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第三回是前幾天,爹想着,等娃的喜信落定了,連石頭帶喜信,一併給老人家送去,讓他雙喜臨門……“
“等來等去……“
蘇海捂住了臉。
粗糙的手指縫裏,嗚咽聲悶悶地漏出來。
蘇秦伸手,搭在他爹的背上,輕輕拍了拍。
“爹,不晚。”
他望着堂屋裏那一方白布,緩緩地道:
“叔等的,從來不是石頭進他屋。”
“叔等的,是石頭立起來。”
“我要給叔,辦一場葬禮。十里八鄉,誰家都沒見過的葬禮。”
“蘇家的碑。”
“也該立了。”
此後兩日,蘇秦鄉沒有一戶人家的燈,是按時熄的。
消息像長了腿。
頭一天傳遍全鄉,第二天傳出鄉界,第三天,連青雲府城的茶肆裏都有人在說,欽點第一的家裏,老族長走了,是喜喪,要大辦。
通往蘇家村的幾條土路上,人流車馬,絡繹不絕。
王有財把副村長的本事,使到了十成。
這個被蘇秦從死裏拽回來的漢子,胳膊上纏一圈白布,站在村口的老樹底下調度。
難處擺在眼前,滿田的穀子是催熟的,熟透了不收就要落穗,可白事上又處處缺人。
王有財一拍板,全鄉勞力分成兩撥。
一撥下田搶收,一撥操辦白事,兩不耽誤。
“三叔公是看着滿田金黃走的。”
他衝着田裏喊:
“咱不能讓穀子爛在地裏,丟老人家的臉!”
於是這幾日的蘇秦鄉,成了一幅旁人沒見過的景。
田裏金浪翻滾,鐮刀霍霍,新谷一擔一擔挑進倉。
村裏白幡輕晃,柏枝青青,孝布一匹一匹掛起來。
谷香混着香燭的煙,一路從田頭漫到靈棚。
豐收和送行,在這片土地上,肩並着肩。
老屋前的空場上,劉二嬸領着一羣婆娘,盤腿坐了一地。
剪白布的,縫孝衣的,漿孝帶的。
老婆子自己手裏捏着針,給蘇秦爺倆趕製孝服,一針一線密得能數出來。
她納過半輩子的鞋底,這兩件孝服,是她這輩子下針最重的活計。
她身邊圍着那幾個孤兒,一人面前一摞黃紙,跟着她學摺紙錁子。
“角要捏尖。”
劉二嬸手把手地教,聲音放得又輕又穩:
“這是給三叔公帶的盤纏。捏得周正了,老人家在那頭,才花得體面。”
娃們似懂非懂,一個個折得滿頭是汗。
最小的那個折壞了一隻,急得直掉淚。
劉二嬸把他摟過來,替他把那隻紙錁撫平了,重新摺好,塞回他手裏:
“不哭。三叔公最稀罕娃。你折的,他越發要多看兩眼。”
空場另一頭,王二牛光着膀子,一根接一根地扛木料。
搭靈棚的杉木,一根有他半人粗。
這愣漢一聲不吭,扛起來就走,肩膀磨破了皮,扯條白布一纏,接着扛。
有人勸他歇,他眼一瞪:
“歇啥!”
“俺這條命都是蘇大人給的,蘇大人家的事,俺多扛一根,心裏就多踏實一分!”
李庚帶着蘇家村的老把式,去後山割柏枝。
一捆一捆青翠的柏枝呦聛恚櫾陟`棚的棚頂和門楣上。
李庚扎得仔細,扎着扎着就走神。
他想起多年前,村裏有個渾小子偷砍祖墳邊的樹,三叔公拄着柺棍追了半座山,追上了,一棍沒捨得打實,罵了整整一個時辰。
守了一輩子的老人。如今這滿村的柏枝,都來守他了。
秀姑挺着肚子在竈口燒水。
婆娘們攆了她三回,她不走,說她就燒個水,累不着。
三叔公活着的時候,照着族譜給她肚裏的娃排過字輩,這份情,她得還。
李跛子拄着棍,把夜裏守火的差事,硬搶到了自己手裏。
“俺腿慢。”
老漢咧着嘴,理直氣壯:
“守夜正好。跑不了,也不用跑。”
“再說了,守着這一爐火,就當陪老族長說說話。
他在的時候嫌俺這腿不利索,總罵。如今俺守着他,他罵不着了,俺佔回一回便宜。”
說完自己先笑,笑着笑着,拿袖子抹了把臉。
第二日天矇矇亮,村口來了一支誰也沒想到的隊伍。
七八輛牛車,幾十條精壯漢子,車上裝着白布、糧食、整捆的麻。打頭一個老者,鬚髮花白,腰板卻挺得筆直。
王家村。
王梟。
村口正幹活的蘇家村老人們,手裏的傢什差點掉了。
當年爲了青河裏那半溝水,兩個村子在河堤上見過血。
王家村這三個字,在蘇家村老一輩嘴裏,咬了半輩子的牙。
王梟下了車,整了整衣裳,走到迎出來的蘇海面前,端端正正,深深一揖:
“蘇老哥。”
“老族長走得齊整,是喜喪,是福氣。”
“我王家村,全村青壯,來出一份力。老哥只管派活,別拿我們當客。”
蘇海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他伸手把這位老對頭扶起來,兩個老漢的手握在一處,都是一樣的老繭,一樣的抖。
王梟直起身,目光越過蘇海的肩膀,望向老屋的方向,望了很久。
他和那位老族長,隔着一條青河,做了一輩子的對手。
搶水那年,對面那個老頭拄着柺棍站在河堤上,指着他的鼻子罵,罵他王梟壞了規矩,罵得字字誅心。
後來大旱緩了,他在自家祠堂裏,把那老頭罵他的話,原封不動地,罵給了自己村裏的青壯聽。
守了一輩子規矩的人,走了。
他這個壞過規矩的,得來送這一程。
王猇跟在隊伍裏,二話不說,擼了袖子就奔最重的活去。
這條當年在河堤上最兇的漢子,自打蝗災那一回,性子整個換了。
那天漫天的蟲子遮了日頭,他跪在田埂上給一個半大的少年磕頭,磕得滿臉是泥。
那少年一指滅了蝗羣,分文不收,轉身就走。
打那天起,王猇就認了一個理。
拳頭硬,硬不過人心正。
如今誰也使喚不動他,唯獨蘇家的活,他搶着幹。
晌午前後,黎家莊和黃家屯的車隊也到了。
黎大勇和黃老財並排走在前頭,身後跟着滿滿當當的香燭紙馬。
兩個老滑頭一路上還在嘀咕,琢磨着禮單怎麼遞、臉怎麼露,才能在新鄉里站個好位置。
可一進村,兩個人都不嘀咕了。
他們看見世仇王家村的人在扛木頭。
看見一羣衣着不凡的年輕人,蹲在竈臺邊、陣盤旁、木架底下,跟泥腿子們混在一處幹活。
黃老財扯了扯黎大勇的袖子,壓着嗓子:
“你瞧那幾位……一身的靈氣,那是仙師啊……“
“仙師在給咱鄉下的白事,搭棚子……“
黎大勇沒接話。
他想起了蝗災那一日。
那個少年清空了王家村的漫天蟲子,王梟捧着血汗銀子追出去三里地,人家不收,只留下一句話。
術歸於民。
那時候他不懂這四個字。
今日站在這滿村的白幡底下,他忽然懂了。
黎大勇把懷裏那份琢磨了一路的禮單,默默塞回了袖子裏。
“閉嘴。”
他低聲道:
“搭你的手去。”
半個時辰後,黃家屯最精明的黃老財,扛着一匹白布滿場跑。
黎家莊最圓滑的黎大勇,蹲在柴堆邊劈柴,劈得滿手血泡。
兩個老滑頭自己都納悶,這一趟明明是來鑽營的,幹着幹着,心裏那點算盤珠子,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而那些讓黃老財看直了眼的仙師,正是蘇秦的同窗們。
竈房裏,兩口大竈日夜不熄。
陳魚羊天不亮就到了。
這位出了名睡不醒的靈廚首席,這兩日眼裏全是血絲,刀卻快得像雨。
粗糧到了他手裏,能翻出十八般花樣。
一塊豆腐,他能做出葷素十二味,擺出來白生生一片,又素淨,又體面。
給守夜人暖身的薑湯,兩個時辰一輪,雷打不動。
古青打下手,胡門社的後勤本事使得滴水不漏。
兩脈靈廚在一口竈上配合,竟嚴絲合縫。
有人勸陳魚羊歇歇,說接風宴還等着他掌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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