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919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陳魚羊頭也不抬:

  “接風的席,先欠着。”

  “這一桌,不能省。”

  “師弟把裏子都給了咱們。咱們給他家老人這一程,差一絲,都沒臉。”

  靈棚那頭,崔健帶着趙猛、吳秋,一夜之間起了一座棚。

  榫卯嚴實,符木鎮角,風颳不動,雨淋不透。

  這位推遲了去三級院日子的老生,又對着老人那口薄棺端詳了半宿。

  老人遺願,一口薄棺足矣,他不敢違。

  可他連夜給棺角包了銅,棺身刷了三遍防腐的符漆。

  料是他從府城自己帶來的好料,分文不提。

  這個把八百四十六點功勳數得分毫不差的人,這兩日花起東西來,眼都不眨。

  趙猛瞧着心疼,勸了一句。崔健把刷子一橫:

  “老社長那夜,把家底全倒給社裏的時候,眨過眼嗎?”

  靈棚上空,丁洛靈佈下了一座清寧陣。

  陣成之後,棚內蚊蠅不近,塵埃不起,香菸筆直如線,老人的遺容安然如睡。

  她用的陣材是家中珍藏的暖玉砂。

  家中長輩聽說她要來,非但沒攔,反倒親自開了庫房,又添了兩樣。

  世家看的是風向。

  可丁洛靈自己清楚,她這一趟沒算盈虧。

  她頭一回,不想算。

  這位算了一輩子精細賬的陣法首席,蹲在陣盤邊校了一夜的陣紋,校到東方發白。

  靈棚外,莫白立着。

  白日立着,夜裏也立着,像一尊不說話的門神。

  來弔唁的、幫忙的、看熱鬧的,從他眼前過,沒有一個敢喧譁。

  飯食有人給他端來,他就站着喫,喫完把碗遞回去,繼續立着。

  鄒文勸他進棚裏歇歇。

  莫白搖頭:

  “我說過。”

  “我看門。”

  賬房設在偏屋,顧池一個人,管着流水一樣進出的錢物。

  白布幾匹,香燭幾擔,誰家送了奠儀,回禮按什麼例,他記得分毫不亂。

  縣裏丁大人遣人送來一抬奠儀,送奠儀的還是黃秋。

  這位驛傳馬遞又是連夜趕的路,到了靈棚前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頭,水都沒喝一口,又連夜趕了回去。

  顧池一一登賬、回帖,一氣呵成。

  夜深了,這位把投機刻進骨子裏的人,對着賬本發了會兒怔。

  滿賬皆是支出,無一進項。他這輩子頭一回辦這種買賣,辦得比哪一樁都上心。

  良久,顧池提筆,在賬本的天頭上,端端正正添了三個字。

  人字賬。

  尚楓話最少,活最重。

  搬石、夯土、抬料,一個人頂十個人使。

  這位武癡幹活的時候腰背筆直,像在演武場上扎樁。

  他記着那一課,記着那一禮。今日這一身力氣,便是他的還禮。

  鄒文鄒武跟在他後頭跑腿,倆兄弟眼睛腫得像桃,手上的活卻一刻沒停。

  他們逢人就紅着眼說,蘇師兄的家事,就是百草堂的家事。

  趙立和劉明,寸步不離地守在蘇海身邊。

  老人來吊,他們攙。

  雜事上門,他們擋。

  半夜蘇海守靈打盹,趙立輕手輕腳把一件棉衣披在老漢肩上。劉明話少,就默默把爺倆這個家裏外的零碎,全接了過去。

  誰也沒安排他們。

  他們自己站到了那個位置上,站得理所當然。

  最讓滿場人看不懂的,是葉英。

  這位百草堂出了名的真小人,到得最晚,帶的禮最貴。

  他揹着手在場子裏轉了一圈,把竈房、靈棚、賬房、陣法挨個看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

  仙師給農婦打下手。

  世仇村給老對頭扛木頭。

  滿場的賬,全是虧。

  他那本算了一輩子的賬,又一次,算不動了。

  轉到空場這頭,劉二嬸眼尖,一把就把他薅住了,往孤兒堆裏一按,塞給他一摞黃紙:

  “後生,手白淨,來,折元寶。”

  葉英張了張嘴,到底沒掙開。

  於是這一夜,百草堂最精明的利己主義者,蹲在一羣孤兒中間,摺紙錁子。

  他手是真巧,折出來的元寶棱角分明,一隻賽一隻的標準。

  娃們圍着他直叫好,最小的那個還伸手揪他的袖子,要拜師。

  葉英折着折着,自己低聲嘟囔了一句:

  “又是虧本買賣。”

  可他蹲在那兒,折到了後半夜,沒走。

  這一切,蘇秦都看在眼裏。

  他一身粗麻孝服,跪在靈前,替他爹答禮。

  來一撥人,磕一個頭,還一個禮。

  膝蓋底下的草墊換了三塊,他的腰背始終挺得筆直。

  夜深換守的時候,他起身,提着炭簍,給守夜的人挨個添了一回火。

  竈房的方向,他望了一眼。

  陣盤的方向,他望了一眼。

  賬房的燈,靈棚外那道立着的身影,孤兒堆裏那個折元寶的,他都望了一眼。

  這些情,一筆一筆,他都記在了那本誰也看不見的賬上。

  第三日夜裏,萬事齊備。

  靈棚高聳,柏枝青青,白幡在夜風裏輕輕地晃。

  竈上的火徹夜不熄,薑湯的熱氣混着香燭的煙,漫過整座村子。

  新收的穀子已經入了倉,倉門上也繫了白布。

  守夜的人換了一班又一班,誰也不肯多睡。

  空場正中的木架上,靜靜臥着那塊洗淨的留青石。

  油布揭開了。石身溫潤,月光落在上頭,泛着一層水一樣的青。

  圍着它轉的人,一撥接一撥。

  蘇家村的老人們伸手摸一摸石面,摸完了,抹一把眼睛。

  王家村的老人也來摸,摸完了,長長嘆一口氣。

  這就是三叔公求了半輩子的那塊石頭。

  崔健繞着石頭走了三圈,伸手敲了敲石身,聽了聽音,而後轉身,對着靈棚的方向,沉聲說了一句:

  “碑,交給我。”

  石頭等了一輩子的字,就要落上去了。

  蘇秦跪回靈前,望着白布下那位老人,深深叩首。

  明日。

  該送老人,風風光光地上路了。

  ......

  天還沒亮透,蘇家村就醒了。

  靈棚前,白幡在晨風裏垂着。

  蘇秦一身粗麻孝服,跪在棺前,把最後一炷香插進了香爐。

  這身孝服,是劉二嬸帶着婆娘們連夜趕出來的。

  針腳密得能數清,麻是新麻,漿得挺括。

  老婆子說,娃是要在萬人跟前跪着送老人家的,這身衣裳,丟不得人。

  今日,發引。

  四村的人天不亮就到齊了。

  蘇秦鄉的,蘇家村的,王家村的,黎家莊黃家屯的,男女老少,人人臂上纏白,黑壓壓地靜候在村道兩側。

  執紼的槓繩早已備好,三十二槓,崔健親手加固過的棺木停在靈棚正中,銅角在燈火裏泛着沉沉的光。

  各處的執事,也都各就各位。

  竈房裏,陳魚羊和古青的火徹夜沒熄,歸來的豆腐席備着八十桌。

  靈棚上空,丁洛靈的清寧陣又加固了一遍,香菸筆直如線。

  莫白立在棚外,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副門神的站相。

  趙立和劉明一左一右,攙着兩天兩夜沒閤眼的蘇海。

  村口的禮案後,顧池端坐,管着今日的禮簿。

  他原以爲,這幾日的大場面,他已經見全了。

  天矇矇亮時,第一位貴客到了。

  丁巡檢。

  這位即將高升的主簿大人,今日沒穿官袍。

  一身素色常服,腰束白帶,只帶了兩個隨從。

  到了靈棚前,端端正正上了三炷香,而後退到一旁,竟是擺出了幫着支應的架勢。

  鄉親們已經見過這位大人兩回。

  饒是如此,還是看得心頭髮熱。

  可這,只是個開頭。

  日頭剛冒出地平線,村外的官道上,傳來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極沉,極齊,一百多人踏地,竟像一個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