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989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蘇秦正要抬手去接獄底那團懸着的傳承之光,眼前的冰壁,忽然裂開了。

  無聲無息地,裂出了一道門。

  門後透出光來。

  蘇秦想起了冰壁上那第二行字。

  同脈者,另有一獄。

  他整了整衣襟,邁了進去。

  ……

  門後是一座大堂。

  冰砌的大堂,高闊,肅穆。堂上懸着一塊匾,匾上兩個字。

  明刑。

  堂中一張案,案後一把椅。案上筆墨齊整,一方空白的判牘攤在正中,旁邊壓着一部厚厚的律書。

  蘇秦立在堂下,看了片刻,明白了。

  這道考驗,要他坐上去。

  他繞過案,撩衣,坐了。

  椅子冰涼,涼意順着脊背往上爬。可他一坐下去,整座大堂的光都亮了幾分,像是這張椅子等一個人,等了很久了。

  堂外傳來了腳步聲。

  兩名皁衣差役押着一個人進來了,按跪在堂下。

  一個老農。

  六十多歲的年紀,佝僂着背,一身補丁摞補丁的短打,膝蓋上全是泥。他跪下去的時候,先把額頭貼在了地上,不敢抬。

  案上的判牘旁,多了一卷案宗。

  蘇秦展開。

  【泗安縣民陳老栓,年六十有三。】

  【本縣大旱,田禾盡枯。常平倉有糧三百石,候上官批文賑濟,批文月餘未至。】

  【陳老栓家中三孫,絕食三日。】

  【某夜,陳老栓撬倉鎖,竊糙米二斗,爲倉吏所獲。】

  【依《大周律·倉律》:盜官倉者,流三千里。】

  蘇秦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完,抬起頭。

  堂下那個老農還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地抖。

  “陳老栓。”

  蘇秦開口了。

  老農的身子一顫,把頭埋得更低了:

  “官……官老爺。”

  “米,小老兒一粒沒喫。”

  “全熬成了稀的,給了三個娃。”

  “小老兒知道犯了王法。要打要殺,小老兒認。”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

  “就是……就是能不能,等娃他爹從河工上回來。”

  “不然三個娃,沒人管了。”

  大堂裏靜了。

  蘇秦坐在案後,握着筆,那支筆懸在判牘上頭,久久沒有落下去。

  他看着堂下這個老人。

  看着看着,他看見了別人。

  他看見了大旱那年,王家村的人攥着鋤頭來搶水。沒有一個是惡人,人人都要活命。規矩護不住兩個村子,就只能看誰的拳頭硬。

  他還看見了自己。

  他問了自己一句話。

  倘若那一年,蘇家村餓到了這個地步。倉裏有糧,鎖着。批文在幾百裏外的哪張案頭上壓着。

  三叔公餓得起不來炕,村裏的娃哭都哭不出聲了。

  那把鎖,他撬不撬?

  蘇秦的筆尖,朝着“無罪”兩個字的方向,移了半寸。

  而後,停住了。

  他閉上眼,把這樁案子在心裏,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這一遍,他不當蘇家村的人。

  他當官。

  無罪二字寫下去,痛快。堂下的老人磕頭謝恩,回家抱孫子,皆大歡喜。

  可然後呢。

  今日撬鎖的是護孫的老人,判了無罪。明日十里八鄉都知道了,饑年撬倉,不算罪。

  下一場災來的時候,倉還沒等到批文,就先被搶空了。

  搶倉的時候,誰搶得着?

  拳頭硬的搶得着。

  陳老栓這樣的老人,他那三個娃,什麼都搶不着。

  倉裏那三百石糧,本是留給全縣最熬不住的那一批人的救命糧。規矩一破,糧護不了任何人。

  規矩一破,最先死的,還是最弱的人。

  所以,法不可廢。

  蘇秦的筆尖,又朝着“依律流放“的方向移過去。

  移到一半,又停住了。

  流三千里。

  一個六十三歲的老人,流三千里,十有八九死在半道上。這一筆落下去,律是全的,人是死的。

  一部只會殺護娃老人的律,本身就該問罪。

  蘇秦睜開眼,把案上那部律書拖了過來。

  他一頁一頁地翻。

  翻倉律,翻刑律,翻到最後頭那些落滿了灰的附則雜條。

  翻到某一頁,他的手停住了。

  【老耄減等:年逾六旬者,流刑減爲徒。】

  【徒刑折役:徒者,得於本鄉折役抵刑,官督其工。】

  律裏頭本來就留着這兩條。

  留着人味。

  只是翻卷宗的人,懶得往後翻。

  蘇秦提起筆,蘸墨,在判牘上一字一字地落。

  【陳老栓盜官倉,罪成。依律當流。】

  【查其年逾六旬,援“老耄減等“例,流減爲徒一年。】

  【援“徒刑折役“例,準其於本鄉折役抵刑——本縣大旱,河渠淤塞,着陳老栓隨鄉役修渠,官督其工,工滿刑消。】

  【其家中三孫口糧,責成里正自常平倉具冊借支,秋收後如數歸倉。】

  寫到這裏,他停了一停。

  而後,他另起了一行。

  這一行,判牘上本沒有留位置。他就寫在了末尾的空白處。

  【另呈:倉有糧三百石,民餓至撬鎖,批文月餘不至。童子絕食三日,倉吏坐候公文——該問罪的,不止一個撬鎖的老人。】

  【請查賑濟遲滯之責,自倉吏,至批文所壓之上官,一體究問。】

  寫完,蘇秦擱了筆,取過案角的印,在判牘上端端正正地壓了下去。

  印落的一瞬。

  整座冰堂,亮了。

  堂外那條望不到頭的甬道里,兩排空着的牢房,所有敞開的門,齊齊地又敞了一分。

  冰壁深處,浮出了最後一行字。

  【設獄者,爲使獄空也。】

  蘇秦坐在案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傳承之光落進了他的識海。

  ……

  寒獄的傳承裏,除了那門淬體之法,還壓着一冊手札。

  陸九寒的手札。

  蘇秦的靈識翻過去,一頁一頁,全是這位大理寺少卿幾十年的刑名心得。判過的案,救過的人,殺過的人,一筆一筆,記得極冷靜。

  翻到最後一頁,字跡變了。

  前頭的字瘦硬如鐵。最後一頁的字,一筆一筆,都在抖。

  【開朝二十三年,臘月初九,定川案發。】

  【臘月十一,三法司會審。吾主筆。】

  【律如此。吾依律。】

  底下空了兩行,又續了一句。字抖得幾乎不成形。

  【依律者,夜夜問心。】

  【心,答否。】

  沒有答案。

  手札到這裏,就斷了。

  再底下,只餘一行小字,像是擱筆之前,最後添上去的。

  【寒字一脈,不結黨,不傳燈。自吾與定川始,亦自吾與定川終。】

  蘇秦跪坐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定川。

  韓定川。

  昨日那道殘念裏,那個蒼老的聲音說,開朝二十三年臘月,大寒那一日,起居注被人塗了三行,他的名字就勾在那三行裏。

  如今他知道了。

  主筆判那樁案子的人,姓陸。

  寒字一脈,統共兩個人。一個坐在堂上,一個跪在堂下。

  坐在堂上那個,依律落了筆,而後把自己這一輩子的心得,連同那座問心的獄,一併封進了傳承塔,扔在了沒人走得到的角落裏。

  跪在堂下那個,等了四百年,只求後來人替他看一眼,那三行墨底下,原本寫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