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144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記得。”

  “記得清清楚楚。”

  元度衡直起身,踉蹌了半步,扶住了案角。

  好半天,他擺了擺手,示意蘇秦稍坐,自己走到堂後,淨了手,而後從內室捧出了一樣東西。

  一隻小小的紫檀木匣,包漿厚潤,看年頭,比這座宅子還老。

  他把木匣供到堂上正位,點了三炷香,插進香爐,而後整了整緋袍,朝着木匣,端端正正,拜了三拜。

  拜完三拜,元度衡卻沒有立刻轉身。

  他伸手,從頸中解下一枚隨身的銅鑰,插進木匣的鎖孔,輕輕一旋。

  匣開了。

  匣中無金無玉,只有一卷帛。帛色深黃,邊緣磨得起了毛,一望便知被九代人的手,捧過無數遍。

  “小友,你過來。”元度衡招手,“驗源之令,令要兩驗。你說出了位置,是一驗。這第二驗,你來看。”

  蘇秦上前。

  元度衡展開那捲帛。帛上是一行古拙的字,墨色歷三百年而不褪。

  蘇秦一眼看去,那筆跡沉穩方正,起筆藏鋒,收筆如秤桿壓定,同他在銓衡殿中所見崔衡批過的冊頁,出自同一隻手。

  帛上寫的,正是一句傳世的令言。

  而在那句話的末尾,另有一行小字,是同一筆跡的補註:

  【來者若誦此位,可再問一驗:問其人,老夫案頭之物,何者爲鎮紙。】

  元度衡抬起眼:

  “小友。祖師案頭,以何物爲鎮紙?”

  蘇秦怔了一瞬。

  銓衡殿中的情形,他閉着眼睛都能重畫一遍。

  那張大案,案上的冊,筆山,硯。

  壓着冊頁的那樣東西,不是玉,不是銅,不是尋常文房的任何一種。

  是一杆小小的、烏木的秤。

  秤桿爲鎮,秤砣壓角。

  “回大人。”

  蘇秦一字一字:

  “是一杆秤。”

  “烏木的杆,鐵的砣。秤桿壓冊,秤砣鎮角。”

  元度衡捧着帛卷的雙手,緩緩垂了下去。

  “是了。”

  老人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恩師說,此物只有親立於祖師案前之人,才見得着。

  三百年,老夫這一脈自己,都只是聽說,沒人見過。”

  “兩驗,俱實。”

  他把帛卷重新收好,鎖匣,而後整了整衣冠,重新落座。

  這一坐,坐姿都變了,脊背挺得筆直,像個執弟子禮的學生。

  “小友。”他的聲音,還有些不穩,“老夫失態了。”

  “可老夫這一脈的人,聽見這六個字,沒有一個,能不失態。”

  他指了指案上的木匣:

  “這裏頭,是老夫這一脈,三百年,九代人,口耳相傳的一句話。

  一代傳一代,寫下來封在匣裏,傳人臨終,親手交給下一代。”

  “老夫接匣那一年,三十一歲。

  老夫的恩師,彌留之際,握着老夫的手,說的就是這句話。”

  “他說:祖師當年應試之地,不在如今的貢院,在貢院的地底。

  那底下,有一座臺。祖師站過的位置,除他老人家自己,天下無人知曉。”

  “若有朝一日。”

  元度衡一字一字,背出了那句傳了三百年的話:

  “有人對你說出祖師站過的位置。”

  “那人身後,站着道統的源頭。”

  “傾力助之。”

  “不問緣由。”

  “這句話,叫驗源之令。三百年,九代人,從未啓用過。

  老夫的恩師等了一輩子,沒等到。恩師的恩師,也沒等到。”

  “老夫今年六十有二。”

  老人的眼眶,紅了:

  “老夫以爲,老夫也等不到了。”

  堂上,香菸嫋嫋。

  蘇秦坐在那裏,心裏翻起了大浪。

  他終於明白,臺靈給他的那六個字,是何等分量的一句暗號。

  那不是一句口令。

  那是一脈學問,埋了三百年的,認親的信物。

  “大人。”

  蘇秦緩緩開口:

  “學生不能說那一夜的全部。學生立過誓。”

  “但有幾句話,是那位祖師,託學生帶出來的。

  不是帶給大人的,是他自己說的,學生聽見了,記下了。

  學生想,大人這一脈,有資格聽。”

  元度衡坐直了:“小友請講。”

  “祖師同學生,講過三百年前,收名權的那一場廷議。”

  “他說,他當年,投了收權的那一票。”

  元度衡點頭:

  “此事我脈相傳的記載裏有。

  歷代傳人皆以爲,祖師那一票,是深诌h慮。

  僞名之亂,血流成河,名權不收,天下不安。”

  “祖師自己,不是這麼說的。”

  蘇秦看着老人,一字一字,轉述:

  “祖師說:理是對的,手是髒的。”

  “他說,那場廷議,本該議怎麼修渠,吵到最後,吵成了一場搶水的仗。

  滿堂的人都在問收還是放,沒有一個人問,能不能修一條渠,讓水又清,又活。”

  “他說,他投那一票的時候,心裏知道不對,可他也拿不出更好的法子,只能在兩個錯裏,挑了一個看起來小些的。”

  “他還說。”

  蘇秦頓了頓,把最重的那一句,輕輕放了下來:

  “三百年前那場廷議上,若有人能站出來,說出修渠的話。”

  “他那一票。”

  “投給他。”

  堂上,死一般的寂靜。

  元度衡坐在燈下,一動不動。

  這位天官的臉上,先是怔忡,而後是一種極緩慢的、像冰層碎裂般的東西,一層一層,裂開來。

  他忽然站起身,背過身去,面朝着那隻供着的紫檀木匣,肩背微微地聳動。

  好一會兒,他才轉回來。眼睛紅着,聲音卻平靜了:

  “小友,你知道這幾句話,對老夫這一脈,意味着什麼麼。”

  “三百年,九代人。

  我們把祖師那一票,當成傳家的圭臬。

  我們教門生,遇大事,兩害相權取其輕,這是祖師的智慧。

  我們把'不得已'三個字,供成了牌位。”

  “原來他老人家。”

  “悔了三百年。”

  元度衡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吐出了積了幾十年的什麼東西。

  “好。”

  “悔得好。”

  “老夫這一脈,從今夜起,牌位上換一句話。”

  他看着蘇秦,一字一字:

  “不供'不得已'了。”

  “供'修渠'。”

  ……

  香過半炷,茶換了一壺。

  堂上的氣氛,徹底變了。方纔是天官召考生,此刻,是同門對同門。

  “小友,驗源之令說,傾力助之,不問緣由。”

  元度衡給他續了茶:

  “可老夫想,你我既是同門,有些賬,該當面對一對。

  你在祖師面前,答過'修渠'二字。

  老夫且把老夫這三十年修的渠,報給你聽。

  你來評評,老夫這個傳人,成色如何。”

  “學生不敢。”

  “敢。”

  元度衡擺手:

  “這一評,不是你評老夫。是祖師借你的耳朵,驗老夫的收成。”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條渠。本科改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