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識字、明氣、辨藥、靜心、避邪。
五者先後未必死定,卻可作爲初講之綱。
天色漸亮。
鄭老三來得仍早。
他揹着木箱進院時,便見陳舟坐在偏房案前寫字,旁邊燈燭燃盡,案上卻已擺了幾張寫滿字跡的紙。
鄭老三沒敢打擾,只輕手輕腳去了主房那邊。
木槌聲很快響起。
陳舟整理好思緒,便也收好紙張,心裏有了想法。
接下來數日,道院繼續完善。
鄭老三將最後幾扇門窗安好,又把地板邊角修齊。屋頂瓦縫也一處處看過,遇着不平處,便爬上去重新壓實。
他做活越來越順。
最開始來時,心裏還有幾分彆扭與拘謹。幾日過去,反倒漸漸恢復了木匠本色。
陳舟也不指手畫腳。
不懂之處,便任鄭老三去做。
偶爾鄭老三問一句,他才答一句。
寨裏孩子來的次數也多了些,起初只是站在坡下看。
後來膽子大了,便趁鄭老三不注意,跑進前院摸一摸新鋪的地板,摸一摸牆壁,又仰頭看那根深青主樑。
有個小孩伸手摸了屋中光滑的地板,發出小聲的驚歎。
另一個見狀,立刻也去摸。
鄭老三瞧見了,故意板起臉。
“你們這些泥猴子,可別把我剛裝上的地板弄髒了。”
孩子們一舳ⅰ�
過了半晌,又從牆角探出頭來。
陳舟坐在檐下看道書,任他們來去。
阿棘也遠遠出現過一次,他只是站在坡下樹影裏靜靜觀望了許久,卻始終沒有上來。
陳舟瞧見了,卻也只當沒看到,如何選擇那是他的事情。
又過幾日,霧澤難得出了半日陽光。
淡金天光從霧後漏下來,照在道院青瓦上,將屋檐下殘留的潮氣一點點曬開。
鄭老三從屋頂下來,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與灰塵,又繞着前後兩進院落走了一圈。
門窗已齊,地板平整,屋頂不漏。
整座道院終於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半成不成,而是真正有了屋舍氣象。
風從前院吹入,又從後院出去。
鄭老三站在主房門口,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趟活雖然並不難,但他做的卻是着實用心,故而便顯得十分費時費力。
而眼下,終於算是完成了。
陳舟從偏房走出,打量眼前這座明亮的房屋。
鄭老三轉過身,臉上有些疲憊,卻也有幾分手藝人完工後的踏實。
他拍去手上最後一點木屑,開口道:
“陳道長,道院成了。”
陳舟看着眼前這座道院,微微點頭。
“辛苦了。”
鄭老三擺擺手,想說不辛苦,可這幾日下來,確實也累得肩背痠沉。便只是咧了咧嘴,低頭去收拾自己的工具。
第二日清晨,霧澤放晴。
山寨上方積了多日的溼霧散開些許,天光從雲後落下,照得木樓竹屋都亮了幾分。
道院門前,炸響一串爆竹。
噼啪幾聲響過,聲音不大,卻在清晨霧氣裏傳出很遠。
寨中不少人被這動靜引來。
他們遠遠站在坡下,或倚着木欄,或抱着孩子,或裝作路過,卻又忍不住往道院這邊看。
這座道院並不華麗,牆是新木牆,瓦是青瓦,門窗也只是鄭老三按寨中常用樣式做的。
可它乾淨,明亮,屋檐齊整,前後兩進院落疏朗得很。
前院正堂寬敞,可以講課。
後院幾間小屋,則可住人,也可藏書、放藥。
最惹眼的,仍是正堂上方那根深青主樑。
許多人看見它,神色便有些複雜。
陳舟沒有理會坡下目光,他在正堂中點了一炷清香。
清清一線,向上而起。
陳舟站在香前,拱手一禮。
“今日貧道玄舟,於此霧澤山寨立道院一座。”
“此地往後爲講法識字之所,不求人人入道,只願孩童知清濁,明是非,識字辨藥,少受邪祟舊法所誤。”
“上告天地,下告玄都。”
他沒有大張旗鼓的準備什麼祭祀之物,也沒有叫任何人來跪拜。
只是說完後,便將香插入案前小爐中。
道院門開着,只是遲遲無人進來。
坡下人越聚越多,許多父母抱着自家孩子,眼神猶疑,卻沒有一個肯先往前走。
陳舟並不覺得尷尬。
開門講法,本也不是敲鑼賣藥,今日無人,明日再等便是。
這時,坡下有個少年走了上來。
阿棘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短衣,懷中沒有抱蛇,小黑被他留在了家中。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頓,神色有些拘謹。
“陳道長。”
陳舟看向他。
“來聽課?”
阿棘抿了抿嘴。
“當初秦道師說過,寨中少年若願意,也可來聽一聽什麼叫修行。如今……還算不算?”
陳舟輕笑,沒什麼猶豫的說道:
“道院既開,自然便是算的。”
阿棘像是鬆了一口氣,又朝坡下看了一眼,見許多人都在瞧他,耳根微紅,卻還是邁步走進了院門。
沒過多久,鄭老三夫婦也來了。
鄭老三背有些繃着,像是比昨日上樑還不自在。
懷裏抱着個小女娃,正是鄭小滿。
鄭小滿臉色仍白,身子也弱,不過一雙眼睛亮得很。她懷裏抱着那隻小木偶,好奇地打量陳舟。
鄭老三走到門前,清了清嗓子。
“小滿,進去之後要聽陳道長的話,不許亂跑,不許亂摸東西,若是累了便說,若是不舒服也說,曉得麼?”
鄭小滿小聲道:
“曉得了。”
婦人蹲下身,替女兒理了理衣領,眼睛有些紅,卻又忍着不多說。
坡下許多目光落在他們一家三口身上,有人低聲議論。
鄭老三聽見了,臉皮微微發緊。
可一低頭,看見女兒抱着木偶,正滿眼期待地往院裏看,心中那點不自在便又壓了下去。
他把女兒往前輕輕一推。
“去吧。”
鄭小滿走進院中,先朝陳舟行了個不太標準的禮。
“陳道長。”
陳舟摸摸她的頭,對這個病弱的小女童,生出幾分憐惜來。
“進去坐吧。”
她便抱着木偶,小步進了正堂。
阿棘已經在裏面站着,見她進來,便往旁邊讓了讓。
正堂中很空。
兩張矮案,兩個蒲團。
除此之外,便只有案前一爐清香。
陳舟站在門前,看着坡下那些仍在觀望的寨民。
他們有人避開目光,有人仍舊猶疑,也有人懷中的孩子已經伸長脖子往院裏看,卻被父母按住肩頭。
陳舟沒有招呼,也沒有勸說。
無論來與不來,都是他們自願。
就像真傳不入六耳,機會都是自己把握來的,從沒有哪個師傅求着要給弟子傳法,沒有這個道理的。
平淡的一掃而過,陳舟轉身走入道院。
身後木門緩緩合攏,將坡下那些探詢、猶疑、懼怕與好奇的目光,都暫且隔在了門外。
第201章 人間多少事,修行最上難
木門合上後,外面的聲音便淡了些。
正堂裏只剩一爐清香,青煙細細往上走。
阿棘站在左側,鄭小滿抱着小木偶站在右側。
兩人一大一小,一個已有些修行底子,一個連字也不識,站在這空闊屋中,倒都有幾分不知該把手腳往哪裏放的侷促。
陳舟看了他們一眼,不由笑笑,想到自己當年在道觀裏的時候,怕也是這般無措。
“都坐吧。”
兩張矮案,兩隻蒲團。
阿棘先坐下,腰背挺得很直。
鄭小滿則小心些,先看了看陳舟,又看了看阿棘,才抱着木偶坐在蒲團上。她身子弱,坐下時動作也慢,像一株風裏細草。
陳舟走到前案之後,沒有立刻講法。
他取來一張白紙,以筆蘸墨,在紙上寫了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