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那一線光極細,似蛛絲,又比蛛絲更快。
光絲貼地一繞,倏然化作一圈繩索,正絆在灰猴兩隻前爪之間。
灰猴猝不及防,整個身子往前一栽,重重摔在泥地裏。
它反應極快,尾巴一撐便要翻身躍起。
可第二道光絲已從霧中彈出,繞過它腰腹,又將兩隻後爪一併鎖住。
只幾個剎那的功夫,這頭灰猴就被捆得結結實實。
它呲牙低吼,喉嚨裏發出尖銳叫聲,雙眼兇光畢露,銅環上的馭獸符紋也隨之一亮。
陳舟從樹後走出。
灰猴見了他,掙扎得越發厲害,口中發出一連串急促叫聲。
那聲音不像尋常猴鳴,倒似帶着某種節律,像是在傳訊。
陳舟抬指一點,一縷元光落在它喉間,猴鳴戛然而止。
灰猴瞪大眼睛,胸腹劇烈起伏,眼中靈性十足,卻也滿是怨毒。
陳舟蹲下身,看了看它爪上的泥,又看了看它腰間纏着的一枚細小木牌,內裏殘着一絲香火氣。
另有一縷極淡的陰冷氣息,正與後山方向遙遙相連。
它果然不是單純逃竄。
陳舟伸手將木牌取下,並未發覺有什麼異樣,好似只是一個尋常之物。
不過陳舟可以肯定若讓它帶進後山,明日自己再去看,所見恐怕便已不是今夜的後山了。
灰猴被他取走木牌,眼中兇光更盛,忽然張口一吐。
一枚細若牛毛的黑針自它舌下射出。
距離太近,黑針幾乎瞬息便至陳舟眉心。
可還未近身三寸,便被一層淡淡元光攔住。
黑針懸在半空,針尖上泛着慘綠色的毒光。
陳舟目光稍冷。
“倒還藏着手段。”
灰猴死死盯着他,怨毒橫生。
陳舟原本還想試着從這靈獸身上看出些馭主痕跡,可見此情形,便知已無必要。
這畜生雖通靈,卻終究不會答話,更也不願答話。
況且它既被遣來做這等事,身上多半還藏着旁的手段。留得越久,反倒越容易生變。
陳舟看着它,淡聲道:
“雖是畜生,倒也有幾分奉主的忠心。”
話音方落,一道細若髮絲的元光自他指尖垂下。
灰猴似察覺生死臨頭,眼中怨毒轉作驚恐,喉間被封,卻仍掙得滿身泥水。
下一瞬,光絲穿心而過。
灰猴身形猛地一僵,眼中光彩迅速散去。
陳舟鬆開指尖,束縛灰猴的光絲也隨之散開。
那頭灰猴倒在泥地裏,胸口只有一點極細血痕。
沒有掙扎多久,便徹底沒了聲息。
陳舟站起身,將木牌收起。
也就在此時。
寨中某處昏暗房間裏,供桌上的一盞青燈驟然炸開。
燈油濺在木桌上,燃起幾縷闇火。
一名約莫四十歲的男子猛然睜開眼。
他面容瘦削,顴骨高起,半邊臉上刺着一隻灰猴紋樣。那紋樣原本伏在皮下,此刻卻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塊,變得血肉模糊。
男子先是一怔。
隨後整張臉驟然扭曲。
他撲到供桌前,看着桌上一隻已經裂開的猴形木牌,喉間發出一聲淒厲哭嚎。
“我的小灰!”
“我的小灰啊!”
木樓外,有人被這哭聲驚醒,低聲問道:
“孫師,怎麼了?”
男子卻像是沒聽見。
他雙手捧着那枚裂開的木牌,眼中血絲密佈,渾身氣血與刺紋一同翻湧。
片刻後,他猛然抬頭,望向寨後方向,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
“外鄉人!”
“你不講道義!”
“說好明日才探查的,今夜便擅自動手。”
“這是欺我寨中無人麼?”
第190章 厭勝法,樹系名,圍爐道話藏殺機
孫三氣得渾身發抖。
他雙手捧着那枚裂開的木牌,指節一點點攥緊,直到木牌邊緣割破掌心,也未曾察覺半分。
供桌上的青燈被他拂袖打翻。
燈油濺落處,仍有幾縷闇火貼着木面燒着,映得他半邊臉上的灰猴刺紋越發猙獰。
那刺紋原本是以靈猴血混着藥汁刺入皮肉,早已同他氣血相連。眼下小灰一死,刺紋便如被人硬生生剜去一塊,血肉翻起,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
可比這點皮肉之痛更叫孫三難以忍受的,是心中那一口氣。
他孫三做了什麼?
不過是遣自家猴兒入山報個信罷了。
那外鄉道人白日裏口口聲聲說着明日再查,到了夜裏卻暗中伏在寨後,出手便殺,一點餘地也不留。
這是查案麼?
這是欺上門來了。
孫三咬着牙,喉間又擠出一聲低吼。
“小灰……”
那猴兒自幼便跟着他,已有幾十餘年了。
他這一脈走的是請靈法,拜的是山中靈猿,修的也是以獸通靈、以靈養身的路數。
尋常御獸修士,只把獸類當作驅使之物,可於他而言,小灰不只是靈獸,也是他請靈脩行的一半根基。
人與猴氣血互通,魂息相連。
小灰修得越久,他請來的猿神靈性便越穩。日後若能借小灰徹底通了老祖宗那一道靈意,他孫三便有望再進一步。
可眼下,這般修行的門路卻是徹底斷了。
此刻灰猴一死,他多年溫養的靈機折去大半。
那外鄉人殺的哪裏只是一頭猴兒,分明是斷了他的道途。
屋外腳步聲雜亂,先前問話的少年推門探進半個身子,臉色帶着驚懼。
“孫師,出了什麼事?”
孫三猛然抬頭。
那少年被他眼中的血色嚇得後退半步。
繼而便是見孫三滿目憤然地一把起身邊熟銅長棍,聲音嘶啞道:
“去,把阿棘他們叫來。”
“孫師……”
“去!”
少年不敢再問,連忙轉身跑開。
不多時,屋外便聚來五六個年輕人。
這些人年紀都不算大,多是跟在孫三身邊學些請靈馭獸手段的寨中後輩。平日裏仗着能驅蛇引鼠、馴鷹遣猴,在寨中也算有幾分臉面。
只是今夜見孫三這副模樣,腥艘粫r都不敢開口。
孫三撐着長棍走出屋門。
他半邊臉上血肉模糊,灰猴刺紋殘缺不全,看得幾個少年心頭髮寒。
“孫師,小灰它……”
孫三看了說話之人一眼。
那人立刻閉嘴。
夜霧自屋檐下漫過來,孫三的聲音壓在霧裏,低而狠。
“你們留下看家,我要去一趟山裏。”
幾個少年面色一變。
“孫師,這時候入山?”
“等不及了,我要去請老祖宗做主。”
孫三握緊長棍,練到骨子裏的桀驁猴性萌發而出。
“那外鄉人殺我靈猴,毀我道行。此仇若忍下去,往後寨中還有誰將我孫三放在眼裏?”
少年們面面相覷,其中一人欲言又止。
“可七婆那邊……”
孫三冷笑一聲,不屑一顧。
“七婆老了。她怕許仙師,怕外鄉人,怕這怕那。可我們這一脈拜的是山中老祖宗,不是拜他玄都來的道人。”
那少年不敢再勸。
孫三將裂開的木牌收入懷中,又取了桌上一隻黑布袋,掛在腰間。
袋中不知裝着什麼東西,隨着他走動,內裏傳出極輕的爪撓聲。
幾個少年聽見那聲響,臉色更白。
孫三卻像是終於安定了些,抬腳便往寨後方向走去。
“我不在了,阿棘做主,你們都要聽他的話。”
他頭也不回。
“若七婆問起,便說我去山裏尋藥。”
少年們低頭應下。
夜色裏,孫三的身影很快沒入霧中。
……
次日一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