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韓定川臨散前那句提點,蘇秦這才咂摸出了全部的分量。
規矩立給別人容易,立給自己,難。
那位老人說這話的時候,心裏頭裝着的,是他師兄那支落不下去又不得不落的筆。
蘇秦抬起手,按在了心口上。
那本賬,又沉了一分。
幻境散去。他重新坐回了傳承塔第一境的黑石地面上,一道冰涼的意念自塔身深處拂過,戰功入了賬。
榜上那個名字,又往前挪了幾格。
兩百二十九。
……
消息是長了腿的。
日頭落山的時候,傳承塔前那樁事,已經順着三級院的一重重院落,傳遍了。
新民學黨,吳塵的院子裏,滿室的典籍燈火照舊亮着。
院門被人一腳推開了。
徐子謙大步闖進來,那柄玄鐵大戟都沒顧上帶,嗓門先到了:
“吳塵師兄!”
“出大事了!”
吳塵伏在案上,筆懸着,頭也沒抬:
“塔的事,我聽說了。”
“你聽說什麼了!”
徐子謙三兩步跨到案前,一巴掌拍在案沿上,震得燈火直晃:
“蘇秦在塔裏證了果位!證的是大寒!”
“咱們給他的是冬至·復靈!他哪來的大寒果位法?!”
“薪火?不能夠。蔡雲要是手裏攥着大寒的果位法,犯得着拿別的東西拉攏他?截天、長明,更沒道理白給他這麼一門!”
他越說越急,來回踱了兩步,又轉回來:
“還有更邪性的!”
“他拿到冬至·復靈,滿打滿算一個月!這一個月裏他證出來的,還是另一門!”
“師兄,你鑽研半輩子……”
這半句話說出口,徐子謙自己先覺出了不妥,硬生生剎住了。
吳塵擱下了筆。
他沒有惱。
他望着案上攤開的那些圖紙,沉默了很久。
大寒·定規,一言定壽。
冬至·復靈,一言復生。
這個少年那一夜在滿院燈火裏說,他要把兩個這世道最不起眼的普通人,從生死簿上請回來。
當時吳塵只當那是一腔孤勇。
如今他明白了。
那孩子不聲不響地,把兩方印裏頭最難尋的那一方,先鑄出來了。
他半輩子在原地打轉的那條路,說不定,真能讓他親眼看見有人走到頭。
第283章 鑄身如治世!跳出棋局不在五行中!
吳塵的眼眶,有些熱。
徐子謙瞅見了,愣了:
“師兄?你這是怎麼了?”
“沒什麼。”
吳塵抬手揉了揉眼睛,把那捲圖紙慢慢捲了起來:
“燈花爆了,迷了眼。”
“至於他那門大寒的來路——”
他看了徐子謙一眼,聲音放平了:
“是他的事。他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咱們不問。”
徐子謙張了張嘴,到底把滿肚子的話嚥了回去。
他一屁股坐在案邊的凳子上,悶了一會兒,忽然自己笑出了聲,笑得直拍大腿:
“得!”
“上回他來找我,我怎麼跟他說的?我說他根基太虛,跟不上青雲班!”
“這才幾天吶!”
“再過倆月,怕是我徐子謙,跟不上他了!”
他笑完,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又停住,回頭道:
“師兄,借你一張紙。”
“做什麼?”
“給我那個犟驢弟弟寫信。”
徐子謙咧開嘴:
“他在天潤縣當他的小吏,苦哈哈的。他那個過命的兄弟證了果位這種事,總得有人告訴他一聲。”
“讓他也高興高興。”
……
竹林環繞的院子裏,蔡雲聽完了門下學子的稟報,擺了擺手,讓人退下了。
他給自己斟了一盞茶,沒有喝,端在手裏,望着塔的方向。
大寒。
他當日猜蘇秦那三縷節氣必選冬至,猜中了那少年要走的道。
卻沒猜中先後,更沒看見這張牌。
大寒的果位法,薪火沒有,新民沒有,截天、長明也沒有。
那就只剩一個來處。
這少年自己帶進三級院來的。
蔡雲想起了惠春縣那一場驚動陰陽兩界的葬禮。羅姬親至,城隍開路引,一個鄉下老人的身後事,辦出了那樣的排場。
那時候他只當是各方賣顧長風的面子。
如今看來,這少年的底牌,早在惠春的泥地裏,就埋下了。
蔡雲低頭看着盞中的茶,忽然笑了。
到底還是把他看小了。
他端起茶盞,朝着傳承塔的方向,遙遙舉了一舉,以茶代酒,獨自飲盡了。
而後他擱下盞,慢悠悠地自語了一句:
“下回上課。”
“末尾那個蒲團,該往前挪一挪了。”
……
夜裏,截天學黨的一處院落。
姜望坐在燈下看書。
那個白日裏在廣場上說要遞信的學子,立在案前,把話說完了:
“……名次先是兩百三十六,寒獄那道傳承過了之後,又挪了,如今是兩百二十九。”
“姜師兄,就這些。”
姜望合上了書。
他坐着沒動,望着燈火,望了三息。
而後他起身,從架上取了自己那枚令牌,揣進袖中,徑直朝門外走。
那學子一愣,追了一句:
“現在就去?天都黑透了。”
姜望的腳步沒有停。
他的聲音從院門外傳回來,平平淡淡的:
“塔裏沒有天黑。”
……
傳承塔前的廣場,入夜了還圍着不少人。
何老三果然回去補了貨,此刻攤子上的回靈丹碼得整整齊齊,可他自己沒心思吆喝,跟人羣一道,仰頭盯着那面碑。
塔門開了。
一道青衫從門裏走了出來。
廣場上的人聲,一瞬間矮了下去。
幾百道目光齊齊落過去。那青衫的臉色白了些,衣裳皺着,可腳步落在石板上,一步是一步,穩得很。
人羣不由自主地朝兩邊分開,讓出了一條道。
沒人上前搭話。
榜上那個一日之間從無到有、如今懸在兩百二十九位的名字,此刻長了腿,正從他們中間走過去。這份分量壓着,誰也開不了口。
蘇秦順着人羣讓出的道往外走,走過藥攤的時候,腳步緩了半步。
他朝何老三,點了一下頭。
就一下。
何老三僵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也點頭,點得跟搗蒜似的。
等人走遠了,他一拍大腿,扯着旁邊的人:
“瞧見沒!瞧見沒!”
“晌午他就在我這攤子邊上坐着!我早瞧出這後生不一般了!”
旁邊的人懶得理他。
因爲廣場另一頭,又起了一陣騷動。
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背脊挺直,正穿過人羣,朝塔門走來。
有人認出來了,失聲道:
“姜望!”
“兩百三十七!”
一個剛出塔。
一個正進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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