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145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立道生考',滿朝罵聲一片。

  罵老夫以考制窺人心,罵老夫逼考生交心爲質。

  可老夫爲何非改不可?”

  “祖師定下的舊制,明考才學,暗量心術。

  三百年下來,'暗量'那一半,爛了。

  心術之量,全憑考官的眼,考官的眼,憑考官的心。

  心正,量得準。

  心歪,那一量就成了黨同伐異的私器。

  近百年來,多少寒門的卷子,才學取中了,卻在'暗量'那一關,被一句'心性浮躁'黜落。

  誰浮躁?查無實據,全憑一句話。”

  “老夫把暗的,改成明的。

  心術不再由考官量,由天地量,由考生自己立的道量。

  立道生考,以答爲種,心筆相違者,箋上自顯。”

  元度衡一字一字:

  “老夫就是要讓天下人知道,朝廷取士,心術不是潛規則。”

  “是硬門檻。”

  “門檻立在明處,誰也做不了手腳。這是老夫修的第一條渠。”

  蘇秦靜靜聽着,心裏一動。

  實錄可查。他當年在銓衡殿答的第一條渠。

  把量心的過程,從暗箱搬到明處,人人可驗。

  “第二條渠,修了三十年,只修了一半。”

  元度衡的聲音,沉了下來:

  “官員考功之檔。”

  “老夫初入吏部那年,做主事,管考功檔。

  老夫發現,天下官員的考語,千篇一律。

  '勤謹''練達''老成',三個詞,包打天下。

  一個官在任上做過什麼,救過多少人,誤過多少事,檔上一個字都沒有。”

  “憑這樣的檔銓選升遷,同瞎子摸象何異?”

  “老夫從主事做起,一級一級,推了三十年。

  如今吏部的考功檔,四品以下,已行新制:

  考語必附實跡,實跡必注出處,出處必可複查。

  一個縣令在任三年,修了幾里渠,斷了幾樁案,虧了幾成糧,檔上一筆一筆,查得到根。”

  “四品以上。”

  老人自嘲地笑了笑:

  “推不動了。四品以上的考語,牽着的是各方的臉面。老夫推了十年,折了三個門生,推不動。”

  “所以老夫說,這條渠,修了一半。”

  蘇秦捧着茶碗,半晌無言。

  實錄可查。名責同擔。

  他在銓衡殿裏對着一縷殘念畫的圖紙,眼前這位素未置娴睦先耍萌甑墓偻荆淮缫淮纾娴脑谛蕖�

  “大人。”

  他由衷地說:

  “學生在祖師面前,答過四條渠。

  實錄可查,名責同擔,濫權自崩,另司互查。

  學生答的時候,以爲那是紙上的圖。”

  “今夜才知道,有人已經修了。”

  “一條半。”

  “一條半。”

  元度衡點頭,又搖頭:

  “還剩兩條半。”

  “可老夫,快沒有時候了。”

  他望着爐火,平靜地說出了一件事:

  “本科改制,老夫得罪的人,比老夫三十年得罪的加起來還多。

  參老夫的本,摞起來,比參你的厚三倍。

  陛下如今護着,是要用老夫把這一科辦完。

  放榜之後,授官已畢,這股怨氣總要有個去處。”

  “老夫這一任天官做完,多半,就該致仕還鄉了。”

  老人轉過頭,目光落在蘇秦身上。燈下,那目光沉甸甸的:

  “渠,修了一條半。”

  “還剩兩條半。”

  他沒有再說下去。

  可那句沒說出口的話,堂上的兩個人,都聽見了。

  ……

  夜漸深,爐火漸微。

  元度衡添了炭,話鋒一轉:

  “同門的賬,對完了。接下來這幾件,是老夫以本科總裁的身份,該讓你知道的。你聽着,心裏有數就行。”

  “第一件,參你'僭權'的那道本。”

  “留中了,這個你知道。可留中那日御前的情形,你不知道。老夫當時,就在殿上。”

  蘇秦坐直了。

  “陛下把那道本,從頭到尾看完了。

  看得很慢。

  看完,擱在案上,用鎮紙壓了。遞本的御史還跪着,等陛下發話。”

  “陛下就說了一句。”

  元度衡學不來那個語氣,只能一字一字,平鋪直敘:

  “急什麼。”

  “是騾子是馬,朕的考場裏,遛遛就知道了。”

  蘇秦握着茶碗的手,緊了緊。

  原來如此。

  留中不是擱置。

  大考本身,就是那位陛下給他設的觀察場。

  他在號舍裏寫的每一個字,在境裏走的每一步,都是遛給那位看的。

  “第二件。”

  元度衡的聲音壓低了:

  “鎖院期間,大陣驗出兩份'卷面異常'的卷子,兩名考生,提前請出了闈,人押在禮部。此事你在闈中,未必知道。”

  “學生出闈後,聽見了些風聲。”

  “那老夫告訴你後半截,風聲裏沒有的。”

  元度衡的面色,沉了下來:

  “兩案的卷宗,禮部呈上去的第二天,被一道手令,調走了。”

  “調檔的手續,完備得挑不出一絲錯。

  可去向,不明。老夫以總裁之職追問,得到的答覆,四個字:另案辦理。”

  “老夫再問,另案是哪個衙門的案。”

  “沒有人,答得出。”

  老人抬起眼:

  “小友。老夫官居一品,執掌銓衡,天下的衙門,沒有老夫問不進去的門。可這個'另案',老夫問了三日。”

  “問不出它在哪個衙門。”

  “你在路上撞見的那門生意,水比你想的深。”

  “深到老夫這個位置,往下看。”

  “看不見底。”

  堂上的爐火,畢剝響了一聲。

  蘇秦垂着眼,心裏一片冰涼。

  名販的保護傘,不在某個衙門裏。

  它在衙門夠不着的地方。

  “大人。”他沉吟片刻,決定往前遞一步,“'卷面異常'這一案,學生斗膽,有幾句話想說。”

  “講。”

  “學生赴考途中,在石亭縣辦過一樁冒名案。

  一個逃兵,穿了陣亡袍澤的名字,穿了六年。

  案子本身不大,可辦案時,當地城隍同學生透了一個底。”

  蘇秦斟酌着措辭,把能說的說了:

  “近二十年,陰陽兩冊對不上的名字,暴增。

  有人在批量做名字的買賣。

  收死人的名,賣給要換命的活人,證件,過往,人證,一條龍包辦。貨源在野。”

  “買主的方向,是皇都。”

  元度衡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這兩個'卷面異常'的考生,學生雖未經手,但學生敢斷,他們身上的名字,就是這門生意的貨。而且不止這兩個。”

  “學生入闈那日,在龍門的隊伍裏,還看見了旁的。”

  他沒有說蘇禾,沒有說名道之眼,只把結論放下:

  “五個。”

  “出闈之日,學生數過,只出來了三個。”

  堂上,靜了很久。

  元度衡把茶碗,緩緩擱回案上。

  “五個。”老人的聲音沉沉的,“大陣篩出來兩個,漏了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