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倒掛黃河
鬢邊已有微白,面容卻冷肅得很,目光落下來,隨從便低了頭。
羅崇嶽聽完,沒有立刻發作,先問道:
“最後在哪處分的路?”
隨從將山下岔口的位置說清,又稟了羅定魁當時的話。
“他讓我們沿官道回來,自己先走山間近路。”
羅崇嶽又問:
“身上的東西,都帶着?”
旁邊管家上前半步,將護心佩、貼身甲與遁梭逐一說出。
都是出門前檢查過的,並未留在山中。
羅崇嶽聽着,指節在案上停住,臉色越發冰寒。
若只是臨時改了去處,也不該到如今還沒有消息。
可幾件保命之物都在,尋常人又如何能把他留下?
羅崇嶽看向隨從,聲音低了些:
“派人沿近路去找。”
“驛口、岔道,他最後露面的地方,全都問清。”
管家應下,隨即出去安排,跪着的隨從也被帶了下去。
廳門外很快響起腳步聲,一撥人先往山下趕去。
羅崇嶽仍坐在原處,目光落在那本沒有翻完的冊子上。
半晌,卻沒有再看進去一個字。
……
回山途中沒能找到人,金剛宗那邊的消息,卻先送到了案頭。
羅定魁此次親自登門,是爲了要回那本商路賬冊。
最後一次會面,見的便是金剛宗第九真傳李川。
兩人談得並不愉快。
來人只能打聽到這些,偏廳裏究竟說了什麼,卻無法一一說清。
羅崇嶽看完,目光停在李川的名字上。
兒子前腳與此人發生不快,後腳出了宗門,便失去音訊。
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他將那張紙放下,慢慢抬起頭。
這幾年,赤嵐山與金剛宗在商路上爭過不少利益。
有時讓一步,有時扣些東西,最後總要坐下來談。
兒子這趟是登門要賬冊,並不是獨自闖進魔宗的地盤。
若真因這點爭執,便有人動了他的兒子……
羅崇嶽眼中寒意愈深,開口道:
“備車。”
“我去金剛宗,把人帶出來問。”
管家神色一變,沒有立即轉身,反而往前走了半步。
“山主,那是金剛宗的真傳。”
“沒有確鑿證據,或者就算有,金剛宗也不會讓我們把人帶走。”
羅崇嶽抬眼看他,廳內頓時安靜下來。
管家低下頭,聲音仍放得很輕:
“眼下只知兩人見過,尚未有人看見李川出手。”
“貿然過去,怕是連人也問不到,反而把話說僵了。”
羅崇嶽沒有接話,案上那張紙,在他指下壓出一道摺痕。
他自然知道,金剛宗三個字,意味着什麼。
赤嵐山有自己的山地、礦脈,可還沒有去那裏強行帶人的分量。
更何況,要帶的還是真傳。
兒子跟尋常弟子起爭執,他能出面壓下,也能叫人登門賠罪。
可李川身後,站着的是整個金剛宗。
沒有憑據,只憑一場會面便去拿人,對方又怎會答應?
即便派車到了山門前,也得先遞名帖,再等那邊准許入內。
真要強行帶人,守門的弟子便能將消息一路報上去。
到時出來相見的,就不只是一個李川了。
方纔牽涉兒子,怒意先一步衝了上來,竟將這一層壓了下去。
羅崇嶽緩緩鬆開手,重新坐穩。
“把李川的事情,說清楚。”
管家早已讓人查過,此時便將近期傳出的戰績逐一稟上。
獨自斬殺搖光魔宗第九魔子寧照夜。
正面擊敗顧承鈞,由第十二席升至第九席。
不久之前,又以三淬修爲,闖過了通天塔第二十五層。
這些都不是私下吹出來的名聲,宗內有人親眼看過。
羅崇嶽聽到最後,神情仍冷,思緒卻已重新清醒。
一個剛升上來的真傳,竟有這份本事。
難怪兒子去要賬冊,沒能讓對方痛快答應。
只論三淬中的正面實力,此人恐怕確實壓得住定魁。
可壓得住,與留得下,卻不是一回事。
羅崇嶽轉過目光,又問了一遍遁梭是否完好。
管家回答得肯定,出門前親自查看,並無損壞。
他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回那張紙。
護心佩,是自己替兒子挑的。
那一層赤光,承住尋常五淬的一次強攻,並非空口誇大。
貼身鱗甲又能擋餘力,兩重保護之下,足以爭取起勢的工夫。
遁梭一旦催起,只要不再停下來纏鬥,便能迅速脫離交手之處。
普通五淬武者即便佔盡上風,也很難不給定魁留下逃走的機會。
李川過了塔,說明手段不弱。
可要說三淬便能接連破開護具,還讓遁梭都來不及催動……
羅崇嶽皺了皺眉。
這樣的推斷,還是太牽強了些。
塔中考驗如何,同門交手又如何,他並未親眼見過。
單憑几份戰績,便將兒子的失蹤全算到此人頭上,證據仍不夠。
也可能山路上另有高手,或是近期流竄的魔宗中人。
那一帶,近來原就不太平。
不能只盯着一個名字,反倒放過了真正該查的地方。
羅崇嶽將記着李川名字的紙移到一旁,並沒有撤去這條線索。
隨後,他向管家吩咐:
“回山的路,再查。”
“近來誰在附近露過面,境界如何,都問清。”
“魔宗的行蹤,也不要漏掉。”
管家一一記下,問起金剛宗那邊該如何處理。
羅崇嶽沉默片刻,才道:
“先查實。”
只要實證落到手裏,今日這筆賬,便不會如此放過去。
可眼下連兒子在哪兒都不知道,爭一時口氣,沒有用處。
管家應聲,正要退去,又聽見山主低低開口: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查不出來,就繼續查。”
話說得很低,廳裏卻沒人敢抬頭。
幾支搜查隊很快離山,沿路駐點也接到了急令。
平日只記來往貨車的冊子,如今連獨行武者,也要重新查問。
管家親自盯着送回的消息,空白處一項項補上。
有人回來稟報,沿途問過驛口,只知道羅定魁確實從那裏經過。
再往山裏,便沒有多少行人,暫時也沒人說見過交手。
羅崇嶽聽完,只讓他們把尚未走過的支路也找一遍。
廳外等着回話的人,聽見這吩咐,連忙領命離開。
羅崇嶽留在廳中,案上的燈添過一次油,人卻始終沒有離開。
……
金剛宗內,李川已經回到了自己的院中。
廊下襬着乾淨衣物,廚房裏的飯菜也已經做好。
他將沉淵刀放回慣常的位置,洗去身上塵土,才走向飯桌。
素衣端來一隻稍大的暖碗,裏頭放着盛湯的瓷盞。
外碗沿着盞壁注了熱水,湯盞浸在其中,卻不沾碗裏的水。
李川洗漱這一陣,桌上菜已經不再冒那麼多熱氣。
揭開盞蓋,湯卻仍是溫熱的。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眉頭微微舒展。
素衣將外碗移到旁邊,輕聲道:
“再溫一回,湯便容易煮濃,這樣放着,味道不會變。”
“公子若回來得晚,往裏再添些熱水就好。”
李川點了點頭,夾起一塊燉軟的筍乾。
素衣順手替他添飯,又提起了今日買菜的事情。
近日山路上的來人少了,山下送貨的也不如平日勤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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