給長老們再反駁或挽留的機會,轉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沉重的殿門在他身後“哐當”一聲關上,隔絕了殿內。
烈青陽端坐上首,慢悠悠地呷了口杯中茶,臉上沒什麼意外,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諸位長老:
“我說過了,封師兄性情執拗,勸解不動。如今諸位長老,可還有別的意見?”
堂內一片死寂,沉默片刻,紅臉老者才重重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烈右使,就……就按你說的辦吧!”
......
離開的封亦寒大步流星地穿過合歡宗總壇那雕樑畫棟的迴廊,徑直朝着賈貞居住的“紫霞苑”走去。
苑內花木扶疏,幾株開得正盛的紫藤蘿垂落如瀑,散發着甜膩的香氣。
賈貞正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陽光透過花葉縫隙,在她姣好的側臉上投下斑駁光影。
聽到腳步聲,她抬眼望去,見到是封亦寒,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恰到好處的親暱笑容:
“封師兄?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剛剛聽說你回來議事,我還不敢相信呢。”
“嗯,吵吵嚷嚷,沒什麼結果,聽着煩。”
封亦寒隨意應着,走到賈貞近前,臉上也露出笑容,從懷裏掏出一個用素雅絲帕包裹的小包,遞了過去:
“喏,這次出去,路過雲州謇C莊,瞧見這‘天水碧’的料子不錯,想着襯你,就捎了回來。”
賈貞眼中閃過驚喜,接過來輕輕展開,那絲巾薄如蟬翼,入手溫涼柔滑:
“真好看,勞師兄費心了,還記得給我帶東西。”
“順手的事。”
封亦寒擺擺手,在她對面的石凳上撩袍坐下。
看着賈貞溫婉的笑容,路上盤旋的疑慮又浮了上來。
他這人向來磊落,不喜歡猜忌,尤其對着眼前這個他確實有幾分心動的師妹,所以便直言道:
“師妹,說起來,你之前給我繡的手帕……除了給我的,還有別處有麼?或者,你繡的花樣子,還有別人有?”
賈貞手上動作微微一頓,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婉,帶着些嗔怪:
“師兄說的什麼話?那合歡花的樣式是我特意爲你畫的,獨一無二。怎麼?師兄是嫌繡工粗陋,還是帕子弄丟了?”
封亦寒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看,覺得並沒有騙自己,這才從懷裏掏出之前在酒樓那羣江湖人呈上的鐵證:
那方繡着妖異合歡花的黑色絲帕。
“有人打着我的名號在江湖上行事,還故意留下這個。”
賈貞的目光落在那方熟悉的黑帕上,臉上的溫柔笑意瞬間凝滯,有些驚異的伸手接過帕子,指尖捻了捻那熟悉的繡線,眉頭微蹙:
“什麼?!這帕子這花樣……師兄,這確實就是我給你的那種!但我確實不知啊!他們用你名頭做了什麼事?”
封亦寒答道:
“栽贓陷害,手段下作。不止一家宗門說是我乾的,還都拿着這玩意兒當證據。
雖然有可能是其他宗門仿製的,但是這材料並不易得,師妹,你仔細想想,除了給我的,這帕子或者這花樣,還有誰可能有?”
賈貞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將那黑帕緊緊攥在掌心,斬釘截鐵道:
“師兄!我這帕子只給了你!我賈貞可以對天發誓,絕對沒有用此物陷害過師兄啊!若是我做了對不起師兄的事情,寧願粉身碎骨!”
她語氣中的激烈與賭咒般的毒誓,讓封亦寒心頭那點疑慮消散。
他看着賈貞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明眸,心頭一軟,對這個師妹的信任感重新佔了上風,安撫道:
“好了,師妹,別激動。師兄信你。我自然知道不是你。只是此事蹊蹺,背後之人用心險惡,想離間我們,或是給我潑髒水,我纔來問你。”
賈貞聲音也低柔下來:
“師兄放心,我若想到什麼,定會第一時間告知。這幕後黑手,實在可恨!”
他收回手,拿起桌上的黑色絲帕,隨意塞回袖中:
“此事我會再查。若你想起什麼線索,隨時告知我。”
說完,封亦寒不再停留迅速離開了。
賈貞看着封亦寒的背影消失在紫藤蘿垂落的院門外,臉上那溫婉親暱的笑容瞬間剝落。
她甚至來不及回屋,裙裾帶起一陣疾風,朝着合歡宗深處的幽暗殿宇方向疾步而去。
沒有通傳,近乎是闖入了烈青陽那間薰香濃重得令人窒息的靜室。
“烈青陽!”確認沒有外人,賈貞的聲音劈頭蓋臉地質問,“那方黑帕!那繡着合歡花的料子,是你送給我的!爲什麼會出現在那些栽贓陷害封師兄的地方?!是不是你乾的?!”
靜室上首,回來的烈青陽正閉目養神。
聞言睜開那雙狹長陰柔的眼,沒有絲毫意外:
“封師兄果然去找你了,不錯,是我做的。”
這輕描淡寫的承認,氣得賈貞渾身發顫,上前一步,幾乎要指着他的鼻子:
“你…你差點害死我!封師兄剛纔就在懷疑我!他懷疑是我在背後陷害他!你到底想幹什麼?”
烈青陽冷笑着承認道:
“幹什麼?自然是陷害他啊。而且,你,賈貞,是我的同帧!�
“你胡說八道!”
賈貞瞬間炸毛,聲音拔得更高:
“我根本不知道!我把那帕子送給師兄的時候,根本不知道你要拿它去做這種陰毒勾當!我這就去告訴封師兄,一切都是你的陰郑 �
她作勢就要轉身。
“呵。”烈青陽發出一聲嗤笑:
“我何時說你‘之前’是同至耍课沂钦f,你‘現在’來找我,就坐實了你就是同帧!�
賈貞回頭的動作僵住了。
烈青陽踱步走來,反問道:
“你若真的一心爲你的封師兄,方纔他拿着帕子質問你時,你就該立刻告訴他實情——至少,該立刻懷疑這料子的來源並告知他。可你沒有!
你選擇隱瞞,選擇獨自跑到我這裏來驗證。爲什麼?因爲你在權衡,在算計!
你想看清楚這盆髒水到底有多深,想知道真相是否對你有利,想知道如何選擇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全你自己,而不是第一時間想着如何幫你的封師兄洗清冤屈!”
“我沒有!你胡說!”賈貞臉色煞白,尖聲反駁,但那氣勢卻明顯弱了幾分,眼神閃爍不定。
“是嗎?”
烈青陽停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那你現在就去,去告訴封師兄,這一切都是我烈青陽一手策劃,你毫不知情,你是清白的,去吧。”
他側身,讓開了通往門口的路,語氣帶着一種篤定的輕蔑。
賈貞的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
她嘴脣微張,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去告訴封亦寒?告訴他,自己明知這珍貴料子來自烈青陽,在他質問時卻選擇了沉默?
告訴他,自己第一時間不是爲他澄清,而是跑來向真兇興師問罪?
烈青陽看着她僵立不動啞口無言的樣子,嘴角那抹譏誚更深了:
“當然,你還有第二種選擇。坐下來,仔細聽聽我爲什麼要這麼做……以及,這麼做,對你——賈貞,有什麼天大的好處。”
賈貞死死盯着烈青陽那張俊美卻冷酷的臉,眼神中充滿了憤怒屈辱,還有被徹底看穿,無路可退的猶豫。
過了許久,賈貞終於問出了烈青陽等待的那句話:
“你……你到底想幹什麼?”
烈青陽的聲音平靜無波:
“陷害封亦寒,助我當上合歡宗的宗主!”
賈貞猛地吸了口氣,指尖嵌進了掌心:
“你想害死封師兄?”她腦海中閃過封亦寒遞給她“天水碧”絲巾時爽朗的笑容,心頭一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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