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炁。
字落在紙上,墨色未乾。
阿棘看得認真。
鄭小滿看不太懂,卻也睜大眼睛,像是知道這第一筆很重要。
陳舟道:
“今日第一課,我先來教你們什麼是炁。”
“寨中人常說獸氣、瘴氣、香火氣、水氣、藥氣。你們聽過沒有?”
一大一小鼓着眼睛,齊齊點頭。
顯然多多少少,對此都是有些瞭解。
陳舟也不意外,便問阿棘:
“那你說,這些可都是炁?”
阿棘沉吟片刻,他到底跟着孫三學過些法,對於修行並非是全無見識。可真要回答,又覺得這話不好答。
這些名字裏都帶着氣,聽起來也好似都是如此,看和眼前道長所言的,恐怕並非一物。
他仔細想了很久,才遲疑的說道:
“都是炁,但炁又不止是它們。”
陳舟略微詫異的看他一眼,有些沒想到他能想到這一層。
“你說的不差。”
阿棘心中微松。
陳舟轉頭看向一旁的鄭小滿。
“小滿,你身子弱,夜裏容易驚醒,也常覺得冷,是不是?”
鄭小滿抱緊木偶,點點頭。
“阿孃說我是氣薄。”
“對了,這也是炁。”
陳舟笑笑,指着紙上的墨字道:
“人身有氣,草木有氣,山水有氣,香火有氣,獸靈也有氣……”
“天地萬物之間,莫不因一氣而生。”
“而這些氣,便是由天地元炁所化生而成,元炁有數,共做十二萬九千八百種,可諸氣無度,足有億萬。”
鄭小滿似懂非懂,阿棘卻聽明白了些。
不過陳舟眼下講述也並不指望讓他們全懂,只是有個印象便好。
往後他們若是有機會踏足修行,那自然有的是時間去揣摩這一字,畢竟修行一途,練炁二字卻是貫穿始終的。
第一日講學,陳舟便也只講了一個炁字。
隨後又教他們認了清、濁、靜、動等等一些較爲常見,且道經中會遇到的文字。
鄭小滿第一次寫字,不能要求太多,陳舟只叫她照貓畫虎,有個樣子便好。
阿棘寫得好些,卻總下意識把字寫成寨中舊符的樣子,筆劃裏多幾分彎曲與鉤連。
陳舟看見了,便讓他一筆一畫重寫。
“字要先正,字不正,心便容易跟着偏。”
阿棘低頭應下,連連改正。
門外偶爾有腳步聲停住。
有人似乎想側着耳朵聽清裏面在講什麼,可隔着門窗,只能聽見陳舟平穩的音調,以及兩個孩子似有似無的應答,並不真切。
這一堂課並不長。
鄭小滿身子撐不住太久,強撐着坐了小半個時辰,便已露出疲色。
陳舟於是便停下來。
“今日到這裏吧。”
阿棘有些意猶未盡。
鄭小滿卻鬆了口氣,又有些捨不得地看了看紙上的字。
陳舟將那張寫着炁字的紙遞給她。
“這個字便送給你了,回去之後可以時時臨摹。”
“謝謝道師。”
鄭小滿十分認真的點頭,然後鄭重接過。
阿棘看了一眼,沒說話。
陳舟又取了一張,寫了同樣一個字,遞給阿棘。
“你也有份。”
阿棘怔了一下,雙手接過。
“多謝陳道師。”
木門打開時,坡下那些人仍未散盡。
見阿棘與鄭小滿出來,許多目光立刻落了過去。
鄭老三夫婦一直等在外頭,不曾離開。
此時婦人見女兒臉色雖白,卻眼神明亮,懸着的心才放下一些。
“小滿,累不累?”
“有些累。”
鄭小滿把那張紙拿給她看。
“道師教我認字哩。”
寨子裏的婦人不識幾個字,只看見那墨跡端端正正落在紙上,也覺得心裏發熱。
鄭老三在旁邊看了一眼,低聲道:
“這是炁字。”
他說完,又有些不自在。
小滿仰頭看他,露出幾分崇拜。
“好厲害,阿爹居然也認得?”
鄭老三咳了一聲。
“做木匠的,總要認些字。”
阿棘則抱着自己的紙,低頭往寨中走。
幾個少年遠遠看着他,有人想上前問,卻又被他眼神逼退。
他今日沒有抱小黑。
沒有蛇在懷,反倒像少了一層遮擋。
坡下那些父母見兩個孩子都沒出事,神色便更復雜了些。
有人低聲道:
“就教了個字?”
“聽說還講水火草藥。”
“那算哪門子修行?”
“人家道長要是第一日就教飛天遁地,你家娃兒就算敢學,他能學會嗎?”
這話一出,幾人又不說話了。
……
陳舟在道院裏講第一課的時候,烏七婆也沒有閒着。
她拄着柺杖,從寨東走到寨西,又從祭樁旁走到靠水的吊腳樓。
凡是家中有適齡孩童的,她都去了一趟。
有些人家開門時,見是烏七婆,忙不迭請她進去。
有些則像早知道她爲何而來,神色有些僵。
烏七婆也不繞彎,直接說出來意:
“莫要說那麼多借口,明日都把娃兒給我送到道院裏去。”
有人賠笑道:
“七婆,我家娃兒身子弱,怕是坐不住。”
烏七婆看着那婦人。
“鄭老三家的小滿都能坐得住,你家的便不行了?”
婦人頓時噎住。
又有人道:
“我家孩子還要幫着曬藥。”
“少曬半日,餓不死。”
那人低頭不敢再說。
也有人實在不願,抱着孩子站在門口,硬着頭皮道:
“七婆,那陳道長能待多久?”
“他總歸不是寨里人,等他一走,孩子們不又沒人教導了?眼下去學幾日,能有麼用?”
烏七婆拄着柺杖,臉上沒什麼怒意。
“能學一日,便多認一日的字。”
“能明一分事理,往後便少被人騙一分。”
“至於陳道長能待多久,那是以後的事。”
她頓了頓,看向那不解的人:
“你莫非是想着,因爲以後可能沒人教,眼下便先不學?”
那人張了張嘴,烏七婆卻懶得聽他的回答:
“你們這些人,一邊怕娃兒往後沒路,一邊路擺在面前又不肯走。”
“真要一輩子都像你們一樣大字都不識一個,一生困在這小小的山寨裏,才覺得安心?”
一聽這話,他們頓時便想到烏七婆當年的經歷,轉而又想到到自己。
一時間,神色就是變了又變。
烏七婆沒有再多勸,該說的話說完,至於如何做決定那就是旁人的事情了。
她就這樣走了一家又一家,有些話說得硬些,有些則只留一句。
“願不願去,你們自家想清楚。”
“老身只說這麼一回。”
直到天色將晚,她纔回到自己木樓。
那一夜,寨中許多人家燈火都熄得很遲。
孩子們倒是興奮多些。
能去道院,能認字,能學法,這些事對他們而言都新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