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整個人像是一隻被雨淋透了的雀兒。
溼漉漉的,可憐兮兮的。
若是旁人見了,說不得就會生起幾分憐惜,可陳舟心底卻也沒什麼波動。
喚她出來,不過是怕澹臺明這廝沒死透,或是身上殘留着什麼手段罷了。
而之所以不叫其他人,偏偏是她。
那就要等周淑寧此番安然無恙之後,回去問她的好爹爹了。
“去。”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澹臺明的方向。
“搜搜他的身上,所有東西都取下來。”
周淑寧瞧着面前陌生人的面孔,微微怔住。
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來。
旋而下意識地側頭看了一眼澹臺明的屍體,目光在那張已然僵硬的面孔上只停了不到一息便猛地移開。
喉頭又是一陣翻湧。
可這一回她忍住了。
猶豫了數息的功夫,終究還是咬了咬牙。
挪着碎步走到澹臺明的屍身旁。
蹲下來,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洇開的那一攤暗血。
一隻手伸向屍體的腰間,指尖剛觸到衣袍,便像是碰到了燒紅的鐵,猛地縮了回來。
深吸一口氣。
再伸手。
這一回倒是沒有縮。
顫抖着翻找了一陣,卻也沒翻出什麼來。
衣袍裏空空蕩蕩,腰帶上只繫了一塊玉佩。
至於先前那隻關鍵的香囊,早在他被最後一箭射殺之時便已脫手滾落。
眼下正在不遠處的泥地裏,沾滿了血污。
周淑寧掃了一眼,回想着方纔在轎子裏聽到的話。
將那隻香囊拾起,又解下腰間玉佩,一併捧在手裏挪步上前。
“恩…恩公,便只有這些。”
她啞着嗓子說了一句,聲音細得像是蚊蚋。
陳舟點點頭,隨手接過。
手指在香囊上捏了捏,觸感微硬,裏面果然有一顆圓珠。
也沒有當場打開,而是將其直接收入懷中。
玉佩倒是沒什麼用處,不過此物價值不菲,帶着也不礙事。
雖然眼下出手可能難了點,但也隨手揣了。
“再去搜那個。”
陳舟偏了偏頭,示意官道另一側趴在泥裏的那具屍體。
玄玄子。
周淑寧順着他的視線望過去。
就這麼一眼。
她的身子忽然僵住了。
那個人。
不,那具屍體。
方纔在轎子裏的時候,從門簾縫隙裏一閃而逝的光景。
鶴唳仙光、踏空凌雲的道人。
還有先前在轎子裏的時候,那股冰冷的,如同毒蛇般在她身上游走的目光。
就是他,沒錯了!
方纔那種本能,發自骨髓的恐懼再度湧上來。
可緊隨其後的,卻又是另一種東西。
周淑寧定定看着那具趴在泥地裏、後背一個碗大窟窿的屍首,喉頭滾動了一下。
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從胸腔深處翻湧而上。
不是恐懼,也不全然是快意。
倒是像一種墜落絕望深淵,卻忽然被人拽住衣領、猛地拖上岸來後,那種劫後餘生的心悸與茫然。
死了。
那個被自家好父親,用來當做升官發財的門路的道人,眼下死了……
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幾分,周淑寧攥緊了拳頭。
指甲嵌入掌心,藉着那點刺痛將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壓下去。
轉過身,朝玄玄子的屍體走過去。
不過這一回,腳步卻是比先前穩當了不少。
俯身蹲在屍體旁邊,她強迫自己不去看那張僵死的面孔。
只是埋着頭,強忍着胃裏的翻江倒海,不斷摸索。
玄色道袍的衣襟內側有一個暗兜,裏面塞着幾樣東西。
一卷泛黃的獸皮書。
一隻巴掌大的布囊,裏面似是碎銀和幾顆品相不錯的寶石。
另有一枚銅令牌,正面刻着兩個古怪的符文,背面光滑無字。
除此之外,便再無旁的了。
周淑寧將這些東西一樣樣取出來,小心地放在身前的空地上。
做完這些,她緩緩站起身,退後兩步。
抬起頭來,望向那個始終站在十餘步外的斗笠身影。
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開了口。
“敢問…恩公尊姓?”
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只不過語氣裏的惶恐現在已經是淡了幾分。
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種極力剋制着的鄭重。
“今日若非恩公出手,小女子怕是……”
話沒說完,對面那人忽然笑了一聲。
不大,很輕,甚至有些說不上來的意味。
不像是因爲被感謝而高興。
倒像是聽到了什麼有意思的笑話。
“恩公。”
陳舟將這兩個字在舌尖上轉了一圈,覺得頗爲可笑。
他殺玄玄子是因爲此人擋在了獵物面前,殺澹臺明是爲了報仇加劫掠。
從頭到尾,沒有哪一箭是爲了救誰。
她能活下來,也只是因爲她沒擋路罷了。
可這話沒必要同一個局外人解釋。
陳舟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他只是走上前去,逐一將這些東西拿了起來。
先拿起那捲獸皮書,略一掂量,沒有當場展開。
又將布囊打開縫隙瞧了一眼,碎銀不少,寶石成色也還行。
不過對眼下的他而言,這些俗物倒也不算什麼。
銅令牌入手,正面那兩枚歪曲文字倒是不陌生。
雲篆書就,應是兩個字……
“龍蛇?”
陳舟琢磨了下這兩個字,不明所以。
不過拿都拿了,也不妨礙一併收起來。
旋即他便站起來,轉身就走。
只是在這個過程裏,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正眼看上一眼周淑寧。
“等……”
身後傳來女子的聲音,帶着幾分急切。
陳舟腳步不停。
“等等!”
她追了兩步,又停住了。
不敢再追。
“多謝恩公!”
聲音不大,可在空曠的官道上倒也傳出了些距離。
陳舟沒有回頭。
不過腳步微微慢了半拍。
倒不是被這句感謝絆住了什麼。
而是聽着她這句話,心頭裏忽然掠過一個念頭。
澹臺明死了。
玄玄子也死了。
眼下知道這件事的人,除了那幾個嚇破了膽的家丁腳伕之外,便只剩下轎中這一個。
家丁腳伕是澹臺府的人,回去之後自有人追問。
而這個周淑寧……
她是周慎行的女兒。
而周慎行,是此事的穿針引線之人。
澹臺晟回朝追查此事時,頭一個要找的便是周慎行。
屆時周淑寧作爲唯一的當事人,必然會被反覆盤問。
她見過自己。
雖然隔着斗笠看不清面目,可身形、體態、用弓的習慣……
這些東西在有心人眼中,都是線索。
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