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難道說……”
話頭到此,澹臺明甚至都將劇烈的疼痛拋在腦後,豁然抬起頭。
雙目大睜,定定的看向百餘步外的身影。
“你只是一個——”
“胎息?!”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澹臺明瞪大了眼。
那隻舉着香囊的右手倏然攥緊。
他的腦子飛速轉動。
胎息。
僅僅只是胎息而已。
方纔一箭射殺玄玄子,後來又不斷消磨自己的水元珠所生的靈光。
那豈不是說,此人眼下的胎息不也是所剩無幾?
可這般念頭纔剛剛起了個頭。
澹臺明的眼裏便也只剩下一樣東西。
一根箭矢。
一根箭身上纏繞着流淌的赤色火焰,箭尾處凝着纖薄如蟬翼的赤色羽翎。
洞穿長空,裹挾着氣焰與風浪直直朝他眉心而來。
澹臺明目光呆滯,此刻心頭萬千的念頭都已經消失了,腦海裏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死!
擋不住,就會死!
澹臺明感覺時間變得無比漫長,心神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無邊的恐懼與悔恨像是浪潮般將他所有的思緒填滿。
早知如此,遣人將那女子送來便好,何苦自己親至。
早知如此,將玄玄子綁在澹臺府中煉法便好,何苦放他在外。
早知如此……
可世上哪有那麼多早知如此。
他怎會想到,自己堂堂太師之子,竟會死在一個江湖胎息武夫,且不通修行的雛兒手上。
“我恨哪……!”
崩。
絃聲清冽。
赤羽箭直直扎入眉心。
箭頭沒入顱骨,赤焰在體內炸開,從後腦轟出一蓬焦黑的碎骨與血霧。
澹臺明的腦袋猛然後仰。
一雙眼睛圓睜着,瞳孔中最後映出的是頭頂蒼白的天光。
屍身向後仰倒,砸在身後那頂小轎的轎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手中的香囊滾落在地,沾滿了血泥。
轎內傳來一聲尖叫——
旋即又被死死嚥了回去,只剩下壓抑的、如同小獸般的嗚咽。
第84章 打掃,替罪羊
“你話太多了。”
陳舟低聲說了一句,也不知是說給誰聽的。
弓弦鬆弛,餘溫尚存。
他將鐵胎長弓重新負在背上,目光在澹臺明那具屍體上停了一瞬。
仰面朝天,雙目圓睜。
眉心處一個焦黑的窟窿,箭矢插在當中,尾羽還在一顫一顫。
邊緣的碎骨和血肉向外翻卷着,像是一朵開敗了的花。
先前那些個耀武揚威的言語、臨死求生的嘴臉,眼下都成了黃土地上的一攤爛肉。
陳舟心頭升起幾分微瀾。
不算痛快,也說不上有多解恨。
只是覺得有一樁橫亙在心頭許久的事總算是落了地,僅此而已。
無論如何,總歸是出了口惡氣。
替前身,也替自己。
目光從屍體上移開,掃過周遭。
官道上橫七豎八躺着幾具屍首。
青衣隨從面門穿了個對穿,後腦勺碎了大半,紅白之物灑了一地。
丟刀逃跑的那個家丁趴在地上,後背的箭孔還在往外滲血,身下一大片暗紅洇入黃土。
最後那個被射穿脖子的,整個人撲在路邊,頭歪向一側,斷口處的血已經流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層暗沉的溼潤。
三具屍體,加上先前的玄玄子,一共四個。
而活着的……
兩個家丁跪在道旁,渾身篩糠似的抖。
一個額頭緊緊貼着泥地,連抬都不敢抬。另一個稍好些,但也是面如土色,嘴脣哆嗦得說不出整句話來。
再遠處,轎子後頭縮着兩個腳伕,抱成一團,大氣都不敢出。
陳舟的目光在這幾人身上掃了一圈。
沒有停留太久。
這些人不過是些跑腿賣力氣的,殺與不殺,其實都無關緊要。
他們看見的,不過是一個戴斗笠、背鐵弓的獵戶。
永安城周遭的山野獵戶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光憑這點模糊的印象,除非來了能夠倒流時間的大羅神仙,不然任誰也查不出什麼。
況且,多殺無益。
眼下官道上已經夠招眼了,若是再多添幾具屍體,反倒容易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念頭轉過,陳舟不再看他們。
目光越過那幾人,落在十餘步外的青帷小轎上。
轎簾低垂,紋絲不動。
可隱隱約約,還是能聽到裏面傳來的細碎嗚咽聲。
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
陳舟沒有走過去。
在距離小轎約莫二十步遠的地方便停了腳步,站定。
斗笠下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那頂轎子上。
“裏面的姑娘。”
他開口朝裏面喊了一句,不冷不熱。
“且出來,幫在下一個忙。”
轎中的嗚咽聲戛然而止。
沉默。
像是裏面的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住了,又像是在拼命地壓抑着什麼。
陳舟站在十餘步外的地方,也不靠前,耐心等着。
過了幾息的功夫。
轎簾的一角微微掀起了一線縫隙。
一雙眼睛從那縫隙裏怯怯地望了出來。
眼眶通紅,淚痕未乾。
瞳孔裏滿是驚懼,像是受了驚的幼鹿。
然而那雙眼睛方一探出,便撞上了轎外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倒在轎杆旁的澹臺明。
仰面朝天。
眉心一個碗大的窟窿。
雙目圓睜,瞳孔渙散,面上殘留的驚恐與茫然凝固成了一種極不自然的僵硬。
而距離,同她不過三尺之餘。
若是再靠近一點,都能看清他臉上的容貌,以及那種不可言喻的驚恐。
周淑寧的呼吸驟然一窒。
簾子從指間滑落,重新垂下。
裏面傳來一陣劇烈的乾嘔聲。
隨後又安靜了。
陳舟站在原地,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也不催促。
一個養在深閨的少卿千金,頭一回見到這般場景,吐了纔是正常。
若是不吐,那反倒該提防了。
又等了片刻。
轎簾再度掀開。
這一回開得大了些。
一隻纖細的手攥着簾邊,指節發白,卻沒有松。
周淑寧從轎中走了出來。
腳步發虛,身子微微搖晃。
面色慘白如紙,嘴脣上還沾着方纔嘔吐後殘留的幾分狼狽。
不過她到底還是站住了。
沒有再縮回去。
一雙眼睛雖然還帶着驚懼,可總算沒有失了神智。
只是有些不敢去看地上那些屍體,目光只死死盯着面前那個戴斗笠的身影。
陳舟打量了她一眼。
比起先前在都養院外見到時又瘦了幾分,臉上的嬰兒肥消減了不少。
鴉青色的襦裙倒還整齊,只是衣角被自己攥出了一團皺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