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便是一去未歸了。”
陳舟神色不動。
“她去了後山何處?”
烏七婆回道:
“這個老身便不知了。”
“伐何木?”
“秦道師未曾細說。”
“同去之人有幾個?”
“並無同去之人。”
陳舟靜了片刻,語氣裏升起幾分質疑:
“秦道友既是爲寨中建道院而入山伐木,寨中竟無人隨行?”
烏七婆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些,苦笑一聲。
“道長有所不知,霧澤山寨後山林子多、木也多,寨民平日入山砍柴採藥都是尋常事。秦道師雖是外來,可修爲比寨中許多人都高,她若說自己去,誰又敢硬跟着?”
這話也不能說全無道理,可只要細想,便處處不對。
秦鷺既要建道院,伐木不是臨時興起的小事。何處取木、取多少木、如何呋卣校荚撚腥税才拧�
她一個煉炁玄光有成的修士,確實能一人斬木,卻未必要一人拖木回來。
不過事已至此,說這些也沒什麼大用,便將剩下該問的事情都問了一遍。
“後來可曾尋過?”
烏七婆自是頷首,不由提了幾分聲音道:
“尋過的,寨中派了十幾個人進山,找了兩日,卻也只尋到秦道師的一隻鞋,還有半截斷了的木尺。”
陳舟看着她。
烏七婆渾濁雙眼垂着,像是不敢同他對視。
“那木尺與鞋可還在?”
“當時便送去了許仙師那邊。”
這話倒也滑得乾淨,陳舟心中輕輕一哂。
許無衣眼下坐鎮靈池,未必會親自處理這等細碎物證。即便東西真送了過去,也未必說明寨中所言爲真。
“後山從何處入?”
烏七婆抬頭看他,多了幾分真铡�
“道長今日纔到,舟車勞頓,不如先歇一夜。若真要去看,明日老身遣人帶路。”
陳舟點頭。
“也好,便明日再去瞧瞧。”
烏七婆鬆了一口氣,她又說了幾句寨中簡陋,還望道長莫要嫌棄之類的客套話,隨後便遣人領陳舟去住處。
陳舟起身時,忽然又問:
“秦道友當初住在何處?”
“她原先住在寨東。屋子還空着,老身已命人打掃過。道長若不嫌棄,便暫住那裏。”
“有勞。”
陳舟轉身出門。
烏七婆站在屋內,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直到木門重新合上,她才緩緩坐回椅中。
青燈暗暗跳了一下。
那位先前引路的寨民帶着陳舟往寨東而去。
路上,天色已漸漸沉下來。
霧澤山寨裏的炊煙更重了些,混着腥甜香火與草藥苦味,壓在低處,久久不散。
陳舟走得不急。
沿途所見,也一一落入眼底。
有老婦仍在祭樁前燒香,只是此時多了兩個小孩跪在她身後,額頭上點着紅泥。老婦每念一段祭辭,便拿一根細枝沾了香灰水,點在孩子眉心。
不遠處,幾個少年倚在屋檐下,正肆無忌憚地打量陳舟。
他們衣衫半敞,胸口、肩背、手臂上多有刺青。有的是蛇,有的是蠍,有的是一條細長怪魚。刺青邊緣隱有靈光,顯然是以某種藥血刺入皮肉,日久之後,已能同體內氣血相連。
其中爲首一個精壯的少年懷裏盤着一條青黑小蛇,那蛇探出頭來,朝陳舟吐了吐信子。
陳舟聞聲瞥了一眼,小蛇便猛地縮回少年懷中,像是受了驚。
少年面色一變,抬頭看向陳舟,眼中多出幾分惱意。
“山寨地處蠻荒,少有人教導,少年人便野了些,並無惡意,道長莫怪!”
領路的寨民狠狠瞪了那幾個少年一眼,轉過頭同陳舟解釋。
陳舟並不在意,隨他前行。
……
寨東較爲清淨。
住處是一座小院,院牆以竹木圍成,裏面有三間木屋,一株矮矮的青葉樹立在院角,樹下襬着一隻缺了口的石缸。
引路寨民推開院門,向陳舟展示。
“道長,這便是秦道師原先住處。寨老已叫人打掃過,屋中被褥也換了新的。若還缺什麼,道長吩咐一聲就是。”
“知道了。”
陳舟環繞了一眼,點頭應聲。
那寨民遲疑片刻,似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嚥了回去,只躬身退走。
陳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霧中,方纔轉身入院。
院中的確已經打掃過,地面無落葉,屋中桌椅也擦得乾淨。可這份乾淨之下,仍殘留着些許舊日痕跡。
窗欞上貼着幾張舊符,門後也有。
角落處的樑柱上,還有一道細小劃痕,像是曾經掛過什麼法器或木牌。
陳舟先走到窗前,伸手揭下一張舊符。
符紙已經有些發脆,邊角微卷,墨跡也被潮氣浸得模糊,可符路大體還在。
陳舟細看片刻。
安神符。
倒也不是多高明的符籙,勝在平和穩妥。若夜間受邪氣擾神,或有惡夢驚魂,此符能護住心神。
窗上三張,門後一張,牀榻旁還有兩張。
貼得很仔細,絕非隨手爲之。
陳舟又看了看屋內擺設。
桌上空無一物,櫃中只有幾件舊衣,想來有用之物早已被收走。牀榻被褥是新換的,但牀板下方仍殘着一點極淡的藥香。
除此之外,便無什麼其他的痕跡了。
只是單從這些,便能看出那位秦道友絕非粗疏之人。
她住在此處時,已經察覺到不對,將安神符貼滿屋中,說明她至少在出事前便受過某種擾神之象。
可饒是如此,她仍舊遭了劫。
此地之事,怕比烏七婆口中的入山伐木複雜得多。
陳舟心頭思量着事,也沒在外出,隨意尋了個乾淨的地方坐定,入了靜中。
天色一點點暗下,寨中人聲漸低。
先是雞犬歸欄,隨後各家木樓燈火亮起。遠處祭樁前又燒過一輪香,獸骨銅鈴在晚風中響了一陣,繼而也漸漸止息。
到了亥時左右,寨中大半燈火熄去。
只有幾處屋中還亮着火光,陳舟坐在黑暗裏,眸光半闔。
他並未真正入定,只將靈覺收束在院落四周,不外放太遠,以免驚動寨中人。
青蘿雖說讓他一切以自身爲重,但既然都應下許道師此事,陳舟便不會輕看,自當盡力而爲。
他白日裏說明日去瞧瞧,只是說給烏七婆聽,也是說給寨中那些盯着他的人聽。
若秦鷺之死真有人做手腳,那想來今日自己突然造訪,有些人便不大能坐得住,會生出些動靜來。
又過了半個時辰,寨中最後一點零星的光也消散。
子時方過。
寨中霧氣忽然重了幾分。
這霧來得無聲無息,先是貼着地面流過,隨後一點點漫過院牆,纏上窗欞。窗上的安神符被霧氣一浸,符紙邊緣輕輕翹動。
陳舟睜開眼。
遠處的鈴聲,不知何時停了。
整座寨子忽然靜得有些過分,連雞犬聲都沒了。
陳舟起身,推門而出。
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動,隨即又被霧吞掉。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身形一折,借院角青葉樹的遮掩,悄然越過院牆,落在一處陰影裏。
太素元光初成,雖還遠遠談不上神妙盡顯,可收斂氣息、隱去身形這等細微用法,倒比尋常法術更順手幾分。
一線淡不可見的元光貼着他袖角遊走,將他整個人的氣機壓在霧色之下。
陳舟沿着白日裏記下的路,朝寨子後方行去。
寨後有一處木柵欄。
柵欄外,便是通往後山的窄路。
白日裏他入寨時便看過此處。
若按烏七婆所說,秦鷺當日便是從這裏入山。
陳舟沒有急着出去,只在柵欄旁一株老樹後站定,靜靜看着。
霧色在身前流動。
約莫一盞茶後,一道小巧灰影自寨子深處悄然竄出。
那東西速度極快,貼着牆根而行,幾乎不發出半點聲響。它先躍上一處木欄,又藉着屋檐陰影一蕩,轉眼便到了寨後柵欄旁。
藉着霧中微光,陳舟看清了它的模樣。
是一頭灰毛小猴。
約莫兩尺高,身形瘦小,尾巴卻長。眉眼間頗有幾分靈性,雙爪還套着細小銅環,銅環上刻有馭獸符紋。
不是尋常野猴,是被人馴養的靈獸。
灰猴到了柵欄前,先是回頭望了一眼寨中,隨後便極靈巧地鑽過木柵下方一處縫隙,朝後山竄去。
陳舟眼神平靜。
果然是叫他等到了。
他白日裏言說明日再查,若有人心中無鬼,自然不會急着動作。
可若有人擔心他明日真去後山看出什麼,今夜便多半要遣東西入山,或傳信,或毀痕,或驚動什麼早已佈下的手腳。
灰猴纔剛鑽出柵欄,足下霧氣忽然亮了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